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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这时,我才知道虽然蒋姚父母皆已过世,亲戚好友却不少。
守灵期间,其中几个冯逍呈也喊不出辈份的亲戚,见我尽心守着长明灯,闷不吭声地坐在上年纪的阿婆们身边折元宝、念经文。
便数次拉我去到冰棺前,揽着我的后背,使我弯腰略靠近蒋姚灰白僵硬的面孔,同她的遗体做告别。
他们大概将我和她认作是和谐的继母子关系。
试图以我的孝心,宣扬蒋姚生前的大度善良,好似能摘作家族的勋章。
人死,生前的恩怨都一笔勾销。好像谁也不记得她曾经出轨,参与两个男人的人生错轨,卷款抛弃幼子。
哪怕当时,他们都如是议论。
然而,我并不敢直视蒋姚。
甚至需要在心中默念从阿婆那里听来、学来、记住的“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往生咒)才能止住骨子里隐约的战栗。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蒋姚睁开眼。如同在我梦里出现过那般,安静地凝视我。
不必照镜子,我也能想见自己的模样。
因为皮肤白,我眼下的青黑总是更显眼。这几日压着心理负担守夜,着急上火,嘴唇鲜红,熬夜便熬得像修仙。鬼仙。
转念我又想,若蒋姚当真睁开眼,难保不会反过来被我吓到。
花园空地上支起一个凉棚,念佛诵经的阿婆连唱带念,回向众生: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
亲友吊唁七日后出殡。
最后一夜,我和冯逍呈跪在蒲团上。
我倏然听见冯逍呈开口,“我没想过她会死。”
自医院见到蒋姚的遗体开始,冯逍呈便沉默了。既不说话,也不哭。
安静的不像他。
我也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他发作,将场面弄得无法收场。
那些全然陌生的亲戚、朋友在灵堂外谈天说地,隐有笑声传来。换做平时,冯逍呈大概会冷着脸让他们统统滚出去。
然而,即使现在冯逍呈什么也不做,只是阴沉着面孔跪在那,也给我极大的压力。
此时,乍然听到他低哑的声音,我先是感觉到陌生。更多的是心虚。
因为他的话,我记起我脑中曾经浮现过蒋姚不再回来的念头。
可我想过她会死吗?
我不记得了。
无法确认。
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反问自己: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即便是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足以令我崩溃,不敢直视冯逍呈的眼睛,担心他发现我眼中凝聚的热意。
我不敢在他面前落泪,不想他将我的愧疚、自责认作全然的悲痛。
果然,冯逍呈毫无生气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停顿片刻,旋即别开脸。
同时他手掌从我的下巴尖抚过,捎走几颗泪珠。
他说:“别哭了。”
语气略不耐烦。
若蒋姚有在天之灵,大约也不想看见我。
死后她大可以露出本相,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宽容大度地接纳我——
一个丈夫出轨的产物。
出殡火化当天。
众人之中只有我因为相冲的生肖被排除在送葬队伍之外。
这是天意。
是以我站在冯逍呈的房间里,透过他房间的窗户,看着他一身麻布丧服,双手捧遗照,走在送丧队伍的最前列。
然后远去了。
我想哭,又哭不出。
蓦然想起,冯逍呈就是透过这扇窗,目送蒋姚离开,见了她生前最后一面,说了最后一句话。
冯逍呈说,等她回来,还有惊喜要送给她。
想到未揭露的“惊喜”,我的视线不禁游移起来。
-
待一切流程结束,冯逍呈回家时已是夕阳西落。
灰蓝调的天色染上一层梦幻的粉紫色。尤其凄美。
我听到楼下开门的动静,想迎又不敢迎。
待终于鼓足勇气,下楼时冯逍呈却又不知在何时将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这一锁便是许久。
所幸冯逍呈无心跟随蒋姚而去,并没有将我准备好的饭菜、饮用水拒之门外。
但半个月后,他踏出房门时依旧消瘦了许多。原本健康的浅麦色皮肤也透出一点病态的青白。
更显出高眉深目,却覆盖上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分明此时他已走到花园中央,被新鲜空气充盈,被日光包裹。
冯逍呈靠近我、俯视我,眼珠子迟钝地转了几下,骤然俯身,将我搂抱进怀里。
哪怕小时候,我们也鲜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是以我僵硬了身体。
可转念又想到八年前得知蒋姚跑路后冯逍呈失控的模样。
现在,我的乳牙列早已全部脱落,被恒牙替换,再没有可以拿来哄冯逍呈从不良情绪中脱离出来的小牙了。
再三按耐,我还是忍住将他推开的冲动。
可他未免脆弱太过,抱得太久了吧?
