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嘲笑我的,也可能无视我。
都很丢人。
终于,我承受不住地用一只手捂住脸,碰了下余则的手臂,打断他,干巴巴地说:“我好像有点晕车了,我们安静一会儿好吗?”
“不好意思,你休息吧,但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很难看……也很红。”
我简直要怀疑余则是故意的了。
可是各种情绪带来的晕眩感使我无法分辨,只好顺着座椅摊成一团,拒绝交流,崩溃得很安静。
出租车行驶在暮色中,没过多久,司机放了一首歌。
-
车开到农家乐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我跟着余则走进去,在他进入奶奶房间后我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
余则寥寥几句,我大概能猜到奶奶是如何辗转难眠,才会在他离开后独自找到余则的父亲。
因为她没有办法,也认为自己没有立场面对余则,即使不相信,也想去质问那个男人,问问他,余则姑姑,他妹妹是怎么照顾小孩的,才会让余则在初中时被排挤,分明那里就是余则姑姑上班的地方……
对啊,为什么会这样。
脑海模拟着可能发生的场景,我心中那种模糊不协调的感觉再次冒出来。
但我没有继续往下纠结。面对自己的错误,绞尽脑汁去翻找对方的马脚实在太过于卑劣了。虽然这个错误就是我始于不信任他而犯下的。
所幸奶奶只是扭到脚。
待余则从里面出来,我立刻对他说:“你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余则很配合地走到门口的路灯下,推了下眼镜,等我开口。
一下午没有喝水,我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才说:“对不起,你外婆会扭伤脚应该跟我脱不了干系,因为我和她说了你初中的事……所以她,所以她才……”
然后我就卡住了。
说实话,我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刚才在车上他对我说的话根本没进脑子。他有告诉我他家里的事吗,如果说了,又具体到什么程度了?我该怎么表达才不会露馅?
“没关系,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又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什么?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天我说得那么直接,肯定让你紧张了,你跟外婆打听我的事情了对不对?所以她才跑去找我爸,只是我爸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有办法交流,她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才扭伤脚的。”沉吟片刻,他才继续,“我不会怪你,其实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什么?
他习惯性推了下眼镜。
“没什么,你知道我原谅你了就好,别担心,我外婆没事,我已经跟学校请过假,大概会留下陪她几天,免得她自己胡思乱想。你呢?你的东西找到了吗?”
又来了。
这难言的憋屈感。
我只是想坦白,可不是来找他认罪伏法的,他怎么还原谅我啊?
我请求他原谅我了吗?
这种憋闷、迷茫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同他分开,在楼梯的转角听到冯逍呈的声音为止。
冯逍呈像是要躲在那里吓人,声音也幽幽的,“你又回来干嘛?”
我被他吓一跳,没好气,“假都请了,不休白不休,你管我。”
“当然没有,你现在那么厉害,谁还敢管你。”
冯逍呈没骨头似的靠在走廊的桅杆上,平静地看着我,手指将金属桅杆敲出一声脆响,他转头微微一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真替你请假了?”
对话结束得很突然。
盯住他若无其事离开的背影,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咬了咬牙,追上去踹了他一脚。
冯逍呈这个神经病。
他明明就请假了!
挂掉班主任的电话后,我一直在心里骂他,直至我回房,在另外三个男生错愕的视线里拿上衣服,走进浴室。一个冷水澡后,才冷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倦。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躺好,用被子闷住头,沉沉睡去。
然而半夜我就被饿醒,只好用温热的手掌捂住胃,但它的抗议一声比一声响。
聂齐齐忽然坐起来,暴躁地“啧”了一声,转头怒目而视我,半分钟后他抬手,挠了挠头,声音嘶哑,“我有方便面,你,吃不吃?”
