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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手河山讨你欢(古代架空)——酒渍红袍

时间:2025-12-08 19:47:10  作者:酒渍红袍
  “后来四殿下便薨了,我依照四殿下的意思,一直守着陛下,慢慢的,我就看出来了,陛下是个好孩子,您也是个好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
  尉迟乾说完这长长一串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见纪云台的酒杯空了,就给纪云台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他握着自己的酒杯,杯口微倾,以一个矮于纪云台杯口的下位者姿势,和纪云台的酒杯轻轻一碰。
  尉迟乾道:“这一杯,我就斗胆替四殿下饮了,祝陛下和将军您,此后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纪云台回到抟风宫时,日头才刚偏西。
  伶言说陛下还在辰阳殿同田驸马和陆姑娘商议朝政,问纪云台要不要先吃些茶点等陛下回来一同用膳。
  纪云台摆摆手拒绝了,他叫伶言取了壶酒。伶言很少见纪云台喝酒,又不好拒绝,只问:“将军既然想喝酒,要不要先请陛下回来?”
  “陛下在忙,我一人喝也一样。”
  伶言见纪云台又拒绝,不好再多说,连忙取了酒放在炭盆上烤热,才给纪云台端上来。
  纪云台坐在桌子上,一个人一只杯一壶酒,从日头偏西一直喝到天色暗沉。几口酒下肚,初时,双颊还是红的,可是喝到后来,红色慢慢褪了,只剩惨白一片,只有一双眼睛白亮亮的,仿佛是被雪洗过了一般。
  一股许久不曾承受的钝痛从心口一起涌四肢,苍穹山内功在他四肢不受控制地到处逃窜,纪云台轻描淡写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将一口血吐在手绢里,然后丢进火盆烧得一干二净。
  眼瞅着天边的夜色更深了。
  早春的第二场雪便洋洋洒洒飘荡而下。
  抟风宫外仍旧没有陛下归来的消息,纪云台缓缓坐起身,对伶言说:“外面下雪了,找把油纸伞,再找件暖裘,咱们去接陛下好了。”
  趁着那一点醉意,趁着心口里压不下去的痛,纪云台穿过皇城里高高的宫墙。
  这些高耸的围墙,合欢娘娘曾提着裙摆娉婷而过,越兆荣也曾带着满胸踌躇,与文武百官结伴而行。
  乌吉力也走过,那时他毕恭毕敬跟在秣河王身后,心中盘算着如何除掉朗日和。
  越镝风仓皇跑过时,撞倒了一名北戎的萨满老妪。
  青苔斑驳的城墙记录了太多人的过去和回忆,而今那些王侯将相如今都已经成为青史上的一个名字,故人已散,唯有月色还在,宫墙还在。
  纪云台走到一处高墙,忽然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跟在纪云台身后的伶言险些撞上他。伶言急忙后退三步,轻声问:“敢问天倚将军,可有什么不妥?”
  纪云台摇摇头。
  他只是想起来,当初在这个高墙的转角,四殿下越清溪乘着软轿救走了被杖责的越金络,他在墙角这边看着,心疼得很,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越金络是否疼得厉害,他的舅舅丞相孙之友一把拦住了他。
  那之后,和亲、城破、逃亡、征战……时间明明很短,却如同过了数十年。
  诸般回忆涌上心头,纪云台合了合眼,对伶言说:“没有不妥,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心事。”
  伶言问道:“什么心事?”
  纪云台笑了笑:“我想着,天下坏人那么多,我们这些想做忠臣的,总要比奸臣更坏才行。”
  他们走到辰阳殿外,远远地向内望了一眼。
  越金络手里握着一盏油灯,正在同陆腰说着什么,田舒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在三个人面前挂着的,是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图上绘满了栎朝的山河。越金络的手指在舆图上抚过,山脊河脉绵延万里。
  纪云台没在往里走,他撑着伞站在风雪之中,白色的雪片顺着油纸伞的边缘往下落,落在他的斗篷上,缓缓化了,晕开一小点湿润的水。
  天地间都是风雪的颜色,又黑又冷,辰阳殿里,越金络手中的灯,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一点光芒。
  他们说了很久,越金络忽然转过头来,这才看到一直站在风雪里的纪云台,他嘴角顿时露出一个笑容,眼中也瞬间盛满光彩。
  陆腰在他腰上推了一下,越金络急忙从辰阳殿里冒着风雪跑了出来,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顿。
  越金络打量看着纪云台,迟疑道:“师父怎么哭了?”