“邱寄。”
直至我身后的祝迦疑惑出声,我才想起,祝迦来了。或许爱情才是治愈冯逍呈最有效的良药。
于是我又抬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顾忌着冯逍呈的身体,我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可他身形晃了晃,还是慢动作倒在地上。
我错愕地眨了眨眼,欲弯腰将他扶起。祝迦已先一步反应过来。
她扶住冯逍呈,“没事吧?”
冯逍呈有些冷淡地反问她,“你怎么来了。”
见此,我识相地转身,留出空间给这对情侣。
依稀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于是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下一秒。
祝迦的声音放大了几分贝,完完整整地落入我耳中。
“冯逍呈你骗我?明明约定好,高考成绩一出就告诉他们的……”
她的态度不似从前温驯,就连声线也受影响,较平常粗了一些。
约定?这大概是很重要的约定。
她才会如此激动。
可是……
倏忽一个念头闪过,我记起高考出分后冯逍呈对蒋姚说过的话。
-妈妈,我等你回来。
-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
我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大约是意识到祝迦的声音太大,冯逍呈竟然伸手去捂。他个子高,手也大,手掌直接捂住了祝迦的口鼻。
下一秒。
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们,两人同时抬起视线,触碰到我的。
我下意识别开脸,迅速转身离开。
刚才冯逍呈有些凶狠的目光不似在玩闹,而祝迦泛红的眼眶也带几分恼怒。
于是,上一秒由于荒唐被我驱逐的猜想再度卷土重来。
冯逍呈说的惊喜……
难道在祝迦身上吗?
-
那天祝迦连客厅也没进。
被我领进花园里,又被冯逍呈直接送出了大门。之后许久我都没再见过她。
她不方便出门吗?
还是冯逍呈不准她来?
我心中的猜测,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但我不敢问。
蒋姚葬礼过后不久,我就放暑假了。
所以我有充足的时间来陪伴刚刚失去亲人的冯逍呈。可很快,我便顾不上他丧母之痛。
“你为什么不复读?”
“我为什么要复读?我高中已经毕业了。”
冯逍呈掀开眼睫,睨向我,理所当然地反问。
是了。
是我忘记冯逍呈的秉性,在他短暂的平静中妄想他在变故中已然成长、懂事。
于是,时隔三年,我只好再次多管闲事。
我主动拨通陈其翘的电话。
不复读?
怎么可以。哪怕我不在意冯逍呈的学历,我也怕蒋姚生气。她生气,便会来梦里看我。
临近开学。
陈其翘三人一同来了趟家里。
此时,被陈其翘通知了复读的消息后,冯逍呈并没有过分强烈的排斥。
他像是想通了一般,十分随意地“哦”了一声。
态度虽不积极,却也教我松一口气。
冯逍呈在客厅坐了会儿,便上楼了。
陈其翘三人似乎还有话对我说,留在客厅里,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可他们三人干坐在沙发上,又一言不发。
临走前陈其翘还望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苑野没忍住,将他几番吞咽的话头接过,“小邱,你看着点冯逍呈,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他……”
闻言,我不错眼地看着他。
他们两个好奇怪。
难道他们也知道冯逍呈在蒋姚过世前无意间送上的“惊喜”,担心冯逍呈自责消沉,难以原谅自己吗?
