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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试一下是指什么。
试着像他一样喜欢某个人?
还是试一下他的女朋友?
冯逍呈目光定定地看我片刻,骤然扯开唇角,适时展现出他寻常所不具备的美德。
体贴、大度地掐着祝迦的后颈,将她的脸又送上来。
一刹那,我想离开这里。
转瞬我的瞳孔又自动聚焦到冯逍呈的脸上。
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笃定我不敢。
因为我是寄人篱下的私生子,就应该如同过往三年的日日夜夜一般,降低存在感,在他和蒋姚制造的炮火硝烟中夹缝生存,仰人鼻息。
我几乎要把牙关咬碎,也没吞咽下胸中连绵的怨愤。
哪怕从邱令宜、邱冠以乃至我自己身上,我早已见识过血缘的神迹。
它可以将素未谋面的两个陌生人由血缘牵引,做出相似的选择,也雕刻出酷似的铁石心肠。
现在我依旧震惊于冯逍呈同蒋姚如出一辙的自以为是。
是以我凝眉,盯住冯逍呈的唇口,“你以为我不敢?”
-
一周后,高考成绩如期而至。
原本,我大概会真心实意的替冯逍呈紧张一下。毕竟我自己很少体会这种如同彩票开奖一般的未知。
每次考试结束,我就能将自己的分数估出来。
通常上下浮动不会大于个位数。
然而度过那个极其不愉快的夜晚后,我只能敷衍地坐在冯逍呈房间角落,心不在焉地看他在蒋姚的监督下查询成绩。
重在参与。
向蒋姚展现我适度的关心。
其实,按照冯逍呈考前几次模拟大考的成绩估算,在没有意外的前提下,本科线还是有可能的。
我自顾自发呆,没有注意到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
死寂一般。
转瞬,尖锐的巴掌声便猝不及防地响起。
我看到冯逍呈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依旧噙着笑,挑衅地俯视着矮他许多的蒋姚。
冯逍呈没有还手。
但他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分数无异于一个响亮的巴掌,将蒋姚的脸甩得涨红青紫。
即使我没有看清上面的分数,也能猜测出结果。
蒋姚闭了下眼,“这就是你说的尽力了,有把握?”
“我没有吗?”冯逍呈疑惑地反问,而后又自问自答,“这就是我努力让自己好过一点的表现啊。”
他俯身,伸手按在屏幕上,像是怕分数拔腿跑掉似的用力,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分数念出来。
冯逍呈这种姿态使我想起当年,十岁的他就是用指尖掐着字,才阅读完残缺的公告,确认蒋姚已经将资产转手跑路了。
即便有思想准备,听到最后一门文综的分数时,我忍不住瞳孔一缩。
零分。
难怪蒋姚要动手。
就在我以为,蒋姚会顺势再给他一巴掌的时候,蒋姚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她没有半点犹豫便接起,“什么事?”
不知道对方是谁,又说了些什么。
蒋姚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起来,更加凝重。担忧、恐惧交错着在她依旧姣好的面容上浮现。
一分钟后。
她挂掉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与蒋姚的心情截然相反,冯逍呈悠然自得,甚至在她穿过花园时探出窗外,“我等你回来。”略一顿,“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
第29章 静悄悄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恍然发觉,祝迦看起来瘦弱,竟然同我差不多高。
冯逍呈一米九,因而一七七左右的祝迦在他身边,总是显得瘦弱。
她被冯逍呈单手固定在我面前,眼角泛红。
冯逍呈还在挑衅我,他要我试试。
她应该很伤心吧?
冯逍呈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她。
这使我想起八岁那年初见冯逍呈,他将饭洒在地上,用舔食的野狗给我一个下马威。
野狗得以填饱肚子,于是将冯逍呈碾压过食物的鞋底舔舐干净。
那么祝迦为什么不躲开呢?
她可以得到什么?
或许饭里当真偷偷闷了酒也说不定。
以至于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看着冯逍呈,仅剩下一个念头在闪动。
试试就试试。
然而在我动作的前一秒,冯逍呈好似便预判出我的行动轨迹。
他迅速松开钳制祝迦的手,将人推开,另一只手掌卡住我的下颌,掐着我的脸。
冯逍呈凑近我,像是气笑了,用口型无声地控诉道:“你他妈真敢啊?”
