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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面如平湖,眼神却直戳戳看着他,声音很哑,整个人像只折翼的大鸟,找不到方向,孤单落寞。
许槐的心揪疼起来,一下子就受不了了,甚至不敢过去,完全一副小朋友离家出走被家长逮到的样子,立正垂着头,手揪裤缝。
柏松霖走过来绕着他看了一圈,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木头小狗和刻着半张脸的木板从他内兜摔在地上。
许槐顾不得捡,此时他被勒得肋骨欲折,牙关磕碰着发抖,寒冷、疼痛、茫然、恐惧,所有身体和心里上的不适都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苏醒,再慢慢消解。
连猫头鹰咕咕地叫他都不怕了。
许槐努力平复情绪,抖动却越来越厉害,筛糠一样,有种四肢和躯体行将散架的错觉。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深呼吸了好一会,他发现震源竟然来自柏松霖。
那么坚实的胸膛,那么有力的臂膀,那么稳的手,玩儿木头的手。
竟然能抖成这样。
第62章 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一夜过去,天边透出蒙蒙的亮。柏松霖开车下山,在院外一个急刹,许槐被惯性带得撞上车玻璃,嘴里倒抽口气。
太疼了,不然许槐是连这点动静都不会出的。从拥抱后被塞进车里,他就感觉柏松霖的怒气正在不断释放,几乎凝结成了一种有形的实体,挤榨着车内空间。
车速也越飙越快,柏松霖踩着油门没松,山上的树木、岩石在窗外急速掠过,一个小时的车程生生被压缩到了半小时以内。
“下车。”
柏松霖“砰”一声掼上车门,站在车头处,冷冷盯着许槐慌手慌脚地解开安全带下车,转而大步往院里走去。
许槐没他走得快,一路小跑跟着他,手脚都冰透了,被柏松霖满是怒火的背影吓得不知所措。
跑到正屋的台阶前,门从里面打开。柏松霖站住脚步,许槐没刹住,一头撞上他的后背,立马像撞上鬼那样退了两步。
一脸忐忑、小心翼翼,柏松霖看了许槐一眼,胸口处的火气烧得更旺,不上不下憋在那儿,堵得他心脏生疼。
许槐没说话,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小槐?”
柏青山和杨树从门里出来,两人都穿戴得整齐,杨树还握着个手电,一看就是刚在外面找了一圈,身上都冒寒气。
许槐不敢上前,小声叫“小叔”、“杨叔”,眼睛还瞄着柏松霖。
“可回来了,这两天上哪儿去了?”柏青山说着拍拍许槐的脑袋,又摸摸他的脸,“我们找不到你都急得不行。刚我还和你杨叔说,天亮你再不露面,说什么也得再去趟派出所。”
“这不没事儿么。”杨树一眼看出气氛不太对,他悄么声站到柏松霖旁边,同时给柏青山使眼色,“天冷,先进屋里再说。”
“对,对,回来就好。”柏青山会意,揽着许槐往前走了两步,低声对杨树吩咐,“一会你去跟邻居们说一声,还有派出所那边……”
杨树点头,柏青山没再往下说,许槐却听出了这廖廖两句背后的担忧和忙乱。他的心底一瞬间被愧疚占据,停住脚说:“对不起。”
“这儿谁要听你说这个?”柏松霖像是突然被点着了火,他赤着眼睛对许槐发难,“这两天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走?你就一直待在那个洞里”
柏松霖强压怒火,额头和手背绷得用力,爆出青筋。他语速很快,语调却平缓,这种处在暴走边缘的隐忍叫许槐胆战心惊。
“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衣服破了,又受一堆伤。谁打你了?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手机在身上、也有电,你为什么一直不接?!”
柏松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脑子里太乱了,根本停不下来。这两天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想过许槐进到深山迷了路,想过许槐踩进坑洞里出不来,甚至想过他是不是真的遇上了野兽……
柏松霖什么糟糕离奇的情况都想过,其中想的最多、也是最让他害怕的一种就是许槐又落入了许建平手里。如果那样,许槐一定会被关起来,会挨打,会失去手机求不了救,会缩在墙角望着大门,像小时候他妈妈离开时一样。
会特别可怜,特别无助。
万一许建平再拿刀吓唬许槐,万一他失手划伤他,万一他真的剁了他的手指……
这种万一,哪怕明知只是假想,也因为无法彻底排除逼得柏松霖近乎疯狂。
而当时他有多怕、多不安、多抓心挠肝,现在就有多愤怒。
“说话!”柏松霖一把扯住许槐的胳膊,厉声道,“你别给我装哑巴!”
许槐张了张嘴,一声“霖哥”都没叫出来,被柏松霖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瑟缩如鹌鹑,拼命想往后退。
杨树赶紧上前把两人分开。
“我去找许建平了。”
许槐趁机涩着声说。柏松霖的手已经拿开了,可他感觉那种仿佛要嵌进他骨头里的凶狠力道还在。
柏松霖也仍然逼视着许槐:“找他干吗?”
“我去找他,我不想让他再来这儿。”许槐回视柏松霖,睫毛扑簌簌抖个不住,“我不能让他一遍一遍来烦你们。”
柏松霖的眼神冰冷,不说话,站在台阶上靠着门。许槐仰着脖子看他,垂在身侧的手也在发抖。
抖得说不了话,许槐顿了一会,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我不能蹲在小院里,我得去找他。我想过了,他来找我最终还是想要钱,我可以给他,不管是像以前一样按月给他,还是说好一个数一次性给他,只要他能保证再也不来打扰你们,我可以给他,这是我想到的第一种解决方式。”
“然后呢?”柏松霖没有任何评判,只问许槐,“给了他钱,然后呢?”