“……谢谢。”
-
接下来三天,我真正算得上是休息。
白天睡,晚上睡,不然就是呆在房间里玩手机。
余则白天会过来,我经常在走廊上看到他陪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拉家常。他面孔时常带笑,但却不见得有多高兴,仅仅是很礼貌很耐心……原来他和他外婆是这种相处模式。
不知道为什么,我瞧着这场景十分眼熟,直至碰见几次后我才想起。
刚来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陪着老人,不过现在看来,奶奶确实比那时候笑得更开心些。
难怪一开始,我还没怎么卖乖,她就对我另眼相待。
至于冯逍呈,他没有再来找我,我也没有找他。我们只有到饭点才会碰头,因为用餐时我依旧坐在他旁边。
虽然他身侧就是他的新女朋友,但我没有避开的理由。我专心吃饭,一点都不关心他们有没有在饭桌上眉来眼去。可是回到房间后,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回忆,观察、分辨饭桌上出现过的声音。
我发觉心中仍旧有种隐秘、不切实际的念想。它一闪而过,存在感极强,致使我陷入深深的困惑以及自我鄙夷……
我无法得出结论。
最后我想,不管他们有没有在一起,他都不喜欢我。
返程的当天,午饭后,我抱着衣服来到冯逍呈的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门被打开。
“我没有行李箱。”
冯逍呈让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是我打开行李箱,将叠好的衣物整理进去,最后剩下几双袜子,我拉开隔层上的拉链,正要放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装了东西。
是户口本和一些文件。
总之,不是该出现在行李箱中的东西,难道是冯逍呈之前校考需要的,忘了拿出来?
我的手已经摸到它们,正要拿出来,眼前骤然一暗。冯逍呈走了过来,我抬头,他正将视线落到我的手上,语气缓慢地催促我,“放好了就出去。”
我一抿唇,将袜子塞进另一遍的袋子里,慢吞吞站起来,下巴点了下,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冯逍呈唇口张了一下,没出声,被问住似的低垂下眼睫,几秒钟之后才发出声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想回A市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很奇怪,莫名其妙。
可是他的表情比我还要复杂,仿佛被问住的是他,我忍不住出声询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冯逍呈停顿了一下,声音重新变得冷静,“如果当初在你家后门,我没有跑回去找你就好了。”
话落,我也记起八岁那一次。
出门前他还曾抱怨我抓他太紧,我听话地松了松,很快故态复萌。可是,即便我抓得再紧,门打开后他要走,我依旧没抓住他甩开我的手。
彼时我盯着门板发呆,复习了一遍被人丢弃的感受,同时得出一个结论:
抓多紧都没有用。
这种事,八岁的我知道,十八岁怎么忘了?
“你当时真的想甩掉我啊?”
“不然你以为我在跟你玩捉迷藏吗?
“那你回来干什么?”我翻了个白眼。
冯逍呈看到了,笑,“不知道,所以我现在有点后悔啊。”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就想太多了,还治标不治本。你得那么想,如果你爸妈不去乱搞男女钱关系我们压根就不会出生。就算你往别处投胎,你这人小时候那么讨厌,我妈向来不准我和你这样没家教的小孩一起玩,就算偶然遇到,我也会听我妈的话,离你远远的。”
冯逍呈没有说话,我看着他心想,你现在更讨人厌,我得离你远远的。
-
县城刚下过一场雨,道路湿滑,大巴车将人送到画室门口,大家就地解散。
冯逍呈去了画室,我直接打车回家。
我穿过寂静的巷子,越靠近空荡的房子,感受也越真实。所有的一切,这一周发生的都是真实的。
当我看见门前站着的人时,短暂地愣了一下。
那个人看起来太惬意了。
霍熄看到我明显顿了下,似乎很惊讶,旋即扔掉指间的烟头,鞋底在上面重重地碾过。
“我还以为……”他往我身后探了一眼,“你们回来了,冯逍呈人呢?”
