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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短暂的电话并不能帮助我了解、信任陈其翘。
然而,此刻我理所当然地不再感到害怕,因为邱冠以让他找到我,默认他带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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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再次启动。
这时,我才知道,陈其翘从邱冠以那里得知我们落脚的地方后,早已将我们的行李整理出来收进了后备箱。
冯逍呈也反应过来,有一瞬的慌张,不由骂了一声。
静了会,陈其翘冷不丁开口,“你这满嘴的…..都哪儿学的?你爸妈也不管?”
“怎么管?”冯逍呈反问。
大约是想起我们两个的情况,陈其翘难得噎了一下。
气氛顿时陷入三分尴尬四分愁苦,余下几分便浮现在冯逍呈得意忘形的面孔上。
“以后嘴里再不干不净,就自己把话吃了。”陈其翘默了半晌,蓦地将车门锁打开,“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毛病改不了,你趁早下车。”
话是那么说,车却没有停下。
那时,我紧张地盯住冯逍呈握在车把上犹豫不决的手,生怕他跳车,因而无法分神思考到底该怎么把说出口的话吃下去这回事。
而冯逍呈短暂弱势后,重新大剌剌地靠回车座上,并没有将陈其翘的警告当回事。
他半天没有动静,陈其翘也不锁门,似是相安无事,达成了共识。
松一口气的同时,我还是偷偷扯住冯逍呈的衣角,以防万一。
而我们乘坐的车辆也汇入主路车流,逐渐驶离A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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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屈苹县,陈其翘把我们扔回了冯家的大房子,留下一笔钱后便不闻不问,一点也不怕我们再逃跑。
他无所谓的态度,反倒让我再一次确认安全。而到家后,冯逍呈也不再闹腾。
但他依旧生我的气,说什么也不肯搭腔。
三天后,陈其翘才带着另外两个男人出现。
这时我才知道,在确认蒋姚和邱令宜彻底狠心跑路头也不回后,我和冯逍呈对他们来说,其实没有半点价值。
因为法律并不支持父母的债务由子女偿还。
并且我们两个小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不能打也不能骂,身边也没有亲属,靠近了难保不会倒贴。
若不是他们弄巧成拙,将我和冯逍呈弄丢,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大概连寻人启示也懒得贴。
因此,我先前好好学习长大后工作还钱的保证陈其翘只当笑话,听听便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其翘还是管起了我们这摊烂事。
可他们三人的内部意见显然不太统一,我在楼上房间都听到他们在花园里的争吵。
“陈其翘,你他妈脑子没进水吧?霍熄后续的护理费还没着落呢……你现在还要给冯曜观这傻逼养小孩啊?”
“那不然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外面流浪、捡破烂、收废品吗?怎么说也是冯曜观的儿子,你真好意思一点不管?别忘了当初——”
“你们两个小点声,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不吵架吗?再把人给吓跑了。”
“会跑才怪了,他们现在可是赖上了,反正你们要当爹随便,别扯我。欠他的我他妈现在不正死命挣钱,给他和他老婆还债么?老子肾都要虚了……”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我提醒你,里头俩未成年。”
“你们小声点……”
……
期间一直试图阻止两人吵架的是瞿克,也是当时在车站冲我笑,后来又装作路人送我去医院的叔叔。
我依稀记得他身材极高大,脸很凶,左手臂上缠满了花纹,可他上楼后,敲响我房门的动作却很轻,“邱寄,我可以进来吗?”
不像另一个叔叔苑野,直接将对面冯逍呈的房间拍得震天响,“小鬼,你现在滚出来,我就不锤死你。”
直至冯逍呈被他激得当场打开门,满屋子乱窜边跑边骂,我才知道,冯逍呈趁另外两人进屋后,给独自站在花园里不肯进来的苑野兜头滋了一管水枪。
“你才傻逼,全家都傻逼,让你骂我爸,活该!”
“这我家,你这个臭流氓凭什么撵我?”