  原来两行泪早已不知不觉从纪云台的面颊滑落。
  纪云台微微笑了一笑,上前几步,把手里的伞撑到越金络头上:“我的金络是陛下了,他不能随便哭,我这是在替他哭。”
 
 
第152章 一些故人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二月的早春里,寰京城外的柳树已经抽长出了新芽。
  尉迟仲背着一个行囊,尉迟幺抱着一只布老虎,兄弟两个人相依相偎站在料峭寒风里,树枝上的柳条就在他们两个身后轻轻摇晃。远远地,见一辆马车从城里驶了出来。
  那辆马车在尉迟兄弟俩面前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个爱笑的少年。尉迟仲先拱手道:“六喜公子。”
  赵六喜急忙还礼:“快别见外了,陛下命我护送两位公子去往原州,以后两位小公子当了达官贵人,多照顾些吉庆班的生意就好。”
  尉迟仲道:“我们兄弟俩不稀罕当什么达官贵人,就想跟着陈州牧好好学学本事,以后陛下若有召唤,我们兄弟两个一定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赵六喜道:“陛下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叫我转告你,这天下只要有他们在,就会有盛世和太平,轮不到你们这些孩子刀山火海。”
  清晏二十七年尉迟乾被越清溪招入麾下时,尉迟幺还在襁褓之中,如今也才长成个懵懂幼童,很多话他还听不懂,只知道平日极少见面的大哥忽然再也不出现了,此刻又听说要搬去原州,心中越发纳闷,忍不住插嘴道:“二哥,大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原州啊?”
  赵六喜闻言,喉头一滞,尉迟仲摸摸幼弟的头发:“大哥留在寰京了。”
  尉迟幺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把一直抱着的布老虎放在树下:“那我不带老虎去原州了,就让布老虎陪着大哥在寰京吧,省的我们都走了,寰京只剩大哥一个人,他一定会寂寞的。”
  眼见六喜的马车带着尉迟家的两位少年向北远去,站在城门口的越金络也翻身上了马。初曦缓步溜达到纪云台的坐骑身边,两人两马,缓缓往城里走。
  越金络对纪云台说道:“前几天我请人把孙丞相的尸骨收敛好了,送去了孙丞相的遗孀那里。”
  纪云台道:“金络有心了。”
  身边的市集上布满了烟火的气息,热腾腾的汤饼香气肆意地在人群中蒸腾。越金络同纪云台骑过汤饼摊子,又路过了豆腐摊,走到一处布铺时,才说:“三娘的尸骨,我也叫人运回了寰京,葬在帝陵的功臣墓里。”
  纪云台点点头。
  越金络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可惜,尉迟将军没办法入帝陵了,只怕后世的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纪云台在照夜的肚子上轻轻一夹,照夜便听话地走到了初曦身边,纪云台用没有握缰绳的手拉住了越金络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被他握了片刻,十指交握处热意滚滚而来,越金络垂头笑了下,回握住了纪云台的手。
  两个人溜达到皇城外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二人的去路,车帘被掀开,淑怜公主探出头来:“陛下。”
  越金络笑道:“长姐姐怎么生分了?还是叫金络就好。”
  越淑怜点头道:“行啊,金络来上车,有个人说想见你一见。”
  越金络转头看了纪云台一眼,纪云台正要回避,淑怜公主却道:“天倚将军也一起吧,都是故人。”
  马车载着三人绕进了城中的一条小道,在一条窄小的巷子口停了下来。越淑怜率先下了马车,越金络和纪云台跟着随后走进了巷子里。
  三人在一间破旧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越淑怜推开半掩的门,一棵高大的老榆树劈面而来。院子里养的黄狗听到了动静,警觉地站起身,低叫了几声,屋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子声音:“是谁来了?”
  越淑怜道:“是我。”她说着,一指那条黄狗,“阿黄,回窝去。”大黄狗耳朵一耷拉,呜咽着钻进了墙角里。
  越金络从屋内的女子出声,就神色一凛,此刻越淑怜更是把卧室门一推,指了指屋内道:“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越金络迈步走进屋内,只见花厅虽然破败,倒也干净,桌子椅子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再往里,一道厚实的棉布门帘隔开了花厅和卧室,越金络站在门帘外,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屋内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屋内的女子急道:“是金公子吗?快点进来。”
  越金络这才掀开棉布门帘,抬眼只见屋内的床上躺着一名瘦骨嶙峋的女子,定睛看去,女子曾经也算是美貌的容颜已老了大半,眼窝下藏着深深地青黑色,一双眼睛更是如瞎了一般没有半分神采。
  女子的目光慢慢落在越金络身上,她似乎想笑,奈何肌肉僵硬,却只能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金公子,你坐。”
  越金络只是站着不动,垂了垂睫毛,唤了一声:“……虹商姑娘。”
