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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拍拍他的肩膀:“……还早。”
陈廷祖长叹一声:“将军所言极是,时辰不早了,下官便告退了。”他说完,对纪云台拱了拱手,又对越金络行了长揖,心事忡忡地转身而去。
眼见陈廷祖离开,越金络看向纪云台:“这病……很凶险吗?”
纪云台不愿骗他:“你如何得知?”
“师父极少主动与别人肢体接触,这一回却拍了原州牧的肩膀,”越金络道,“疫病的源头有眉目吗?”
“传说北戎有种野鼠,身体肥硕,肉味鲜美,但带有剧毒,食用之时若处理不当,则会瘟疫缠身,”纪云台垂手拨着沙盘,声音沉沉,“百年前,北戎西征乌苏,久攻不下之时,曾经把族人病死的尸体抛入乌苏国内,不久便举城尽灭。”
越金络骤然起身:“……是朗日和?”
“不,乌吉力失势之前,朗日和不会和我们反目。”
越金络沉思道:“师父,咱们要不要派些人去找一趟朗日和,既然北戎有过这种时疫病人,说不定也会有解药。”
“你师伯已经派了五十人前往北戎故都去见朗日和了,估计七八日便能回来,”纪云台拍了拍越金络的头顶,叫他坐回凳子,“最近这段时间,只怕随时会有军情通报,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先住一阵吧。”
越金络猛地抬头看向纪云台。
他眼里的无措根本无所遁形,纪云台同他对视片刻,向四周看了一眼,见确实再无他人,只能叹了口气,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金络,我不是不要你,军情为重,不要再生出别的枝节。”
湿漉漉的嘴唇落在额头,越金络闭上了眼,方才那一点不安和忐忑都被压了下去。
见他坐在凳子上,双手垂在身侧,乖巧地被亲,纪云台喉头微微一动,虽然知道形势不妥,终究是情难自抑,身子再低了一点,吻在他嘴唇上:“乖孩子,听话。”
越金络“嗯”了一声,站起来,扑到纪云台身边,紧紧搂住了他。纪云台任他抱着,不发一语。越金络靠在纪云台肩头道:“师父,抱我一下吧。”
门外有一小队侍卫走过,等脚声音去得远了,纪云台才抬手搂住了他:“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石不转自那日之后,就极少在府中露面,偶一出现,也同众人隔着几丈距离。府中人不得外出,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很快吃食就去了大半,渐渐的,府中人心惶惶起来。有一名少女在白日里发了热,同她同住的几名女子都吓得哇哇大哭,石不转闻信赶来,给那名少女切了脉,才道:“不是时疫,只是普通的风寒。”
那少女紧张了一整日的心情才松弛下来,哭得泪流满面。
越金络远远地见了石不转一眼,只见他脸色灰黄,双眼深陷,眼下挂着极深的阴影,只怕是多日未合过眼了。
越金络同石不转相处了这么许久,知道他天生爱睡,若睡不足,定然是脾气暴躁,此刻见了他这幅模样,实在担心,正要走近细问,石不转却对他摆摆手:“小师侄,我身上脏,别过来。”
越金络喊道:“师伯,需要我帮忙吗?”
“你又不懂医术你能帮个啥啊,老实在府里等着就完了。”石不转向他左右看看,“你师父呢?”
“师父在他自己房里。”
石不转冲越金络挥挥手:“回去吧,我去找你师父说说几句话。”
府外早已乱成一片,有病的百姓到处找药,没病的百姓人人自危,逐渐,从抢药变成了抢粮抢钱,甚至械斗和厮杀。直到石不转带兵安排下去,才勉强恢复了秩序。但没有解药,患上时疫的人仍在不断增加,没有人说的出来,原州城几座药铺里的药几时会卖空,若空了,所有人就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府外如此,府内也是人心惶惶,石不转找到了纪云台,两个人仍旧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纪云台一眼看到石不转脸上的疲色,问道:“师兄,控制不住吗?”
石不转也没想瞒他,却不想这么快就被看出来,他只能点点头:“病的人越来越多,城中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纪云台沉默了一下,才说:“现在是五月,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府中的食物还可支撑一旬,府外百姓只怕撑不过十日。”
“若朗日和也没有解药,”石不转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腕,“你打算怎么办?”
纪云台一瞬间不说话了。
石不转看着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阵,纪云台忽然道:“我知道生死之时,领帅弃卒而逃乃是大忌,但……师兄,我想把金络送出城。”
石不转深吸了一口气:“送去哪儿?”
