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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的年纪像是颠倒了一般。
梦里,霍熄仍然是那种不屑、无所谓的态度。
仿佛我是昆虫,是花草,是果实,是泥土,是落叶……而不是站在他面前,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一个人。
所以他对我百无禁忌,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也或许因为我是冯曜观的儿子。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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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告诉冯逍呈。
否则他大概会新仇旧恨一起算,将大病初愈的霍熄毒打一顿也不是不可能。
冯逍呈是全然没有敬畏之心的。
可我却怕他影响他的考试。
因此,至少也要等到他结束美术联考,再顺利结束各大院校的校考。
其实近来,冯逍呈投入集训后我也不太能见到他,他总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连家也不回,直接宿在画室里。
幸而,一直到冯逍呈顺利结束考试,霍熄也没再出现。
否则再来几次,不等冯逍呈发现我大约也要熬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亲生父亲,总挑我一个折腾算怎么回事……
很快,冯逍呈便结束了联考。两个月校考集训后,又辗转于几个城市之间开始校考。
上一次校考还是蒋姚全程陪同的。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触景生情,只能坚持每晚都给他打一个视频电话。
但其实我们也没有太多的话题可以聊,第一天我就是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但这实在有点浪费时间。
于是,后来就逐步演变成我对着摄像头刷题、煮夜宵、吃夜宵、刷牙、洗脸、睡觉……
我们俩在各自的屏幕里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今晚是冯逍呈校考行程的最后一晚。
明天考完最后一个学校,他就会回家了。
放学路上,我是一个人。
赵子怡的车胎爆了,早上是她妈捎来的,晚上也要等赵妈妈来接。
她问我,“要不然你晚上也别骑车了……昨晚跟你分开以后我越想越害怕,自行车都当风火轮踩了,晚上就让我妈捎你一程嘛,也不远。”
这阵子,由于霍熄和“霍典”骤然出现带来的惊吓,我总是疑神疑鬼,神经质地感觉有人在看我、等我。
于是放学后,我都用自行车代替步行,和赵子怡结伴而行,直至不得不分开。
我这种行为太过于反常,连赵子怡也觉得稀奇。
昨夜她终于忍不住,跨在单车上,歪头嘲笑我,“你不会是忽然就爱上我了吧?才找这种稀奇古怪的借口,非要跟我多相处哪怕一分钟也好……”
说完她自己便先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我默默地盯着她,不出声。
久到她也害怕起来,缩了缩脖子,冲我“唔”了一声,“额……爱不爱的都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也各自飞……再、再见再见!”
话落,她的脚重新踩回踏板上,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拐角处。
奇怪的是,剩余的路程我倏然感觉自在很多。
是以我拒绝她的提议。
只要熬过今晚,冯逍呈就回来了。
之后我只要在教室多自习一会,等高三学生放学,再跟冯逍呈一起回家就好。
一路上也很正常。
果然,那只是因为害怕产生的心理作用。
顺利打开铁门,我将自行车推进小铁门,在转头关门时,余光却发现旁边的地上多了个信封。
大概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它是粉色的。
我保持低头的姿势僵住。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头都顾不上抬起,便迅速将铁门关住。力道太大,以至于金属的嗡鸣声响了好久。
第33章 暴雨
“哥,地上那封信呢?”
冯逍呈听到我的话后脚步顿住,侧头看我,眉头不明显地拧了一下。
昨晚见到那个信封后,我只感觉到诡异,关门后立即就进屋了,一秒也没多留,今早上学都是避开它绕到后门走的。
一整天,它像没发动的紧箍咒,使我在意。
我希望它不存在,可晚自修放学后发现它凭空消失,又由衷地感觉到恐惧。
就在我以为冯逍呈压根没见过它时,他开口了,“那封信啊…..粉色的?我收进书房了。”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想起蒋姚回来之前,我曾经热衷于替冯逍呈归拢情书,将它们都整理在书房的书柜里。
所以那是情书?
