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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放心。”越金络同纪云台相视一笑。
他们喝完了肉汤,身上的寒气也散了,手牵手在集市上又逛了一圈。市集上虽过了正午,但仍旧熙熙攘攘。越金络忽然说:“师父别想多,长姐姐叫我去探望虹商,只是想让我去看一眼,若不彻底禁了极乐天女,以后天下会有无数的人沦为虹商一样的下场,她是怕我因为尉迟将军的事儿一蹶不振。”
纪云台道:“我也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越金络蹲在地上拨弄着集市上一位老者卖的白菜,故作镇定:“有时候,我倒是希望师父能小肚鸡肠一点,否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吸引人。”他选了一颗白菜,站起身,给老者付了钱。
纪云台顺其自然地接过那颗白菜,用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拉住了越金络的手:“前几日,有人给了我一根牛皮韦带。”
越金络大惊失色:“好啊,堂堂天倚将军竟然收受贿赂!”
纪云台在他手上狠狠一掐,才低声说:“我看那条韦带的样式年轻得很,便想着若是金络穿上,一定很好看。”
越金络惊讶地上下看了看纪云台:“师父真的只是想让我穿条韦带?”
纪云台抱着白菜:“你听懂就好,说明白就没意思了。”
那一晚天倚将军府上,留宿了一位贵客。本来是打算过来蹭饭的驸马田子殇,得到了陛下御赐的大白菜一颗,不但要手捧大白菜谢恩,还被纪云台狠狠瞪了一眼,扫出了府门。
可怜田驸马怀抱白菜站在萧萧北风中,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家。
那一晚桌上油灯通明,天倚将军御马沙场,征伐了整整一夜。
二月底的时候,各地的学子涌入寰京,春闱之后,由新帝越金络选出了五名成绩最优秀的年轻俊杰,弥补上朝廷暂时缺少的官员。
而一直跟着越金络往日勤勉政务的老官,也得到了升迁的机会。
同年三月,便是栎书史上的大安二年三月,越金络力排众议,成立女子太学,再令户部分派各个州县,建立女子少学。
大安二年四月,虹商下葬。
大安二年八月,越金络拨了自己的内帑修缮天倚将军府,府中山水草木,皆比照纪云台儿时修建。越金络又命人购入一株百年紫藤树,种在了纪云台的卧房之外。
大安二年九月,长公主与田侍郎大婚。
大安二年十一月,天倚将军府上又添了两只幼鹤,六只仙鹤叽叽喳喳不堪其扰,越金络经常半夜被吵醒,无奈之下,只得令人将前一年生的两只仙鹤放归野外。
大安三年六月,朗日和病逝,传位给其妹珊丹公主。北戎有三部因此谋反,珊丹公主向越金络请兵,越金络派纪云台同羽力瀚北上。同年十二月,北戎平定,女汗王珊丹产下一名公主。
大安四年正月,纪云台在初三那日赶回朝中。正月十六复朝之时,越金络将纪云台立为皇后,并且昭告天下,从此之后,纪将军留宿皇城,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大安五年二月底,这一年的春闱与往年不同,考场之上竟出现了三名女子考生。众考生卷试完毕后,定了两男一女入朝殿试。皇帝自称前日偶感风寒,头疼难受,故而负责殿试的除了今上越金络之外,还多了长公主越舒怜。
直至大安五年夏,陈廷祖自言身体不适,入朝叩拜皇帝,陈州上下事务都交给了主簿尉迟仲代为打理。他当了多年牛马,勤勤恳恳耕耘了一辈子陈州,不想这几年生了软脚病,身体越发不好。等入了京城时,左脚已烂得只剩一半。越金络请了太医给他治病,奈何早已病入膏肓,刚过了深秋,人就去了。
越金络将他葬在了帝陵的功臣墓,他的墓旁,就是陈三娘的墓。
那一日越金络做了一个梦,梦中少女闯进他的帐篷里,双脚蹬下绣花鞋踢到床底,娇俏的身影从床纱中钻出来,食指竖在嘴唇前,对他说:“嘘嘘嘘,千万别告诉伯父伯父我躲在你这里。”
越金络哑然失笑:“我都是帝王了,谁敢叫你跟他们回家?”
