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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走进去,依旧简陋,却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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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来了?”光头小孩从菜园子里钻出来,拎了几条黄瓜,看到院子里的我们,无不惊讶道。
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冯逍呈当即没说话,扭头拎住小袜子的后脖颈,将它拎起来,才说:“来看我的狗。”
说罢当真仔细端详了起来,宛如害怕自己离婚后没带走的孩子,被恶毒后妈虐待似的。
我自然更加无话可说,只能抿唇冲小光头笑。
一路领着我们过来的男孩却陡然出声,“钱鱼,你跟阿婆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原来小院迎来又送走的客人是阿婆的外甥。
说来有些巧,他正是从冯逍呈他们分发出去的感谢卡中得知阿婆的病情。
他母亲是阿婆的姐姐,已经过世,他们一家也只是普通家庭,但得知阿姨的病,愿意接她过去照顾。
只是他也说的很明白,他是拖家带口有老婆孩子要养的,提供不了金钱上的帮助。
那只有一个办法,卖掉小院作治疗费,生活起居由他家里照顾即可。
这相当于是一个养老送终的提议。
可阿婆自然是放不下这群小孩的。然而小光头钱鱼却悄悄找到阿婆,劝她卖了小院去治病。
“小院卖了我们去哪?阿婆我们也可以照顾,没有钱可以挣啊……”
男孩说着眼眶便红了。
钱鱼只是盯着他,“你在外面偷东西也吃不饱,瘦得像猴,是阿婆给你养高养壮的。”
男孩哽咽地更厉害,不应声,直至抹干净了眼泪,才扭头狠狠瞪向冯逍呈,“妈的就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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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冯逍呈一直很安静,似乎有些消沉。
就在我以为,他是为男孩的指责而自责时,他倏然自语出声,“好奇怪……不正常……一个生病的老太婆,有什么好争的呢?也不一定能治好啊……”
我瞥了他一眼。
不是错觉,他似乎越来越没有礼貌了。可这怀疑我却是十分赞同的。只是任我们两个一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中的原因。
我仰头看他烦天恼地的表情,试探着问:“怎么办?小院没有了,你也去不了啦。”
他的表情十分挫败,这对我心中计划要做的事情来说是好事。
但我还是颇为不安,实在是他近来所做每一件事都出乎我的意料。
果然,冯逍呈不过沉默了几瞬,便再次语出惊人,“管他为什么,让他不敢再来多管闲事不就结了。”
我惊得打出一个饿嗝。
是饿的,也是被他吓的。
中午我们没有吃饭,后来直接跟着男孩来了小院,现下两个人皆是饥肠辘辘。
冯逍呈带着我去到小街的一家面馆。已经过了饭点,老板正闲坐在桌子上,所以我们的面很快便上桌了。
我喝了一口汤,还是忍不住问他想怎么做。
冯逍呈神秘兮兮地问我,见过邱冠以那群朋友没。
我点头,在那里大半个月,自然是见过的,甚至还舔过他们买的棒棒糖。
他说:“像他们那样的,就是街霸了,这的人都怕他们这样的。”
压低了声音,又继续,“我还看见他们收保护费呢……邱冠以那天在彩票店不是还揍了个男人吗?”
我老老实实点头。
“那个人肯定跟邱冠以有矛盾,我之前还看到他给那个男人套麻袋呢!你看,那个男人被套了麻袋收拾,却不敢报警,他们是不是很厉害?”
他的语气稍带兴奋,还有种亲身实践后的信服。
我直觉有什么正在逐渐浮出水面,却抓不住。但这不妨碍我目瞪口呆,才塞进嘴里的面条便又滑溜溜地落进碗里。
若是邱令宜在,我免不了要挨说。
可我面前只有冯逍呈,他哧溜面条的声音比我还响,甚至连吧唧嘴都已经初现雏形。
他端碗喝了一口汤,重重地放下,“就找他们呗,打得他不敢再来。”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低头咽了几口面压惊,才小声道出心中的疑问,“你、你怎么知道他们给人套麻袋了?”
我还是在邱冠以承认后,才后知后觉联想到那寸头男人脸上的伤。
“眼睛看到的啊。”冯逍呈的语气理所当然,“每回那个男人都是前脚离开彩票店,后脚就被人拉去……”
他蓦地噤了声,不再答了。可我脑中却浮现新的疑问,彩票店离桥洞又不近,怎么次次都教他赶上?