给冯逍呈的。
他大概确认过信的内容,而送信的人也很特别,以至于他竟然捡起主动收进了书房。
我“唔”了一声,松口气的同时,心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如同三年多前,他带着祝迦破开我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保护壳,我们的世界继蒋姚之后,又有了祝迦。
现在我依旧很难解释它,也就无从阻止它在我脸上变幻出不太合时宜的错愕,问出困惑我许久的问题,“哥,祝迦呢?你们分手了吗。”
冯逍呈没有回答,仅盯了我几秒,眼中闪过烦躁而后有些不悦地纠正我的称呼,“我不是你哥。”
为什么不是呢?
否则我们两个人怎么会生活在一起。
因为他是哥哥啊。
不论有没有血缘,都是。
冯逍呈始终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但他回来以后,那种被人窥探、跟踪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这说明,先前的感觉只是我的臆想,信封只是巧合。
目标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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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生活,是学校和家之间的两点一线。
冯逍呈和我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食堂。
他不再在课堂上睡觉,也没有任何谈恋爱的苗头,安分得过了头。就像个普通的高三学生,繁忙而焦虑。
即使有这些转变在前做铺垫,当他提出要好好学习,在我晚自习放学后来找我答疑时,我依旧惊异得没有控制住表情。
对于我遥遥领先,哪怕隔着两个年级都赶超冯逍呈的成绩,蒋姚并不是不在意的。
只是要强的性格不允许她表露,她只会赏罚分明地奖励我,而后给冯逍呈在周末、假期报上一堆补习班。
对此,我装作全然不知,没有刻意藏拙也没有过分欣喜,只把它当作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久而久之,蒋姚似乎也接受现实。
在冯逍呈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后,蒋姚分别看过我和他的成绩单,皱眉长叹出一口气。
然后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游移,欲言又止。
其实在家庭中,家长希望成绩好的帮助成绩差的,传授一些学习技巧与方法,这是很寻常、普遍的想法。
只是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
可这恰恰说明蒋姚放下芥蒂,真心在替冯逍呈考虑。
然而在蒋姚拉下面子开口之前,冯逍呈先一步摁住她蠢蠢欲动的想法。
他盘手靠在椅背上,臭着脸,理所当然地反驳蒋姚,“你想都不要想。”
“让他来教我?那你怎么不先去找那个女人取取经,免得你前夫绕远路都要去A市找她安个小家。”
一句话便打消蒋姚的念头。
经此,她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只是给冯逍呈报了更多其他家长口中没关系难进,门槛高的补习班。
可惜收效甚微。
彼时蒋姚并不知道,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
当下,我无可避免就想起了蒋姚,在距离她离开将近八个月的时候。
说不上有多想,即使有,无边骤然也无望。
在眼底藏不住情绪之前,我低下头,敛眸,闷声应了“好”。
我看不见冯逍呈的表情,也没有去看。
回家路上猝然降下一场暴雨,我和冯逍呈共用我书包里的一把伞。
风不休,冯逍呈握住伞柄的手背青筋凸起,与之对抗。
雨势太大,伞的作用微乎其微,坚持也是枉然。
到家后,我和冯逍呈皆被豆大的雨点砸得浑身湿透。因而我无法分辨,冯逍呈面孔上挂住的水渍是雨,还是泪。
但他泛红的眼眶还是告诉我答案。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伤心。我所有的愧疚以及小心翼翼都不是自作多情。
此时此刻,他敏感得可以用手摸到痛苦。
被冯逍呈注视着,我停顿了一秒,才别开脸,艰涩地开口解释自己脸上混乱的水渍,“雨太大了。”
该降的雨还是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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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冯逍呈答疑,大概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嘲讽冯逍呈而不计后果的时刻。
我经常因为对老师的角色过于投入,无可避免在开口时带出内心真实的心理活动,“动动你的脑子,小心青年痴呆。”
冯逍呈忍了三次。
最后忍无可忍,黑着脸,皮笑肉不笑地警告我,“闭上你的嘴巴,小心门牙漏风。”
他怼人时,大约向别人借了一个脑子,机灵得不像解题时的他。
忽略偶尔的剑拔弩张,以及冯逍呈被我刺到自尊心后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揭竿而起的面色,整个过程其实还算顺利。
在我和见缝插针安排在假期里的补课老师的共同努力下,冯逍呈的成绩像老牛拉破车一般前进。
虽然没有充裕的时间来夯实基础,至少应该可以坚持在高考后再散架。
一切都很好。
只是,当那个男生放着食堂宽敞的走廊不走,非要撞着冯逍呈的肩膀走过去时,我意识到在教室里、走廊外、操场上……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过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们平静的生活宛如无波的海面。
只等一阵巨浪,就能将其掀翻,波澜四起。
麻烦会主动找上门,它并不具有保持缄默的眼色。
“原来他就是你的弟、弟啊。”那个男生目光轻蔑又锋利,从我脸上刮过,“啧,年级第一,难怪这小灶把你也喂肥了。”
说着他伸手,自来熟地往我肩膀上搭。
手被冯逍呈掸灰尘似的拂开后,他俊朗的面孔转瞬便沉了沉,旋即又若无其事道:“冯逍呈,别那么小气啊,马上就高考了,我也想进步,咱们班主任怎么说的来着……一分干掉一操场?”