……
我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下一瞬,冯逍呈又褪去面孔上隐忍的怒意。
他松开我,转身对门口的蒋姚说:“妈妈,你回来了?第二份礼物也准备好了。”
第二份礼物?
我忍不住好奇起来。
可是,昨日蒋姚接到一通电话后急匆匆出了门,分明彻夜未归。
然而我侧首望过去,确实看到了蒋姚。
我连忙出声喊她,“阿姨,你回来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房间里静悄悄,蒋姚始终没有回应我。
……
我从梦中惊醒,意识也逐渐回笼。
这果然是一场梦。
直至我洗漱完,从巷口买回早点,蒋姚也没有归家。
吃完早饭,我将另两份早点用餐桌罩罩住。
想到昨日蒋姚和冯逍呈之间戛然而止的不愉快,我猜测蒋姚回来后大约会继续昨天的话题。
是以当我收到赵子怡的信息后,立刻便回复过去,回房间整理出作业。
出门前,我注意到车库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昨天蒋姚是踩着油门离开的。
莫名的,我想起八岁那年,蒋姚的车开走后车库便空了五年。
良久,我挪开眼,按耐住不该有的念头。
只是仍忍不住想,若是蒋姚不曾回来,现在是什么光景?
我心不在焉地打开门,被外面的人吓一跳。
是祝迦。
她站在门口,眼神触碰到我,又垂落,启唇又抿住,显得有些局促。
恰好我也不想同她多接触,以免冯逍呈再度发疯,做出令人尴尬的事情。
经过昨日那一出,我更加坚信没有冯逍呈不敢干的事。
他一向是只顾自己高兴的。
于是不等她问,我便主动答,“我哥在家,但还没醒,你要进去等吗?”
思及蒋姚对她的态度,我又补充道:“阿姨不在——”
可我的话被打断。
祝迦的嗓音奇异地沾染上几分委屈,“邱寄。”
她又这样喊我。
所以冯逍呈才会怀疑我。
我皱起眉,直白地看向她,准确地传达出眼底的不悦后转身离开。
-
除了身高,赵子怡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们俩初中三年同班,高一仍旧同班,没有长时间的分开过。
因此即便有,我大约也分辨不出来。
她三两下便将我的作业扫进书包里,然后合掌对我拜拜,“感谢,不然晚上交不出作业我就死定了。”
她将冰店的菜单推至我面前,笑嘻嘻问:“吃什么?我请客。”
我摇了摇头。
大清早,冰店愿意开门营业,我却没有如此强健的肠胃。
赵子怡将菜单收回去看,不轻不重地嘟囔,“可是你看起来像是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干坐着不消费,我可没那么大脸……”
闻言我微怔住,僵硬了一瞬,而后伸手指向一款刨冰,是赵子怡喜欢的口味。
这下轮到赵子怡错愕地抬起头,“你没事吧?”
有事。
但我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套练习卷,面对着吃冰的赵子怡开始刷题,并没有回答她。
赵子怡也习惯了,边吃边翻白眼,还采访我,“呵呵,听我的现场吃播,你答题的正确率会提高吗?”
好像并没有。
我最终停下错误频出的笔,叹出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赵子怡嘴里含了一大口冰,有些口齿不清地追问。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离开的吗?”
