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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远的不提,就说他大学休学,我这几天让赵屹打听过了,他休学就是他那死爹在背后搅和的……操了,月月给上供还得遭这份罪,这都特么凭的是啥?就凭他运气不好投错胎了?就凭他摊上这么个无赖当爹?我真看不了,我不可能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还得提心吊胆,还得受那些鸟气!”
“小点声,”杨树的声音插进来,“你俩都小声。大半夜的,再把小槐给吵起来。”
小院的夜又静了下来,窗里俩小狗哼哼唧唧地叫,窗外风从偏院“呜呜”地刮。这是快进冬月的风,冷得冻脸,扑在窗上、门上,震得屋檐上的瓦都扑棱棱响。
“反正他的事我得管。”柏松霖再开口时自觉把音量降低,“他在小院一天我就管一天,你要觉得有什么,我带他搬出去住。”
“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你搬哪儿去?”柏青山的影子推了柏松霖的一下,“让你爷知道我把你赶出小院,他托梦都得拿拐棍抽我。”
柏松霖“嘁”了一声,好像笑了。
“没不让你管这事,你管你倒拿个家伙啊,要不喊你杨叔一声也行。”柏青山骂他,“空个还残废的手就出去了,这给你能耐的。”
“不需要。”柏松霖说。
“不需要你手咋成这样的?”
“操,当时谁能想到他那么混?”柏松霖听着都无奈了,“对付他我有数,你别操心了行不行,磨叨我一晚上。”
柏青山说今晚咱俩到底谁说得多,我说一句你说八十句,以前咋没见你这么能说。
叔侄俩从争执变成斗嘴,斗了一会就扯起了别的。鲁班和后福看事态平息也不哼唧了,一只扑一个,分别被提溜起来抱进怀里。几个影子在玻璃上动来动去,三人两狗温馨和谐,相互逗逗、笑笑,好像本来就是属于这儿的。
是小院的一部分,是个整体。
许槐原地未动,一只手在兜里捏着手机,一只手伸在外面,早已冻透。他注视着厨房又看了一会,拔起目光环视。
核桃树,花木架,偏院两房,正院的卧室和工作室。这座小院里的每一处景致他都熟稔于心,不止用眼睛打量过,还拿尺子丈量过,长宽高,甚至颜色、破损程度他都在毕设作品里尽可能原样复刻。
他知道矮墙从下往上数有几块砖。他知道正屋的瓦片哪里缺了一块。他知道花木架的一条腿上又掉了漆。
他都知道。因为他很爱这儿。爱它的宁静,爱它的热闹,爱它的所有。
在他心里,它和金顶山一样,都是守卫者,是最温厚的保护神。
在他心里,这座院儿没有什么是不好的,没有哪个东西多余。
所以他舍不得离开,真心舍不得。他想赖在这儿,明知道这样不好、不应该也不想改变。
以前还尚且能自我麻痹。他觉得自己帮了工、干了活儿,不算完全没用,也没有给大家添太多负担。
可现在,他切切实实招来了麻烦,他给小院埋了颗翻山越岭而来的雷。这些天他已经把什么都想起来了,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就是老想拖着,能拖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可能让雷炸在柏松霖身上。
柏松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跟这座小院一样磊落、敞阔,从来都是干净平顺的。
而他是墙根处的残雪,太阳晒了几天也晒不化,脏乎乎、阴溻溻地堆着,需要很久才能化成一滩带泥的水。
怪不了谁,谁叫他下就下在那么个地方。
许槐推门回了正屋。
半个小时后,门轻轻一声响,柏松霖蹑手蹑脚躺上来,没掀许槐的被子,抖了条新的盖上。
许槐睁开眼转过身,冲他张开胳膊。
“吵醒你了?”柏松霖隔着被子把他搂过来,搓了搓手说,“别挨那么近,我身上凉。”
许槐摇了摇头,撩开柏松霖的被子整个贴上去,人直溜溜的,很软、很暖。
“蹭什么,”柏松霖笑了笑,把搓热的手伸进去拍了许槐一下,“我看你是睡饱了。”
被子扑扑腾腾,很快就热乎起来,许槐睁着眼纳受,汗滑过眼皮滴在柏松霖掌心的疤上。
那里才刚崩开过,被血一润,颜色看着比白天时鲜亮。
“你怎么总睁着眼?”柏松霖替他抹掉了那滴汗,“接吻时睁眼,这时候也睁眼。”
许槐说我想看着你,目光里有种悲伤的眷恋。
但到底是眷恋更浓。这么盯着一个人看,会看得人心尖都颤。
柏松霖于是俯身吻了上去,让许槐和他一起颤,两个人一起颠簸、一起汹涌。
等他俩都平息下来,柏松霖亲了亲许槐的额头,没多久就睡着了,轮廓英挺,每一寸肌肉线条都蓬勃生动。
许槐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
第61章 观音座下
第二天,许槐不见了。