他的重音诡异的落在“干”字上。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已经干掉几操场的人了,就让你弟捎上我一起呗,咱们一起干——”
冯逍呈悄没声地动了。
用恨不得扇掉对方几颗牙的力道,却选择了平时打架最看不上的方式。
那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在熙攘嘈杂的食堂发出脆响,似乎还荡出了回声。
“祝郝,追不到人也别来我这里发。骚。”话落冯逍呈似乎嫌脏嘴,又咒骂了一声。
被冯逍呈拽住手腕离开时,我忍不住扭头。
恰好看到那人侧过留下红肿掌印的半边脸,盯着我们的方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眼中不是被当众羞辱的愤怒,而是恍然发现新大陆的惊奇和兴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画面冲击到,久久不能言语。
在我回神,迷茫而又审视地盯住冯逍呈时,一道声音蓦地插进来,打断我即将问出口的话。
“冯逍呈。”
女生的脸很眼熟,我说不出名字,只知道她是冯逍呈的前桌。
大声喊出冯逍呈的名字后,她走近了,犹疑着又降低声量,“刚才……你没事吧”
闻言,冯逍呈很明显地翻了一个白眼,“被打的又不是我,你问错人了。”
女生应该没想到冯逍呈是这种态度,嚅嗫着愈发说不出话。
见她不接话,冯逍呈当即直白道:“我对你一丁点意思也没有,如果你认为我之前哪里让你产生了误会,那肯定就是你误会了。”
话落,我和女生一起呆了呆。
冯逍呈不太委婉的,将自作多情的意思解释了一番。
她表情变得空白,大概是尴尬、无措到忘记要生气。
冯逍呈显然不在乎,见女生仍在状况外的模样,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我不喜欢你。“一顿,“你也别喜欢我。”
他说完想说的,便把人晾在一边,将我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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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逍呈并没有同我解释。
直至晚自修,我才从赵子怡口中搞清楚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冯逍呈插班之前,那个漂亮女生跟祝郝就处于暧昧不清的状态。但随着冯逍呈成为她的后桌时间愈长,女生对祝郝的态度也愈冷淡。
直至不久前,祝郝捅破窗户纸,却被女生以“我一直当你是朋友”的理由明确拒绝后,才发觉在他逃课去网吧,以及顺路给女生带早点、奶茶……的路上,早就被偷家了。
赵子怡八卦完,还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你哥最近成绩还突飞猛进,天天被借读班的任课老师树典型,那祝郝的心情能好才怪了。”
“这就像放假回家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个弟弟,而且时不时有坏阿姨趴在耳边念叨:你妈妈不要你了,以后大家都更爱你弟弟,你看弟弟多可爱多懂事多听话……”
赵子怡越说越不着调,而后视线落在我脸上,“我看不是祝郝多了个二胎弟弟……倒是你这憋屈严肃的样子比较像被偷了家。”
“别告诉我你那么大了还恋兄哦?就算这次没有结果,你哥也总要谈恋爱的呀。”
我本能的不喜欢那个词汇,而且我只是因为这些杂事冒出来,有可能干扰到冯逍呈学习而不悦。
是以我皱眉,抬眸瞥了她一眼,自证道:“他早就谈过了啊。”
“嗯?谁?冯逍呈?从没听人说他和哪个女生谈过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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