是那里的瓶子和破烂尤其多吗?
但我不敢再追问,总觉得他会就此翻脸。
前几天,他还堵住我大骂邱冠以奇装异服、五颜六色的朋友们都是些妖魔鬼怪。现在……俨然是一副接班人的模样。
果然应了那寸头男人说的话。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我不禁长叹出一口气,步履沉重。
冯逍呈却不懂我的担忧,还笑我像个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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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我一度沉浸在冯逍呈要找人毒打恐吓阿婆外甥的忧虑中,连梦里都是他被警察带走的场景。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将计划扼杀在摇篮中,从根源制止。
可是邱冠以才送走我,大抵是不想再看见我……我还可以去找他吗?
我顿觉失望,不免垂头丧气。
这时,我想到一样东西,眼睛立时便亮了。
拉开书包内袋的夹层,便看见绣了邱冠以名字的小布片,只是当我确认它的存在后,却发现其中少了一样东西,又似乎多出一样东西。
我的乳牙又不见了。
而多出来的东西却不是我的,可有些眼熟。
我将这张银行卡拿在手中端详,发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以及一串数字。
字迹有些陈旧,但足够清晰,轻易便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名字。
焦艳。
第17章 因为你可怜
透过斑驳的玻璃门,我注视着里面的人。
此时是午后,距离我发现那张银行卡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彩票店里挤了不少人,大多是些翘着二郎腿,抽烟研究彩票的中年男人。邱冠以正依靠在柜台边,一起吞云吐雾。
微微弯曲了背脊,依旧鹤立鸡群。
珍桂看店时,是不许人进店后抽烟的,虽然她本身也有烟瘾。
邱冠以含着烟,接过男人给的纸钞,找零后他大概感受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看,因此下一秒,他侧头望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同我对视。
他拉开玻璃门,踩在推拉门的滑道上,声音落到我的头顶,“有事啊?”
我本来揣了一肚子的心事,开口却是将记忆中珍桂的话重复了一遍,“阿姨说二手烟致癌。”
邱冠以就笑,捏着烟嘴摁在白色的边框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我将一直紧攥在手心的银行卡递过去,他也不接。
气氛吊诡又尴尬。
像初次见面,又不得不寒暄的陌生人。
“为什么给我这个,你不小心放错了吗?”其实我更想问,为什么把他姐姐的东西给我。
“没有啊。”
他终于不再抠那块烫坏的地方,脸上出现一丝空白,“因为你可怜。”
这语气很奇怪,像是一个小孩感同身受,同情另一个同样没有带伞,在暴雨中瑟缩的落汤鸡。
因为我们都被同一个人抛弃过吗?
我扯着衣角抠了许久,期间他既没有因为顾客喊他打彩票而离开,也没有出声催促我。
良久,我松开衣服,转而抓住他自然下垂的一只手,仰起头,认真道:“我不可怜,我有我哥。”
虽然他坏,他调皮,他暴躁,他没有礼貌,他不学好……
但兄弟如手足。
我就是他掌心生出的,畸形的一截指头。他会握紧手掌,使坏捏痛我,同时也挥拳打得每一个嘲笑他的人满地找牙。
短暂的停顿后,我不再犹豫,语气坚定道:“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我看到邱冠以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吞咽下去,只默默看我。
迟迟等不到回应,我也不觉得很难过。只是……这张卡我不能要。
于是,我蹲下来将银行卡放进拖拉门的滑道里,用手指头推它,从右边划到左边,然后被邱冠以踩在上面的鞋挡住。
我小小声说:“我还是觉得……爱心福利院的小孩比较可怜,阿婆卖掉小院,就没有家了。”
邱冠以没有接话。
拍拍手心,我站起来,又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你真的收保护费吗?”指了指滑道里的卡,“刚才我刷过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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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桥洞里,冯逍呈正摊在一个拆开铺平的纸壳箱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跟废品站老板买来的一套连环画。
他抽空扫了我一眼,也没太大反应,说了句“回来啦”旋即埋头进入故事情节,乐得嘎嘎笑。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豪言壮语,也忘记那个小院。
仿佛塌天的事,也不及他手中的小人画重要,得先排队。
我没说话,将在邱冠以那里沾染上烟味的短袖换下,拿在手里翻找。
邱冠以是从什么时候下定决心送我走的呢?在他拎着我的脏衣服,从我视线离开后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
他看见了什么……
找到了。
短袖反面,下摆收边处,绣了两个字。邱寄。