……
那天,一阵鸡飞狗跳后,我们五个人坐下,将事情当面理清楚。
关于和蒋姚偷情,被冯曜观伤害成植物人,躺在医院又被蒋姚拖欠大部分赔偿金未执行的霍熄。
以及现在没爹没妈没监护人的我和冯逍呈未来该如何生活。
霍熄父母前几年便过世了,有个双胞胎哥哥更是走在两位老人之前,白发人送黑发人。
蒋姚、邱令宜没了踪影,剩余赔偿金他们在确认我和冯逍呈身边再无可以负责的成年人后,原先计划上诉,强制执行冯曜观名下剩余的房产,可冯家这栋房子早在离婚时就转入冯逍呈名下,动不了。
至于冯曜观包二奶的龙春园,一直是邱令宜的。
在离开前,她将房产赠予我。
他们三人较我想象中要好相处一点。
脾气最火爆的苑野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真正上手收拾过冯逍呈。
原先我还指望他能压服冯逍呈,让他知道害怕。
没想到,看起来最斯文、瘦弱的陈其翘,才是真正可以管教住冯逍呈的人。
在整理好这些事情后,陈其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递给冯逍呈,“我说过吧?再说脏话,就吃掉。”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冯逍呈不可置信地瞪眼。
陈其翘沉脸,指节曲起,敲了下桌子,提醒道:“你当时可没下车。”
“都是你这些天说过的脏话,第一次吃,就给你个便宜,以后一句可就是一张了。”
“尽管讲,吃撑了也不怕,叔带你洗胃。”
苑野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却仍是笑讽道:“估计是没种,这小傻逼有胆说,没胆吃。”
瞿克夹在中间两头劝,先是批评苑野带坏小孩,转眼又跟陈其翘商量,这次就算,下次再罚。他估计以为,冯逍呈现在满嘴粗话是近几个月从外面学来的,情有可原。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段时间的经历仅仅是丰富了冯逍呈的词库罢了。
可我讷讷,并不敢吱声,只低头专心抠自己的手指。
索性冯逍呈并没有反应过来陈其翘话中的意思,在苑野言语刺激下,将纸一气塞进嘴里,才干嚼几下,一鼓作气便吞咽了下去。
见状,我跑得比兔子还快,赶忙接过来一杯水,怕他噎死。
可他缓过来后,脑筋忽然灵光起来,捏着杯子,咬牙切齿。
“邱寄,你这个……”
他大概想骂我傻逼,还认为我吃里扒外,将我俩单独在家时他说的脏话打小报告给陈其翘。
可冯逍呈忍住了,不知道是纸难吃,还是因为我们现在吃用都是陈其翘留下的钱,从严格意义上讲,这种行为实在够不上吃里扒外。
他转而冲我翻了个白眼。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哪里知道陈其翘会真的让他把脏话“吃”回肚子里……
之后几天,冯逍呈说脏话的频率便有了显著下降。
原先我还担心他吃纸吃出毛病,现在只剩下对陈其翘的钦佩。
待半个月后,陈其翘顺利将A市龙春园的房子出租补贴霍熄的一部分赔偿金后,冯逍呈已经将当面骂人的习惯改得七七八八。
这样一来,冯逍呈也彻底同我无话可说。
虽然我有点心虚,可始终坚持自己没有做错,难道真的由他领导捡一辈子破烂,当个文盲街溜子吗?
因此,即使他生气不理我,我也不愿意拿热脸过分去贴他的冷屁股。可我不彻底服软,他就撒不了气。
我们只能别别扭扭地无视对方,又在下一秒狭路相逢。
期间,陈其翘给我们两个申请了低保。
至于他提出将房子隔开,一部分出租做生活费的提议,被冯逍呈一口否了。
于是在等待入学期间,我们两个小孩住在空荡带花园的漂亮房子里,跟着隔壁邻居家奶奶学会了串珠子,白天收废品捡瓶子之余就串珠子攒钱。
等我们串的珠子堆满小半个杂物间,各项手续也走齐了。
冯逍呈在辍学将近三个月后回到原来的班级。至于我,则是转学插班进冯逍呈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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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不大,大概是出门转一圈便能碰到一两个熟人的程度,更不要说冯逍呈就读的小学是按学区划分的。
几乎冯家周围的小孩,都在这所学校就读。
他们夸大其词,你传我,我传你,将我们家的事情渲染得猎奇又可怖。不到一周,我是冯逍呈杀人犯爸爸出轨生的弟弟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年级。
几个跳脱的学生趁大课间笑嘻嘻跑来参观我。
嬉皮笑脸地凑在我座位旁的窗口,探着脑袋问:“你妈妈是不是长得很漂亮?我妈妈说,狐狸精都是很漂亮的。”
我一概木着脸,只当听不见。
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给老师告状。
现在我来上学还没几天,老师大概只会各打五十大板,主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连带着对我的印象也不好。
因此,哪怕我再委屈,也忍着,只在睡前浅浅地抹几下眼泪。