我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霍熄很有耐心地沉默。
上次在医院分开后,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先入为主,总是想要将霍熄的两个人格区分开来。
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霍熄都对我表现出视而不见的态度,有一点像是在逃避让自己心烦的事。因此每当他面容平静,变得友好,我便下意识把他当作另一个人。其实不论哪个,都是霍熄啊。
但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在画室。”
我没有和他站在门口聊天的想法,边说边拿出钥匙。
霍熄目视我开门的动作,门打开后,他并没有和我一起进去,却在门即将合上时喊了我的名字。
他今天好奇怪。
我有点害怕他,但忍不住好奇,心跳陡然加快,关门的动作停下来,歪头从门缝中探了一眼。
霍熄嘴角翘了一下,眼神对着我的,“你还记不记得你爸爸,他就要回家了。”
第59章 邱令宜的新世界
我知道。
但确实不太记得了。
因为内心不曾设想过,有朝一日冯曜观出狱后我该怎么和他相处。这是冯逍呈该考虑的事情。
我没有答话。
霍熄伸手推开门,但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外面看着我,“你不想他回来吗?其实当初如果没有你,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我也就不会……”
他话音一转,“所以你应该好好对待他。”顿了顿,叹息,“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无言以对,因为他话里有话对我的指责而皱起眉。
也终于明白他的惬意缘何而来。
原来是冯曜观。
脱离社会十年整的冯曜观。
霍熄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爸爸真的很难讨好对不对?”
我想到过去的片段,不由停顿了几秒,察觉出他言语中的试探,于是以问代答,“那你是怎么讨好他的?”
霍熄大概感受到我的戒备,没所谓地扯了下唇,“我哥出事以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他们想我改邪归正、浪子回头,然后像我哥一样成为父母的骄傲和主心骨。虽然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亲密默契,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凭什么我要活成他才能得到认可?所以我偏偏不,哪怕父母以泪洗面,时常透过我看他。
可后来我发现这所有人当中并不包括冯曜观,他把我和我哥区分得很清楚,于是我主动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哥就可以永远活着……可是他不愿意。”
他神色迷惘,好像重新浸入那种无法取悦讨好冯曜观的迷障中,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但他实在是一个很狡猾无耻的人。
我不应该相信他。
沉默中我还是没话找话地追问:“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你如愿成为你哥哥了吗?
“然后?”霍熄微微一怔,从情绪中脱离后轻声冷笑,“关你屁事。”
我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只是坚持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好奇怪。
分明是主动来找我搭话,为什么现在反而不高兴了,好像我逼迫他似的。最后我想,这实在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我大概知道冯逍呈那些神经质的毛病遗传自哪里了。
想到冯逍呈,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我皱了皱眉,想要快点关上门结束这段谈话。
霍熄顿时伸出手卡住门缝。
我们僵持着,在耐心殆尽,我想要不管不顾合上门的时候,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我在想,你刚才为什么不否认?”
莫名其妙。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霍熄忽然一笑,“原来想要讨好他的人不是你,是那个女人……十年前,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个孩子每周给爸爸发的信息,我以为他喜欢上别人,才会不惜出轨也要在外面偷偷组建一个幸福家庭。所以我生气,因此做错了事情,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在意你们。”
他话落,我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从前冯曜观很少来A市的家,我会想念他,对父亲这个角色也有好奇和幻想,但从来没有给他发过任何信息。
因为我始终相信亲情是血缘中与生俱来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可是霍熄说他看到了…..那只能是邱令宜,那时候我太小了,所以她可以代表我,我也可以代表她。
想到那种可能性,我眨眨眼,没有说话。
他垂眸,鄙夷地扫了我一眼。
又像在透过我看别人。
“所以,你母亲确实是寡廉鲜耻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也是不被爱的第三者……八年,冯曜观都不爱她。”
原来这才是霍熄想要告诉我的。
邱令宜爱他。
我被这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深深震撼住,许久才回神。
须臾间,我一扫最近的积郁,抬眼,迎向霍熄的凝视。我畅快且不客气地说:“是又怎么样,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反正对我们没有影响。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应该记得呀,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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