苑野被我注视着,面孔纠结了一瞬,反倒吞吞吐吐地安慰起我,“你蒋姚阿姨的事……只能说、只能说是命,是意外……”
是啊。
话虽那么说,冯逍呈却不会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否则我也不会因为一个模糊的念头,便夜夜梦到蒋姚,难以安睡了。
又踌躇半晌,苑野陡然一咬牙,面容顿时坚定起来,可脱口而出的话我听不懂。
他说:“冯逍呈他爸醒了……想见他。”
大概我惊异的表情太过直白,苑野旋即补充,“霍熄醒了。”
霍熄?
蒋姚的情夫?还是冯曜观的朋友?
我愣怔着,惊到失语,张口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闪过这八年的种种,许多原先无法解释的,都似乎有了答案。
这是冯逍呈蓦地出现了。他站在楼梯上,无比自然地接话,“是吗……”
唇角荡开一抹笑,却不像喜悦。
然后语调平平,一点不意外地反问起苑野,“他什么时候醒的?”
第31章 是幸存者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等苑野回答,冯逍呈再一次反问,低下头,俯视过在场每一个人,“他不是我爸。”
冯逍呈面带讥诮,眨眼便从原先的状态脱离,像是换了一个人。
傲慢、无礼且冷漠。
“那种人……哪怕去医院捐精都不够格,难道我还要感谢他把我射出来吗?”
话落,陈其翘和苑野皆面色复杂,又踌躇着想要再说些什么。
只有瞿克一脸平静。
而我一头雾水,仰视着楼梯上的冯逍呈。
此刻,我距离那个秘密很近了,或者说,它迫不及待就要公之于众。
果不其然,下一刻,我就听见冯逍呈质问的声音。
“凭什么?”
“凭他是个强奸犯吗?”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希望自己可以原地消失,或者当一个聋子。
但我不能,也不是,甚至还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震动。
它“咚!”“咚!”“咚!”地响着……
可这样一来,蒋姚面对冯逍呈时偶尔流露出的古怪便可以解释了。
那天,蒋姚接到的电话里便是霍熄醒来的消息。那么,她大概是在见过他之后情绪失控,导致意外发生。
我还是想不明白。
在冯曜观入狱前,蒋姚对冯逍呈甚至称得上是溺爱,否则也宠不出这样一个远近闻名的小霸王。
那十年,蒋姚如何看待这个儿子呢?
而她在嫁给自己喜欢许久的人之后,又如何会同伤害过自己的人偷情?
嫁给冯曜观时,她知道自己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真相在揭开后依旧扑朔迷离。
我思绪来回地翻涌,无法厘清,几乎用强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脸上的表情。
可惜效果不佳。
他们三人离开后,冯逍呈便将炮火转向我,“哈”地笑出声来。
“你在想什么?很搞笑对吧?但就算我是强奸犯的儿子……你妈也是小三,你也是私生子。”
他缓慢地靠近我,俯视我,凑在我耳边嘲笑道:“是个小、野、种。”
分明前段时间,他还以同样的姿势抱我,寻求安慰。
此刻,冯逍呈吐出的恶语在我的耳道中震动。这种感觉很古怪,我甚至顾不上难堪、气恼。
分明口出恶言的人是他,可我眼中只有他方才在我面前闪过,露出的一双眼。
像被猎人围堵、追捕,陷入绝境后激怒的兽类。
于是,我鬼使神差般,在他嘲讽满满的话语中抬起手,虚搂住他的肩背,轻拍了两下。
冯逍呈僵住。
在我几乎以为自己做对了的时候,我被狠推开,整个人砸到沙发上。
冯逍呈立在我身前几步,低着头,握紧了拳,胸膛起伏之间状若吞咽着痛苦。
他忍耐着,好似被人狠狠羞辱过。
我困惑地眨了下眼……刚才大概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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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入读高四的冯逍呈同从前的他别无二致。
蒋姚去世带给他的影响微乎其微。至少,结合他当下的行为来看,是这样的。
如今他转学到我们学校。
区别在于,我在高二重点班,而冯逍呈在高三借读班。
或许出于和大部分家长一样的考量,陈其翘将冯逍呈插班进师资、生源更好的重点高中。
可家长并不知道,他们虽然在学校不惹事不闹事,却安静地在自己的班级里睡觉,就连组团逃课去网吧都是顺着环绕校园一侧的浅滩偷偷渡过去,不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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