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身上出着热汗,眼中醉意朦胧,心底里倒比积雪还透亮。
前番南征,他们翻遍了所有的石堡,都没找到施家暗中给朝廷官员疏通财路的名录,应该是施家见势不妙早就烧毁了。而他们又赶回来的太着急,也顾不上再探查。
这一战虽是胜了,但胜得并不彻底。
尉迟乾喝光了最后一口,把酒壶丢了出去,眼见粗瓷酒壶不上不下,半埋在雪中。尉迟乾心想,实在是太可惜了。
纪云台把暖炉挪到了床脚下。
床上的少年上身全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被子里伸出两条腿,一左一右向外分开着。
“不冷吗?”纪云台贴心地问了句。
“不冷,身上裹得严实着呢。”越金络一边说,一边把手往下放,握住了自己。
纪云台安静地看着,看两条腿逐渐发红,看脚趾头蜷缩起来,粉红的脚指甲像是小巧的花瓣一样,少年呼吸越发急促,修长的手指放在自己总放的地方。越金络的鼻子红彤彤的,感冒让他说起来话来还带着鼻音,鼻腔里呼吸都有些不顺,他一边吸着气,一边搓着自己,又叫人心疼,又叫人心痒。
纪云台的眼神一直很平静,越金络则有些难受,纪云台光看,眼睛清明,一点入迷的样子都没有,甚至他还不肯帮忙。若是夜深人静一切还好,可现在天光大亮,被别人眼睁睁看看,他又一个人手忙脚乱,实在愧得很。炙热的温度顺着手指爬上脸,他低声求了句:“师父,难受,帮帮我吧。”
“不帮。”纪云台摇摇头,“这是在罚你不听话。”
越金络觉得自己大概可能是要发烧了,否则为何身上感觉出了汗,连望着纪云台的眼神都聚不了焦。忙碌地的手指却不听理智的左右,用力撕扯着他,鼻子钝钝的,越金络哼出了声:“师父,我……不行了,我想结束了。”
他脸色潮红,鼻子尖更是红成一团。
纪云台想到早朝上他打得那十几个喷嚏,终于心软了一点:“好,那就结束吧。”他说着,走到床边做了下来,亲手握住他发烫的手。越金络靠在他肩膀上,四只手一起上上下下了一阵,在穴位上一按,少年发着低烧一样颤抖着,热量弄了纪云台一手。
身体一下子被抽空了,越金络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师父……我准备好了,你要来吗?”
纪云台没有说话。
越金络不干了,又扑腾双腿:“都准备好了,都弄软了。”
“已经惩罚过了,”纪云台搓搓他的头发,“记住了吗?”
越金络嘴巴一耷拉“……记住了。”
“再记牢点,你不乖,所以我要狠狠罚你一次,今天不做全部,”纪云台给他双腿裹好被子,“一会儿我叫侍女们给你点个安神香,多睡会儿,还感着冒呢。”
越金络失望的“啊”了一声,身体越发难受,他从被子里伸出只手,勾着纪云台的手指往被子里放。纪云台由他握着手,手指落进一个湿软的地方,越金络大概真是要发烧了,摸起来比平日里更热了些许。
纪云台又心疼又难受,偏偏还想着要给他一个教训,便只是用手。少年刚开始还在被窝里哼哼唧唧,一会儿便哼不出来,任由纪云台的手把他弄得神志昏迷。
手抽出来时已经黏腻得不成样子。
越金络裹在被子里彻底睡着了,纪云台只好一个人起身去旁边的水盆里洗净了手。抬头时,只见窗外天由灰暗了下来。
零零星星的雪片子正一朵一朵往下飘,今年的雪确实比往年大了一些。他重新坐回床上,手指扶着越金络汗湿的头发,在他额头亲了一亲:“快点好起来吧。”
越金络迷迷糊糊睁了睁眼,把自己的半截棉被往纪云台膝上一盖,自己搂住了他的腰。纪云台被他搂着实在动弹不得,屋内又静,只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一阵困倦也涌了上来,就这么靠在龙床边上一同睡着了。
第149章 尉迟将军
毕竟是年纪轻,风寒只难受了一天,除了说话时还有点鼻音,其他一切正常,甚至卯时刚到,都不需要太监来喊早,越金络就醒了。
身边热乎乎的,他转过身来,在纪云台的胸口上亲了一口,又不过瘾,忍不住轻咬了一下,纪云台早就醒了,任他折腾,等他蹭舒坦了,才揉揉他的头发。太监们鱼贯而入,对纪将军的留宿只当没见,纪云台眼见越金络忙于漱洗,正要转身告退,被越金络一把扯住了手腕:“师父同我一起上朝。”
纪云台摇摇头:“会被人参的。”
“叫他们参去,少见多怪,多看几回,看习惯了,就见怪不怪了。”越金络笑着扬扬下巴,“再说了,难道别人看不过眼,师父就不同我在一起吗了?”