  虹商听越金络叫了自己的名字,脸上竟然一红,慌慌忙忙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想把杂乱如枯草的长发弄得好看一点,但就是这么一弄,竟扯下来大把乱发,鬓角顿时秃了一块。她呆望着手里的头发,又摸摸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怔怔地落下泪来:“金公子,奴……奴好丑啊。”
  越金络自知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说道:“姑娘身体不适,还是少动悲怆,安心养病吧。”
  “养病,养病……”虹商低声念了几遍,攥着断发,笑出了声,“养不好了,坏事做多了,也该去死了。”
  越金络道:“若是姑娘没有钱请大夫,我可以留下些银钱。”
  虹商眼圈一红,抬手向越金络摸去,她还缠着头发丝的手指刚碰到越金络,越金络就往后躲了一步。虹商看着空荡荡的指尖,苦笑道:“托金公子的福,奴不是病了,也看不好,是极乐天女。”
  越金络没有说话。
  虹商道:“都怪奴自己,顶不住诱惑吃了极乐天女。从此后那些蠢货一样的男人们为我一掷千金,为了逗我一笑,他们什么都肯做。我好开心啊,这全天下的人,谁欺侮我,我就报复谁,我讨厌谁就弄死谁,谁又敢说个‘不’字?……只可惜啊,我就是条贱命,这些风光都是偷来的,如今报应来了,奴也认了。”
  越金络听她说得动容,心头微微一软,劝道:“终究是世道不好,才叫人轻易走错了路。”
  虹商肩头耸动,笑出了声,她往床边坐了一坐,棉被从她胸口滑落,露出了一直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半身体。
  她的右臂已经没了,肩头坏死的肌肉上紫黑一片。
  她笑着看向越金络:“听说金公子把你那三哥贬为了庶人?实在是大快人心,越镝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越金络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道:“姑娘身体不适,我先告辞吧,改日再来拜访。”
  虹商见他要走,大惊失色,身子上前一把扯住了越金络的袖子,越金络看着她的断臂心有不忍,竟被她扯住了脚步。虹商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能拦住他,身体收势不稳,猛地向前跌落。越金络怕她摔伤,猛地一把搂住了她。
  虹商缩在越金络怀里,抬头看着少年的面颊,想到当年在三月坊的高台上,少年也是这么用身体护住了自己,心中一酸,低声问道:“天倚将军对你好吗?”
  越金络点点头:“他很好。”
  虹商心中一阵难受,越金络把她重新扶回床上,虹商扯着他的袖子,问道:“金公子,若有来世,我托生成了好人家的女儿,你能不能不看别人,只和我在一起?”
  越金络喉头微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忽然传来纪云台的声音:“虹商姑娘,有些话本来不该由我对一位姑娘说,但事关金络,请恕末将越矩……感情上的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再后悔也没用。金络和我在一起很好,很好很好,他这辈子是我的人,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也是,姑娘别再执念了。”
 
 
第153章 一些后事
  “错过了……”虹商低声念着这句话,抬头看向越金络,只见越金络虽然抱着自己,眼神却不住往窗外飘去。年轻美貌时自己尚且比不过那个白衣将军,如今已是一副腐朽的枯骨,再无与纪云台较量的能力,她双目模糊,心中无比悲凉,伸手将越金络一推,自己靠在床边,攥着棉被咬牙道,“那奴,就在底下等着,看看百年之后,你们到底是天作之合,还是终成怨偶不复相见。”
  她说得穷凶极恶,越金络却只当不闻,伸手扶住她,把她重新托回床上,又用棉被裹好了她,才低声说:“时候不早了,我和师父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虹商姑娘,我们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出了卧房,棉布门帘子只一放,屋内便传来女子低低的哭声。但是越金络却径直往外走,穿过花厅,正午的阳光正穿过老榆树的枝干洒下斑驳日光。纪云台站在阳光里,一身白衣,冲越金络张开了双臂。
  越金络快步走了几步,扑进了纪云台怀里。
  在日头里站得久了,连纪云台发丝里都是淡淡的阳光气味,让越金络忍不住大大地吸了一口。纪云台轻轻抚摸越金络的背脊,转头在他鬓角轻轻吻了吻。
  头顶的太阳那么耀眼,一切凡尘琐事就不再恼人,他们两个人心中只有彼此。
  越淑怜安排的马车在巷子门口等三位贵人上了马车,便缓缓驶动了。
  路过一处市集时,市集上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越金络正好饿了,便叫了停车,他吩咐淑怜公主先回宫,自己喊了纪云台下马车。
  两个人一人一碗新煮的汤,配上一块新烤的胡饼,两个人都吃得十分尽兴。越金络拿起筷子一夹,汤里还有许多切得分碎看不出样貌的肉块,心中奇怪,忍不住向老板打听这碗汤到底是用了什么材料。
  老板拿着铁勺给另一桌加完了汤,才走过来小声说:“咱们家这是去年和北戎学的煮羊杂汤,如今北戎走了,这美味倒流传了下来。”老板说完了,又忍不住小声嘱咐了一句,“北戎毕竟屠戮了无数栎人,我见客人确实喜欢,才把这碗肉汤的做法说给客人听,客人可不要外传,以免叫有心人听了来砸我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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