“蜀中,”纪云台平淡地说,“尉迟将军忠心耿耿,蜀地易守难攻,若金络回去蜀中,我也放心。”
石不转惊了:“你忘了你们上次在蜀中吵过架,就因为你要把他留在那儿,他滚了一身血也要回来找你。你现在又说让他一个人回蜀中?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丢他两次,你不怕他恨你吗?”
纪云台平平的伸出手,拨开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细白有力的手腕。
石不转奇道:“干什么?”
“师兄切一下我的脉吧,”纪云台轻声说,他见石不转并没有动,知道他担心自己身上有病气,“师兄,我知道你向来很小心,不会染上时疫的,但是我这病,除了你……又有谁能治?”
石不转愣了一下,急忙将随身带的水壶掏出来,好好洗了洗右手,才小心地把指头搭在纪云台手腕上。指下的脉搏极为虚弱,竟比一个正常人还不如。
纪云台淡淡地说:“……我的内息已经断了。”
第87章 如此肮脏
根据指下脉象来看,纪云台所说没错。石不转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概十几天前吧,”纪云台吐了一口气,“只剩剑招,用不了内力了。”
石不转又惊又怒,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怒道:“你不是和小师侄在一起了吗?怎么还会内力消失?”
纪云台神色安静地看着石不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平静地问道:“师兄可知我年少时,曾被当女孩子养大?”
“听说过。”
纪云台的睫毛垂了垂:“父亲母亲说我要像女孩子一样温婉守礼才能长大,可是他们忘了,我不是女孩子,我是个男孩子,从小大哥二哥可以和父亲一起上战场厮杀,我只能守在府里不见外人,我那时对大哥二哥就羡慕得很。所有下人都叫我三小姐,他们告诉我女孩子应该做什么,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做什么。
“直到后来金络出现了,他那时也不大,不过十来岁上下,他带我去爬树,带我下水抓鱼,我说我是女孩子不能做这些,他就问我为什么男子可以女孩子就不行。他说的对,我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哪一天我很开心。后来纪府出了事,我被师父救下来,师父教我武功,遇到很难领悟的武功,我就学着他那样问自己,你想学吗,如果想学,为什么不再咬咬牙努力一下呢。
“那么多年我只当他是恩人,心里想着他,闭上眼是他。可去年我被先帝召回寰京,远远地见了金络一面,他已经长高了,站在城门上对着不知谁在笑,眉眼弯弯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比阳光还耀眼。师兄,我在那一刻就明白了,金络他是我阳光,是我的生命,是我要拿一切去保护的人。”
“我嫉妒当时他对着微笑的人,后来在春日台外,他为了保护虹商宁可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师兄,我杖责了他。那之后我又很后悔,因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国法如此,还是我心里不可见人的嫉妒。”纪云台说了这些,微微垂了垂眼睫,“他和我不一样,太阳注定要平等地照耀每一块大地,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念毁了他。”
石不转听他说了这些,这是石不转自从认识这位小师弟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更多的时候,他是安静的是顺从的,但是石不转从来没想过,纪云台的心里原来装了这么多。
纪云台自嘲了笑了下:“我们在蜀中时,辉王曾经劝我,若喜欢他就把他关起来,把他锁在我身边当一个娈宠,叫谁也见不到他。其实我心里早就这么想过,直到被辉王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如此肮脏。”
石不转听他说着,心中越听越难过,再不管自己身上是不是脏,忍不住走上前,搂住了纪云台。纪云台拍拍他的手臂,叹了口气:“所以师兄,我不能随心所欲,我现在又没办法保护他,我得放他自由,过个几年他会遇到更好的人,到时候他就会忘了我。”
石不转狠狠地搂了一下纪云台:“放心,若到那一天,我定会劝小师侄去蜀中。”
眼见着纪云台回来,越金络急忙迎上前。纪云台很少有事情背着他,他心中隐隐不安,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不乐意,轻描淡写地抱怨:“师父同师伯有了秘密,不肯让我知晓呢。”
他说着,抱着手臂,偷眼瞅了纪云台一眼。
纪云台心中难受,却仍旧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傻子。”
越金络被这柔柔低低的一声“傻子”叫得心都酸了,他向纪云台望去,求道:“师父,亲我一下吧。”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额头。
“再亲一下?”越金络试探着问。
一个又一个亲吻落在眼睑落在眉梢落在脸颊,却也止步在面颊,越金络张开手臂,纪云台让他抱着。他把下巴搭在纪云台的肩头,低声抱怨:“师父永远当我是小孩。”
“没有,”纪云台轻声说,“我只当你是明王。”
前日伤寒的侍女第二天便痊愈了,早晨起来时,她正要梳洗打扮,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喧哗。她急忙推开院门望去,只见另一名婢女跪在众人之间掩面哭泣,侍卫把一个包裹丢带她面前,怒喝道:“谁允许你偷府上的财物的?”