少年的手指有力,手心也热乎的,纪云台实在舍不得挣开,索性也就由他握着了。太监们侍奉越金络梳洗完,又颇有眼力的给纪云台也换了朝服,越金络端着茶边喝边坐在床边等,看纪云台一件件穿好衣服,看他把头发梳整齐,额发下露出一片烧伤,偏偏鼻子又挺嘴唇也薄,本是个清冷如谪仙的样貌,那一片伤痕硬是给脸上添了另一层滋味,多了几分红尘烟火气。
越看越是喜欢,满心满眼都是他,越金络从头到尾连茶水都没品出个味道。舌尖上怎么咂摸都是昨夜舔过伤痕时留下的触感,越金络放下不知不觉喝空了的茶碗,砸吧着嘴,诚心赞道:“我师父果然貌若天仙。”
上朝时,纪云台就跟在他身后,一干朝臣见了他二人同时出现,脸上都五光十色格外好看。越镝风在位时,纪云台是明王男宠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没想到越金络上位,直接带着纪云台一同走出寝宫,这便是坐实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田舒在朝臣队伍里摸着下巴一个劲儿的笑,越金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的眼神和他师父如出一辙,田舒笑得更怡然自得了。
越金络再懒得理他,环视一周,却不见羽力瀚,心中奇怪:“羽力瀚将军何在?”
一旁的大监拱了拱手:“昨日羽力瀚将军去南山游玩,不想山上雪厚路滑,将军在山上摔了一跤,跌断了小腿骨,今儿告了几天假。”
越金络道:“退朝后派几名御医给羽力瀚将军好好看看病。”
大监连声称是,退回龙椅之下。之后诸臣挨个上表,有赞誉圣上体恤朝臣的,有发愁今年雨水大来年黄河要发凌汛的,有劝解今年正月宫中不宜大办的。越金络一一听了,说到后面,刑部尚书手持玉笏上前一步:“臣斗胆,参天倚将军留宿内宫,于理法不合。”
越金络挥了挥手,连话都不叫他说完:“爱卿退下吧。”
刑部尚书面色难看,正要退回文臣队列,对面的武官队列中走出一人,站在他身边,下跪道:“臣尉迟乾,也参天倚将军。”
越金络轻轻抬了下眼皮:“尉迟将军今天身上酒味好重,想来是昨日喝了不少酒啊。”
朝臣们都听出来了,越金络给了尉迟乾一个台阶,奈何尉迟乾向来执拗,并不顺着越金络的台阶下,仍旧固执地说:“臣昨日闻听天倚将军留宿后宫,心中担心社稷朝廷,故而多饮了几杯。自古君臣有别,天倚将军又手握重兵,若是以身媚上,轻则败坏礼教,重则权倾朝野一言以蔽圣听。若有朝一日,我等上奏的奏折被天倚将军肆意翻看,那我等又当如何?陛下的广听之路又该如何……”
“大胆!”越金络猛地一拍龙椅,走了两步下来,“尉迟将军,不过是几杯黄汤,将军就醉成这个样子,来日将军如何带兵打仗?”
尉迟乾道:“当日寰京城破,臣护着四殿下一路从寰京入住川中,难道臣会不会打仗陛下看不到吗?”
此言一出,群臣鸦雀无声,有些自越兆荣便在朝中侍奉的老臣了解尉迟乾向来是个执拗性子,干脆低头不语,这字字句句的诛心之言只当没听到。
越金络毕竟年轻,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朕当日南征,尉迟将军随朕一同南下,朕以为尉迟将军忠心为主,没想到直到今日,仍旧惦念着朕的四皇兄。”
尉迟乾哼了一声:“臣早就同陛下说过,臣是四殿下的人。”
“好好好,朕懂了,你是四哥的臣子,你不是朕的臣子,”越金络连声点点头,右手一挥,“拖出去,杖责五十。”
尉迟乾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越金络竟然敢罚他,把手中玉笏往地上一砸:“用不着别人来拖,臣自己可以走!”
说着,一把扯开朝服,顾不得腊月寒风凛冽,大步就往门口走。
纪云台在群臣之中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正要开口说话,站在他身前的田舒忽然走出队列:“陛下,尉迟将军固然有错,但请陛下看在他随您一路征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吧?”
越金络挑眉道:“怎么?田驸马也来对我说教?”