柏松霖起初没当回事,以为许槐是去了厨房或者偏院,等都看过一圈,又以为他是去了哪个邻居家里。
毕竟才哄过人,柏松霖认为许槐想通了,他甚至还有点高兴,心想这小孩儿终于不再足不出户地坐牢了。
他沿着街慢悠悠往下溜达,挨家问,越问越感觉不对。
等进了小卖店,柏青山、杨树和两条小狗都在,独独没有许槐,柏松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柏青山看他脸色不对,跟着柏松霖回院儿,许槐的衣物箱包全在,甚至连证件和银行卡都放在原位,没了的只是他本人。
柏松霖立马给许槐拨电话,柏青山点进手机看门口的监控回放。电话那头连号声一声接着一声,能拨通,但无人接听,机械地响到挂断。
柏松霖又打了三次,搁下手机,手心已经冒汗。
柏青山把监控画面摆在柏松霖眼前,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许槐一个人出了大门,看方向是往金顶山去了。
也只能是上了山。柏家是离山最近的一户,这个方向除了山再没别的去处。柏松霖很镇定地说那应该没事,叔侄俩一起往山上去了。
两个钟头以后,他俩和半路遇上的叶育森一起无功而返,薛老头在院门口站着,冲他们摇了摇头。
柏松霖还是上山前那张平板无波的脸,说没事,丢不了,其实脑子完全是空白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全身的血都在逆着上涌。
零下的天气里,他的汗“唰”地从发间滴进后衣领,黏在颈上,冷穿过皮肉往深处去钻。
顶着无法遏制的寒意,柏松霖和街上几个邻居去了派出所。因为许槐已经成年,失踪即使立案也要等到48小时以后,柏松霖等人和他非亲非故,只能先记录情况。
柏松霖就坐在许槐那天坐过的凳子上,从乱成一锅粥的思绪里抽丝剥茧,肩背塌着,伤手瘫在膝盖上,伤疤旁的肌肉畏寒似的不停抽跳。
窗外寒风呼啸,从派出所出来,柏松霖直接开车去了青平县。
他给秋怡明打过电话,两个室友都说没见到许槐。可他还是得去学校里找找,不找不死心,哪怕是空跑也好过没着没落的干等。
家里有柏青山和薛老头守着,杨树按许槐身份证上的地址去他家碰碰运气。柏松霖走前几个邻居都过来给他宽心,叶育森说山上的路他最熟,一会他就和郁美妞领上店里的德牧进深处去找。崔平则开车去县里溜圈儿,他的厂子在车辆来往频繁的路口,如果发现许槐会第一时间跟他们联系。
话都特别少,但都特别及时、有用。柏松霖开出一半时阚璟珲还从北城来了电话,说48小时后许槐还没回来,他会帮忙找人、想办法。
柏松霖说谢谢,太感谢了。其实他一向不喜欢说谢谢,也不喜欢别人和他说,觉得疏远官方,很没必要。
但是现在,除了说谢谢他好像也说不了别的。他的语言功能瘫痪了一半,只能“谢谢”、“麻烦了”交替着来,一天时间把他前三十年都没怎么说过的客套话说了个遍。
当晚柏松霖彻夜未眠,开着车在没有许槐的校园里绕了很多圈,最后停在主楼外的杨树道上。科大建校近百年,其中生长的杨树棵棵粗挺高大,枯枝直戳暗夜,幽晦似利爪尖峰。
小时候往县中心和市里去的土路旁就是这样的大杨树,他坐在自行车横杠或破旧货车的斗子里,仰头看,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
后来他才懂,失去就是树还在,他也还在,但车前面给他庇护的人没了,从此他心上有一部分就永远戳在杨树枝的尖端,任凭风吹雨淋。
柏松霖下车去小卖店买了包烟,看着手机,坐在路边抽到天亮。
天亮天又黑,一天时间不知道怎么就晃过去了,柏松霖先去了岐城,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以后,他开回了下关县。
许槐没回小院。
柏松霖听后冲柏青山和杨树点头,说他知道了,没有愤怒、忧心、惶然,心里意外地很平静,就像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会就是个昏昏噩噩的行尸走肉,身体、大脑全是木的,沉的,没法思考,没有情绪,整个人完全空了。
他也不敢多想,等待天亮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想象出来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会让他发疯。
所以他选择麻痹自己,继续抽烟,眯不着就在卧室里来回地看,看属于许槐的东西——
衣柜里,衣服裤子没几件,或挂或叠,干净整齐。那条补过的裤子卷起来搁在衣柜底层,和许槐睡觉时候的样子很像,都是缩成一个长条。
小柜上,外伤喷雾和驱蚊液静静立着,面油放在桌角,盖子没有盖严。这小孩儿现在脸挺嫩的,外面这么大的风吹两天,也不知道皮肤扛不扛得住。