我将小布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发现第一个字几乎一摸一样。
原本邱令宜只是根据幼儿园的要求,给我的衣服、被褥、小书包这些物品都绣上了名字,绣在最显眼的地方。
幼儿园毕业以后,小学就没有这个规定了。但是我却很喜欢我的东西贴上属于自己的标签。于是邱令宜在不容易看见的地方给它们都绣上名字。
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癖好,以至于初次看见绣了邱冠以名字的小布片后,我竟然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
直到属于焦艳的银行卡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所有可能、不可能、荒谬与合理,都有了答案。
傍晚,冯逍呈终于看完那一系列连环画,随之也记起他的打算。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一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哪里有钱使唤那些看起来就很凶的混混做事,他还倒欠混混头子一笔巨款呢。
沉思片刻,他果断抬起头,“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来,上次我就把——”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我不由望过去,目光疑惑。而冯逍呈不看我,还目光坚定,捏拳以示决心。
看到他的反应,我不由地深感无语。意识到他对现状满意的同时,也深刻认识到他有多么的需要镇压管教。
想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免心虚,他不至于真的揍我吧?
“你干嘛?”
他斜睨我一眼,像是不满我在他开小会时走神。
我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过三次,似乎谁都可以轻易地舍弃我。我不想再这样,并且我需要重新上学,在安稳无虞的环境中学习。
就算邱冠以愿意插手管一管,那个未来岌岌可危的福利院,也不是最佳选择。
思及此,我重新挺直瑟缩的腰背,慢吞吞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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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算不如天算。
冯逍呈才下定决心,不多时,那个男孩便再次来到我们的桥洞里。只是此时,他不再愁眉苦脸,反倒是扭扭捏捏似变了副面孔。
看得出他在努力抑制心中的喜悦,可它还是破口而出,“阿婆的外甥真是个大好人!”
闻言,冯逍呈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嫌弃男孩激动到唾沫星子四溅,还是因为这话在无意中反驳了他的结论。
他大剌剌地往后退一步,不置可否。
但是男孩却没有就此止步,甚至又往前一步,几乎要抱住冯逍呈。
原来,那个叔叔今天又来了,还带回一个好消息。
他说,既然阿婆舍不得,那不如将这些孩子送进市里正规的福利机构。这样,阿婆能专心养病,不再操劳,孩子们也能恢复正常的学习生活,两全其美。
毕竟,自阿婆生病以来,这群小孩便辍学补贴家用,没有再上学了。
听起来,这似乎是个很不错且靠谱的主意。阿婆的外甥甚至已经联系到这片区域的妇联黄主任,着手商量这件事。
否则,男孩也不会那么高兴,还拎来两大麻袋的塑料瓶。
这是他花一个下午时间搜集到的,专门为了感谢冯逍呈。同时将这个消息带来,以免他继续担心。
毕竟冯逍呈无意中导致这一系列变化。
一开始是给他们带来希望,现在直接变成转机,通往另外一条更稳定的道路。
男孩还笑容真诚地同冯逍呈道歉,为他气急时的胡乱指责。
然而冯逍呈却笑不太出来。
只是男孩没有发觉,直到离开前还咧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刺激着冯逍呈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连青筋都要暴起。
我记起蒋姚离开后,他就是这副模样,仿佛吞了地雷。是以我悄悄后退了几步。
男孩离开了。
冯逍呈仰头叹了一口气,随后扭头望向我。
这时,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了,微微颤抖,眼神平静又疑惑,默了半晌才开口,“哈,他妈的,我就不该管…..不对,是不该报警……应该直接送他们到少管所里得瑟才对……”
声音不轻不重,不像对我说,倒似自言自语。
但这不妨碍我一字不拉地听清,并且在下一秒目睹他将男孩辛辛苦苦收集成袋的瓶子踢散,踹飞。
还好我躲得快,没有被乱飞的瓶子砸中。
与此同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声音:
报警的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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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趁冯逍呈沉浸在梦乡时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偷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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