少女眼神灵动一转,笑道:“说得也是!我和金络是最好的朋友,我要陪着金络,哪儿也不去!”
正说着,帐篷外却传来陈廷祖的声音:“三娘,快别躲了,老夫还等着你下棋呢!”
陈三娘噗嗤一笑:“老东西!你不怕我藏你的棋子啦?”
陈廷祖道:“傻丫头,我只怕你搅了陛下和皇后的好事!”
陈三娘哈哈大笑,又风风火火从越金络的床上跳下来,双手一抱越金络的脖子:“小金络,那我就和陈大人走啦,你要和天倚将军一辈子甜甜蜜蜜幸幸福福!”
越金络猛地睁开眼,窗外雨滴声声。
他这一动弹,纪云台也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事。”越金络拉开纪云台的手臂,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窝了进去,“趁着还没早朝,再睡一会儿吧。”
第154章 穹庐山下
大安六年的夏天,长江发了大水,沿岸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越金络钦点陆腰为都水监,带十万御林军前往长江。一封一封的奏折从治水的堰口传来,越金络的奏折经常批到深夜。有时候同纪云台行了房之后,纪云台睡着了,他便起来点一盏油灯。灯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人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纪云台的肩膀上,一只手翻奏折。偶尔纪云台会醒了,揉揉眼劝一句“明天再看”,他应了一声,倒不听话,哄着纪云台又睡了,才继续翻奏折。
那年的治水从五月一直断断续续折腾到了八月,大水容易退,安顿流民才是难题。好在头几年积累下不少国库,这一场治水倒也维持地并不费力,银子和食物流水般往堰口送。陆腰是个人精,但凡是人,她只需要看一眼便能认个忠奸,故而随军治水的臣子们没一个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来。朝廷送的财物,一锱一铢皆用在了实处。故而这场水患随是百年难遇,但朝廷上下一致齐心,百姓倒也损伤不大。
九月初的时,陆腰回朝复命完毕,一回到家,三岁的幼子就蹦蹦跶跶地从院子跑出来扑进她的怀里,五大三粗的北戎男人系着围裙守在门口,用蹩脚的栎人话说:“回来了就好好住一阵子,别往外跑了。”
大安六年十月时,编纂《栎书》的工作开始了。
越金络下了早朝,同纪云台用过早膳后,溜达到了枢密院。越淑怜督工多日,院中事务安排地井井有条。
众人见陛下驾临,急忙长揖叩安,越金络挥挥手,叫其他人先退下,独留下了长公主。越金络拿起一本手稿,翻看了几眼,抬起头对越淑怜问道:“长姐姐近日钻研前朝史籍,不知有什么感悟?”
越淑怜笑道:“很多。”
“哦?”越金络追问道,“有些什么?姐姐说来听听。”
越淑怜见他有兴趣,便说道:“前朝著史,大都是站在男子的角度,便是写了女子,也无非是用审视和苛责的目光写她们如何守贞,如何尽孝,却不曾书写过女子们在慢慢历史中,为了成为自己,又有过什么经历。而历史中写到男子,却不一样,他们会写男子们征伐天下会写他们追求爱情,会用仰视的笔法和崇敬的目光,会褒奖他们的野心,称赞他们的道义。”
越金络听她这样,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若是给长姐姐一个机会呢?”