田舒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臣请陛下开恩。”
见田舒开了个头,朝堂上的臣子们一个接一个的一同跪了下来:“陛下,栎朝方定,群臣凋敝,正是用人之时,请陛下三思。”
越金络站在高高的龙椅旁,自上而下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行,好,既然你们都来求情,朕就给尉迟乾一个机会,杖责五十后,尉迟乾闭门思过三月,罚奉半年。”他说着,目光落在田舒头上,“至于田驸马,既然驸马为尉迟将军求情,也该与尉迟将军共同进退,自今日起,一同罚奉半年,再有差错,数罪并罚。”
这一日早朝之上,众臣见识了越金络的脾气,眼见就连同他相识许久的田舒他都不给半分面子,众人心中各自打鼓:都说帝王喜怒无常,换了这个当年的纨绔皇子来当,也是一样。
自那之后,无人敢再参天倚将军。
腊月很快过去,转眼就入了正月,年前皇帝封赏众人,其他臣子都赐了肥猪一头五谷十石,唯独到尉迟乾这里,变成了肥肉半爿,尉迟乾看着地上瘫着的半扇死猪,脸色白得半天说不出个话来。
家中的存粮已经吃了大半,没了半年俸禄,连宅子里的下人见他都敢背地里翻个白眼。眼瞅着炭火也要烧得精光,他后腰的伤又没大好,正月十三那天还下了一场大雪,潮气和寒气顺着骨头缝儿往里钻。
尉迟乾躺在床上,疼得脸色煞白,呼痛的声音整座宅子都能听得到。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四周器物陌生,居然不是自己的宅子。
后背上的伤口被人精心包扎过来,身上还盖着一床松软的丝绵被。
朝中的中书舍人陆砚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尉迟乾醒来,急忙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尉迟将军,背上可疼得厉害?”
尉迟乾点点头:“疼得很。”
陆砚辞叹了口气:“陛下年纪小,做事自然轻浮些,尉迟将军不该和陛下怄气啊。”
尉迟乾狠狠地一锤床铺:“越金络他就是个混帐小子,他在众人面前折辱了我,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靠纪云台那个小白脸吗?他纪老三只有以色侍人的本事!”
陆砚辞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笑了一笑,只说:“将军息怒。”
尉迟乾躺在床上狠狠地看着床头,恨得胸口直喘,过了一会儿背上又火辣辣得烧起来。尉迟乾倒也没忍着,高声叫着疼,气若游丝地说:“陆舍人,快去找大夫,我这后背又疼起来了,快要疼死我了。”
陆砚辞并不着急,他左右望了一望,缓步走到尉迟乾身边,低声说:“将军伤了骨头,寻常大夫哪里管用?下官这里有一味灵丹妙药,管保将军吃了后药到病除生龙活虎。”陆砚辞说着,自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
尉迟乾微微一愣,陆砚辞笑道:“将军若不吃,便算了。”他说罢,就要把白瓷瓶子塞回怀里,却不想尉迟乾猛地撑起上半身,一把抢过那只瓷瓶,拔下瓶塞,倒出几颗浑圆的药丸出来。
尉迟乾看着药丸,眼睛微微一缩。
陆砚辞左手上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尉迟前捏着药丸,再不犹豫,一口将那药丸吞了下肚。
白色的药丸慢慢化成一股滚烫的热流,尉迟乾深吸一口气,瘫在床上。
疼痛慢慢消散,脑中炸开五颜六色。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从此再无退路。
深夜之中,越金络猛地惊醒,他坐在龙床上,呆呆地望着屋檐上悬挂的无数盏火红的灯笼,默默流下两行眼泪。
他一动弹,纪云台也醒了,见他忽然落泪,急忙起身给他裹了裹被子,温声问道:“金络可是发了噩梦?”
越金络摇摇头,抬手怀抱住纪云台的脖子,在纪云台耳垂上亲了一亲:“没事,师父别担心,我没事。”
纪云台抚了抚他的后背:“要是有事一定要对我说。”
越金络靠在他肩膀上点点头:“师父放心,我什么事都不会瞒你。”
第150章 苍茫天地
正月十五那天,越金络赐了浮元子,连城中的养济院也分到了一些。
香甜粘牙的糯米毕竟是个稀罕物,于是将粟米磨成细粉,和糯米一起做皮,馅儿就用了干红枣泥儿配芝麻。蜂蜜和猪油也极为难得,往日也就是朝臣和皇族们吃得起,越金络特意叫御厨将宫里的蜂蜜和猪油赐了下去,调在芝麻红枣馅儿里,把皮儿一包,滚水煮到浮阔,给养济院中的老人每人分了两只。
再过了两日,出了正月十七就要复朝。诸臣拜贺完毕,便把压了十几天的奏折拿出来挨个念给越金络听。
连远在原州的陈廷祖都上了奏折,说是原州昨秋收成丰厚,城中也积了许多余粮,而半年来北戎也不曾南下,原州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这种种喜事都是当年陛下英武神勇所至。
越金络听着就想笑:陈廷祖还是以前的模样,三成铮铮铁骨,五成阿谀逢迎,唯有一身牛马精神恪尽职守。
紧接着又有人呈上奏折,北戎大皇子朗日和月前得了高热,之后竟然病重不起,因身下未有子嗣,故而有意传位给皇妹珊丹公主。
越金络点点头,先叫礼部安排些人参灵芝给朗日和送去,又嘱咐了兵部和几位将军:“多看着点北疆,必要时帮珊丹一马,别叫北戎乱了。”
87/90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