掀开枕头,底下的本子合着,孤零零一个。
和它做伴的木头小狗没了。
柏松霖盯着看了几秒,扔开枕头上了二楼。架子上小院儿的造景还在,所有许槐练手的小件还在,唯独少了那个他坐摊时雕刻的、只有许槐半张脸的平面木雕。
柏松霖腾腾腾下楼,心中浮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强于判断、思考和所有理性分析,指引他出院门上车。两只小狗跟出来跳上副驾,稳稳坐着看向窗外。
上山路很黑,车灯只照得亮正前方的二十米,二十米以外无边无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中就更暗,几乎是黑黢黢的,乱石起伏,树木如幢幢鬼影。没有月亮的苍穹下,黑暗仿佛厚重浓雾,山林成了巨大的迷宫,里面藏着最深奥的谜题。
柏松霖和两只小狗进去求解,打着手电筒照亮,从香椿林找到他俩采过蘑菇的松林,再到潭水边上。
夜里太冷,迎春花蔫了,水面微微结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失去叶冠的树抵挡不住多少,大部分都能直直穿透血肉之躯。
柏松霖捞起鲁班、后福上车,继续往上开,开到路越收越窄,车难以通行。
柏松霖和俩小狗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山顶到了,这是金顶山的最高处。风最烈、最劲,打火机都打不着火,灌进体内能把血液里冻出冰碴。
这座山太大、太深,温柔也无情。一个人能在里面找回自己,也能失去对他重要的人。
柏松霖望着崖外,一手捏打火机,一手握手电筒。风吹动黑暗,狂放、澎湃、暴虐,涨潮似的,让他有种溺水般的窒息。
他快被淹死了。他感觉自己的心破了一个洞。
风在里面呼呼来去,继续侵蚀,誓要剜下一块最红亮的祭天。
“汪!汪汪!”
后福叫了起来,叫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柏松霖转过身,看到电塔在它身后拔地而起,高得突兀,简直是神仙踩下来的一条腿。
输电线横在天上,又多又密,没有哪一条能把许槐的消息传送过来。
“过来,”柏松霖招呼后福,“别乱跑。”
后福没动,又叫了两声,鲁班抖着尾巴跑向它,低头蹭了蹭,很快也“汪汪”地叫。
柏松霖把手电照过去,圆圆的光像枚脏脏的月亮。月亮里有颗更圆更脏的东西,石子儿大小,离远看似足神仙掉落的仙丹。
离近了,柏松霖看出它是颗巧克力糖豆。
“走。往前走。”
柏松霖的声带轻颤,闷头跟着两只小狗往下走,去往东山的地界。东山风景区围在铁丝网里,外面是小路、树木、石头,再走下去,路边藏着个石刻观音洞。
他去过那儿,小时候爷爷带他去的,后来他又和赵屹、陈景柯去过。洞里三面都是石壁,左右两面满刻飞禽走兽,士族大夫、平民百姓,不同阶级的人和这些动物融在一起,所有生灵共同朝向正中的石壁。
那上刻有一尊通顶观音,既无莲花座,也无坐骑童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遗世端立。壁上生灵没有磕头朝拜,壁下也没有香火供奉,但它非常安然,目光不像神仙,像个慈悲长者。
柏松霖的脚步放慢了,希望吊在嗓子眼,要去验证的时候会比固守失望还让人恐惧。
他甚至不敢叫一声许槐的名字,只看到鲁班和后福冲了出去。
“汪汪!汪汪!”
许槐猛地惊醒,稍微一动,浑身都疼。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刚梦到柏松霖开车带他和两只小狗吹风,风甜甜暖暖,鲁班和后福的耳朵在风里前后摇摆。
醒来什么都没有,火灭了,四处尽黑。他扶着石壁坐起来,胸前挨了两记撞击。
真疼。许槐懵懵地去揉,手背忽然被舔了一下。
两团毛绒绒热乎乎的小家伙扑过来跳着舔他,没有汪汪叫,鼻子里哼哼出委屈到不行的鼻音,太激动了,爪子有几下踩到了许槐脸上。
许槐“啊”了一声,手臂搂住去摸去抱,惊喜过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中梦时,一道影子投到洞口。
鲁班回头冲影子汪了两声。
许槐如梦初醒,立马站起来。他现在很狼狈,拉锁掉了,外套豁破个大口子,脸上、身上许多地方在疼,添了新伤,只是因为隐在黑暗里才看不出。
许槐一步步向洞口走,他的狼狈一点点外显,也一点点看清洞外人的狼狈。
胡茬长了,眼底浮肿,头发乱七八糟,穿着也混乱,羽绒服敞怀没拉,帽子向里窝折,一只脚上趿着拖鞋。
那两枚钥匙贴着睡衣垂在柏松霖胸口。
“许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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