越淑怜微微一怔。
越金络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稿,看着窗外的枢密院院墙,仿佛闲谈一般说:“我答应师父和他一起归园田居,做一对平凡恋人,白天养花放牧,晚上抵足而眠,耽搁了这么多年,也该履行承诺了。”他转过头来,数年一如往昔清澈的双眼看向长公主,“长姐姐,叫我看看,你眼中的天下又该是如何吧。”
大安六年十一月,越金络禅让皇位于长公主越淑怜。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长宁。
自此,栎朝和北戎开启了双女帝共同在位的世代,此后五十三年,未有战乱,史称“双坤耀世”。
大安六年十二月,也就是长宁初年的冬天。
被女帝赐为“永世明王”的越金络和纪云台骑了马,一同离开了寰京,他们一路向西北而行,越过茫茫草原,走过皑皑积雪,走到了北戎和栎朝交界的地方。
在广袤的敕勒川中,有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头。
风雪呼啸而过,纪云台手持马鞭指着那片山脉道:“金络快看,那边就是穹庐山了。”
初曦踏着积雪,鼻子里喷出团团热气,越金络下了马,和纪云台并肩而行。群山之中,偶尔有一两座羊皮的毡房,也偶尔有一两座栎人的木屋。正午的风雪大,可还是盖不住屋舍里漏出来的炊烟。
一个年幼的男孩子捧着一个装满稻谷的簸箕迎面而来,他见到两名衣着精美的男子,疑惑地问道:“你们是谁啊?你们打哪儿来?”
纪云台蹲下身,对小男孩道:“我们打寰京来,小朋友,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姓石的人居住?大概三十出头,个子高,圆脸,叫做石不转。”
小男孩睁大眼睛:“你说得一定是石先生!”
石先生?
纪云台转过头来和越金络对视了一眼,小男孩已经抓住了纪云台的袖子:“先生今天下午应该还在学堂授课,我带你们过去。”
越金络奇道:“难道师伯当了老师了?”
那小男孩是个漏勺嘴,一路上和越金络纪云台说个不停:“石先生是咱们穹庐山的人,头几年带回来些陛下给的银钱,就在山上建了所学堂,他从来不收学费,还经常补贴家境困难的人,但凡是想认字或是想学医的人,只要去他那里挂个名字就行。”
越金络点点头,他想起当年越镝风赐给石不转一大笔钱,本意是剪断纪云台的一条翅膀,没想到石不转真听了越镝风的话,在穹庐山下建起了学堂,这么多年过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越金络心中感慨,低头看了看小男孩一直捧着的簸箕,问道:“那你不去上课吗?”
“我去啊!”小男说,“不过我娘说今年家里的稻谷吃不完,叫我给石先生送一点。”他说着,头顶簸箕晃了晃,“石先生懂得多,医术又好,除了脾气不好,样样都好。”
越金络和纪云台闻言,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小男孩在前面带路,越金络和纪云台手牵着手走在他身后,后面还跟着两匹高头大马。穿过一条山间小路,落满雪花的树枝一转,一所木屋便近在眼前。
木屋外,三三两两的小孩子正在玩雪。木屋内,传来一阵阵朗朗的书声。纪云台看了一眼,讲台上没有石不转的身影。
带路的小男孩知道他在找石不转,便抓着他的袖子往屋后走:“还没到下午开课的时间,石先生平时这个时候都在屋里和师公师婆一起吃饭。”
正说着,后院的门一开,走出来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老公公拿着扫帚,一个老婆婆拿着簸箕。拿着扫帚的老公公说:“老婆子,咱们把前院石阶上的雪扫一扫,别滑着孩子们。”
老婆婆说:“叫上石头一起,天天竟知道带着孩子打雪仗,三十多了,还跟头野猪一样满地乱蹿。”
他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一打眼,忽然看到站在小男孩身后的纪云台,微微一愣,两个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漫天雪片子大了些,老婆婆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
屋内传来石不转不悦的声音:“师娘,我那是叫他们强身健体,天天光读书读成了个书呆子,将来哪有体力保家卫国……”
纪云台握着越金络的手,把他往前带了一带,越金络上前一步,从纪云台的手中抽出手来,双手抱拳,长揖道:“穹庐山弟子越金络,拜见……”他顿了一顿,笑道,“拜见师爹师娘。”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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