这个问题她曾经也问过我。
是以赵子怡彻底呆住,将勺子放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占用了一大碗冰融化成水的时间,回忆起那五年。
这三年,我看着蒋姚的态度一点点软化,耐心一点点堆砌,越来越靠近母亲的形象。
与此同时,我和冯逍呈中间透明的屏障也逐渐实质化。
原来那是蒋姚复苏的母爱。
虽然不明白原因,却始终防备着我与冯逍呈亲近。
我不想承认,却无法否认,蒋姚不在的那五年,我好像比较快乐。
否则该如何解释今早发现蒋姚彻夜未归后,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念头。
我感觉蒋姚不会回来了。
或者说,我希望她如同五年前那般,丢下冯逍呈惹的烂摊子一走了之。
这种念头产生的原因,似乎只能归结于嫉妒。因为我没有妈妈。
而冯逍呈失而复得。
即使他依旧怨恨着蒋姚,不惜自毁前程来加重砝码,要蒋姚后悔。
可爱与恨的界限本就是暧昧的,模糊不清。
谁又能肯定冯逍呈在交出空白的答题卷前,没有犹豫,没有浮现过类似“算了吧”的念头呢。
分明其他几科都好好答了。
高三上学期,冯逍呈也曾经满手铅灰,衣服上缀着星点颜料,在集训的每一天,披着凌晨的星月归家。
于是,在一切走上正轨,越来越好的时候,只有我坏掉了。
昨日,冯逍呈念出成绩的那一瞬,错愕过后,只余下绵绵的激荡。
它隐藏在平静的湖面下,是不该爬出来的,黏腻的喜悦与兴奋。
一朝带出腥臭的念想。
是恶的。
“这很正常啊。”
听罢,赵子怡用铁勺认真地搅拌起碗里融化的液体、奥利奥、芒果,“升入高中后的每一次月考,我都希望你们和我一样,陪着我垫底呢……我甚至羡慕隔壁班那个每逢月考必痛经,上吐下泻的女孩,虽然我怀疑过她是假装的,自己又不屑装……”
初中时赵子怡的成绩还不错。
可自从她吊车尾考入重点高中的火箭班后,便再也没有脱离过倒数几名。
只是她通常对教室后墙上的排名表浑不在意,像是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学习上。
“但是呢——”
赵子怡垂眸,长长叹出一口气,“等我需要抄作业的时候,我又想,如果都像我一样,没写作业的时候该抄谁的呢?卡住思路的时候又该找谁问问题呢?”
“所以啊,我需要你们这些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她话音一转,靠到身后的沙发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而且,第一名还是我的老同学,多难得,抄作业也不需要排队。”
-
我不可能听不出她话里的安慰。
阴暗、狭隘、自私、自利。
可是那又怎么样?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因此我并没有同她抬杠,告诉她应该靠自己,神救自救者。
想了想,我打开赵子怡的书包,将我和她的作业一并拿出来,“你现在就抄,不会的问我,我今天一天都有空。”
就在这时,安静的冰店二楼骤然响起一阵铃声。可没等我接起便挂断了。
紧接着,又重新响起。
是陈其翘。
三年来,每逢节假日我都会给他们打电话,但平时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毕竟,他们要忙生活忙工作,我也忙着念书。
因此,接起电话的同时我不免好奇。
陈其翘大概有急事,第一声便切入主题,“邱寄,你和冯逍呈在一块吗?他手机关机了,你……你叫上他,一起到县人民医院来。”
为什么要去医院?
还要专程喊冯逍呈过去?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陈其翘口误。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奔波没有合眼似的。
也可能是我压根就没有从昨夜的梦魇中清醒,以至于产生幻觉,居然听到这样几个字眼——
“蒋姚”“车祸”“抢救无效”?
我甚至忘记告诉陈其翘我并不在家。
又在不确定冯逍呈在不在家的情况下,挂掉电话往家里赶。
跑出几米远后我骤然回神,招手从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
蒋姚……怎么会呢?
我的脑袋乱糟糟。
直至眼睫再托举不起泪液。
使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挂在下巴尖上要掉不掉之际,我才想起被留在冰店里的赵子怡。
以及那碗我忘记付款的刨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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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住空空里,空空亦是尘。”
人说,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但谁又能住在空空的世界中呢?
便是死了,也要留下一具尸体,方能入土为安。
谁都这样。
蒋姚也不例外。
第30章 靠近我、俯视我(修)
冯家。
大门内一侧的车库被布置成灵堂,冰棺外簇拥了一圈白菊,里面躺的是蒋姚。
长明灯照亮灵堂,为逝者引路,传送灵魂。
因而需要人轮流守夜,添酥油,保证灯不会在中途熄灭。
蒋姚最亲近的亲属是冯逍呈,我不尴不尬也能算作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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