晨起后,哪怕在客厅撞见冯逍呈,被他拧着眉头多看了好几眼,我还是忍住没给他告状,张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就在同我生气,还没和好又赶上上学的事,导致他愈加讨厌我。
由于在外野了几个月,复学后他格外痛苦。
在我们俩互不搭理,保持距离的上学路上,我总能感到他哀怨的眼神宛如利刃,刮了我一刀又一刀。
我原想无视一段时间,他们或许就自讨没趣了。再不行,也捱过一次课堂测验后再找班主任反应情况。
可我没想到,我能忍,有人不能忍。
我同桌的家长最先找到班主任反应情况。是以,我因为影响周围同学被调到最后面,挨着后门以及卫生角,独自一桌。
搬走时,同桌的女生歉疚地给我塞了几颗巧克力。
我瞥了眼,没说话。
这种巧克力在我课间抽时间给同桌讲题时,她便拿过一次,我没要。
直至将手里的书包和课本都转移到另一张桌子上,我才空出手,在全班同学的视线中将它们喂进垃圾桶里。
翌日,那些男生再来时,从后门望见我,立时笑到歪七扭八。
然而第二天,他们便笑不出来了,一个个顶着五彩斑斓的面孔,由家长拉扯着,送到学校。
没多久,我就听说冯逍呈被我们年级主任喊去了办公室。
待熬过早读,我飞奔向办公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小孩打架怎么了?没打错人就行。”
第20章 公鸭嗓(修)
苑野不知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喊来的,一改往日邋遢粗糙的装束,西装革履。只有那张脸,是始终如一的帅。
他说出那句话后,办公里瞬时便静了。
鸦雀无声。
直至我一声报告,良久,年级主任开口。
她一推眼镜,咳了几声,完全无视苑野,对冯逍呈提问:“老师再问你一遍,人是你打的吗?”
“是。”
“有什么矛盾不可以交流,不可以告诉老师、家长,需要你用拳头私下里解决呢?”
冯逍呈沉默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主任反光的镜片,不肯移开。
半晌,主任叹一口气,“行吧,我知道了。”
“什么呀这就、这、这就完了?您看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出来。我家孩子这顿打白挨了?你看这打的,都破相了都……”
一位家长拉着男孩的胳膊,将小孩的脸送到主任面前。
我站在冯逍呈的后面无人注意。
因此,被她的话提醒后,便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向飘向几个男孩,而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看看!把我家孩子欺负成这样,这学生的弟弟还躲在后面偷笑,明显是品质有问题!”家长立刻注意到我,大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我。
主任也看过来,有些不悦地推了推眼镜,“不用我介绍,你也知道他是他的弟弟,那几个学生为什么闹矛盾,难道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年级主任是个明白事理的老教师,倒也没偏袒谁,各打五十大板,又拿档案说事吓唬了学生家长一通。
“家长心疼孩子的用心都可以理解,但下次多少还是应该注意场合。”
最后,她说这话时眼神公平公正地从苑野扫到刚才出声质疑的家长。
原本一直点着头安静倾听的苑野,在此时蓦然出声,“老师说的对。自家小孩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什么样了,天天往别人身上找什么原因?怕不是你的种啊?”
苑野几句话将几位男家长的怒气又拱起来一截。
是以我们几个学生被年级主任解散回教室上课后家长还在办公室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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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
我们回家就看到苑野正站在家门口。
他的衬衫扣子开得很低,西装脱下随意夹在臂弯里,嘴里还咬着烟,看到我们后立即将烟呸到地上,踩着蹭亮的皮鞋碾了好几下。
略局促,但在我看来宛如英雄。
路上,我拽着冯逍呈的衣角哄了一路,拉住他擦伤的手背吹了又吹。
可即使我吹到缺氧,冯逍呈还是不搭理我。
他让我滚。
看见苑野的前一秒,我才刚被冯逍呈推了个踉跄。
为了不跌倒,我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跑,冲过去,一把抱住苑野的大腿,“叔叔……你今天好帅。”
可是吃饭时,英雄却被排挤到了角落。
餐厅摆的是一张红木大长桌。
我们四个人在这边,苑野在那边。
我认真打量过其他人的表情,抿起唇,拿圆勺子盛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小心翼翼挪过去,浇到他桌前唯一一碗白米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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