那女子几步爬到包裹前,正要拿那包裹,另一个侍从上前一步,一脚把包裹从她眼前踢开。包裹本就系得不紧,又被几个人丢来摔去,一些腊肉和菽粟就从包裹里漏了出来。围观的婢女和侍从们看到了,都忍不住到抽一口冷气。
那婢女哭道:“求大人放过我这一回,我家中父亲得了时疫,高热了三日不退,母亲和哥哥也不能出门,家里已经半点粮食都没有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着府上有些粮食,偷拿了一些,想救父母兄弟。求大人看在我服侍州牧向来尽心的份上,不要把我赶出州府。”
众人听她提到家里人染了时疫,都默默地后退几步,生怕自己也染上病气。只是众人虽退,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布包裹,生怕她抢了包裹跑出州府,而踢开包裹的人则急忙退了一步,生怕被渡上病气。
有另一位女子忍不住站出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婢女高声骂道:“你这一包裹食物足够一家四口吃上十几日的,你如今偷走了,咱们州府的人就少吃上一两日。你这是存心叫大家去死!”这人骂得难听,立刻就有人上手拉住了她。虽然她确实说得难听,但也确实说了实话,众人望着婢女的眼神都隐隐带了愤怒。
偷窃的婢女面色大变,捂脸痛哭不止。
越金络和陈廷祖刚好路过这里,听他们这里喧哗不止,又围了许多人,忙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立刻有人把婢女偷窃的事说给明王和州牧听了。
越金络抬头看去,那跪着的女子和骂人的女子他都见过,几日前,还曾经见她们一同打闹着说要嫁给天倚将军,没想到此刻就反目成仇。他心里实在唏嘘,同州牧对视一眼,州牧点了点头。
越金络上前一步:“从今日起,府上所有人从三餐改为一餐,肉食只取往日二成,多余的食物分给城中居民。”
他说罢,众人心中虽各有算盘,但都行礼称“是”。
越金络安排完毕,上前一步,走到偷窃的女子身边,把那个丢在地上的包裹捡起来:“你确实很可怜,但这不是你的东西,我不能给你,明日便有十六部去你家送粥,你父母兄弟不会饿死的。”
婢女听了越金络的话,心中感激,给越金络磕了一个头。
越金络挥挥手:“先别着急。”
婢女不解,抬起头来,越金络轻声说:“你虽然有苦衷,但你可以对我等明说,偏偏却要偷窃,府中留你不得了,你今日收拾一下,回家照顾家人吧。”
婢女听了他的话,呆愣在地,她以为越金络被她打动,却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赶出了州府,心中羞愧,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越金络转过头,又看向骂婢女的那名女子:“此时情况危急,你不思团结,在这里辱骂同侪,州府也留你不得,今日也一同出府吧。”
骂人的女子噗通跪倒在地,哭道:“明王开恩,府外疫病严重,如今只有府内还算安全,我自幼长在府里,出了州府,又不会营生,便是死路一条了!”
越金络的目光扫过她,丝毫没有停留,对陈廷祖做了个“请”的手势:“州牧大人,我师伯他等了很久,咱们过去吧。”
陈廷祖道:“石军医近来操劳过度,别让他等太久。”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转身而去,看热闹的婢女侍卫们见两位大人发了话,都低着头离开了。偷窃的婢女一步三回头地往府外走,而那骂人的女子则跪在原地,放声大哭。
第88章 内忧外患
越金络同陈廷祖往议事厅走,远远地看到石不转坐在厅外,身边跟着的几个侍从,也都坐得很远,纪云台则坐在议事厅门口。
陈廷祖给石不转见了礼,见他一脸阴霾,忍不住问道:“石先生,是有坏事吗?”
石不转点点头,他身后一名裹着伤的士兵走了出来,石不转指着此人道:“我上次派去北戎故都求见朗日和的人回来了。”
越金络微微一怔,瞧了瞧石不转的脸色,猜到:“北戎也没有解药?”
带伤的士兵噗通跪倒:“我等一行五十人,好不容易潜入北戎,见到了朗日和,谁想他话都不容我等说,就下令诛杀我等,我等拼尽全力,也只有小的一人逃了回来,其他的人……全都死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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