许槐以为柏松霖是在问他另一种解决方式,他望着柏松霖的眼睛说:“如果不成,我就跟他回去。”
然而柏松霖只是继续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许槐疑惑。
“然后你还回来吗?”柏松霖笑了一下,好像在嘲笑许槐的疑惑,“你还打算回这儿来吗?”
柏松霖根本没打算听到什么回答。他不等许槐说话,咬着字慢慢地叫:“许槐。”
许槐看着他,眼光颤抖没有移开,和接吻时候一样,直倏倏的总让他心软。
柏松霖恨自己现在还在心软。他死盯着许槐,逼自己把身体里的混乱统统摔出来。
“你来了这院里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答应过我很多事。你说你不会瞒我,你说你不会让我找不到你,你说你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我、只告诉我。你说了这么多话,说得这么好听,你真的记得的有几句?还是你从说的那刻起就没走心,就特么是在骗我,在玩儿我?”
“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柏松霖失态了,他对此完全清楚。现在的他全无冷静理智可言,他愤怒,不甘,脆弱,失望,以至于必须撕破所有体面和成人化的面具,甚至顾不得柏青山和杨树还在。
他狼狈得像个小丑。像条掉进水坑里的狗。可他顾不得了,他想听许槐对他说“不是”。
哪怕骗人的也行,他想听,他想听许槐哄他,给他解释。去找谁了,为什么去,这些统统靠边站,他现在不想听,他就想听许槐给他一个理由,告诉他为什么要瞒他,为什么有事不叫着他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就为离开他。
是不是特么的到了现在,他还不算是自己人。
可许槐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许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下巴绷得用力,绷出了一个小坑。
“你在说什么?”许槐问柏松霖,“你为什么要冤枉我?是你一直想让我走,好几次,你拿话给我听。我去学校前一次,我在薛爷爷家一次,还有,还有我忘了,反正就是还有,反正是你总想把我从小院里往外摘!”
许槐的脑子跟不上嘴,嘴又跟不上心,他气得有点哆嗦,还被激出了莫名其妙的委屈,仿佛压抑已久。
“你也没说过喜欢我。我、一直都是我在说,都是我赖在这儿,你从来,你就会凶我!!”
许槐的睫毛很急地抖了几下,说话都打磕巴了,柏松霖凝视着他像要吃人。柏青山怀疑这两人下一秒就得打起来,没时间消化一脑袋的信息量,搡着许槐往台阶上推。
“进屋,先进屋。你俩都进去再说。”
“我不、不进去。”许槐继续结巴,他对着柏松霖说,“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我要是不打招呼出去就不许进、进正屋。我记得。你说的话,我说的话,我全都记得。”
倒打一耙,胡搅蛮缠,许槐此刻在柏松霖眼里就是这样。他被这个狗崽子气得头昏脑胀,气得胃疼,气得不知道怎么反击、怎么报复。
柏松霖最后气笑了。他点着头看了许槐好几秒,推门进屋,去卧室卷着许槐的枕头被子出来,一股脑扔过去。
“你不进正屋睡了,是吧?”柏松霖跟他确认。
“嗯,我要去偏院。”许槐抱着自己的铺盖,直愣愣地瞪着柏松霖,“你把小狗和那个木板也给我。”
柏松霖“哈”了一声:“这是我做的,凭什么给你?它们得放在我二楼的工作室。”
柏松霖说完紧紧盯着许槐看,许槐也看他,脸蛋涨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顶上了杠,谁也不让谁。
又对峙了一会,柏松霖扯出衣领里的钥匙朝被子顶掷去,多的话没有,转身进了正屋。
杨树一指屋里,冲柏青山摆摆手,合上门也进去了。
柏青山松了口气,扳着许槐的肩膀把人带进偏院,拉床铺被,赶许槐去茶室里的小卫生间洗漱。
鲁班和后福从隔壁把狗窝叼进来,乖乖蹲在卫生间门口。许槐洗完出来,受到两面夹击的热烈欢迎。
“来。”
柏青山冲许槐招手,胳膊半抬,张成了一个要给他拥抱的姿势。
柏青山身后,床已经铺好了,被子窝折回去卷成了筒。桌上的壶里正滚着水,咕噜噜回转轻响,热气从壶嘴冒出,让屋里在视觉上显得温暖。
什么都安顿好了,什么都舒舒服服,外面风大,衬得这个小屋像个安乐窝,不问原由、非常偏心地向他敞开襟怀。
“小叔,”许槐的眼睛开始酸酸的,“我让你们担心,让大家担心了。你生我的气吗?”
“我生啊。”柏青山说。
许槐立时站住不敢动了,规规矩矩的,眼泪含在眼眶里。这时候,他后知后觉感到懊悔和害怕。
“臭小槐,招呼也不打玩消失,还一个人去找你爸,我能不生气吗?我当然生气。”
许槐瞅着柏青山说“我错了”,没发出音儿,喉咙流进股眼里的苦泪,蛰得心细细密密的疼。
柏青山半天等不到许槐过来,直接上前把他抱进怀里,上手狠狠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生气,”柏青山恨铁不成钢地问,“我生气就不是你小叔了?”
“是……”
“是什么?”
“是我、是我小叔。”
许槐的泪糊到了嗓子眼,他一张嘴叫人,有一大滴“啪嗒”一声碎在柏青山肩上。
第63章 坐地观神
掉了两滴眼泪许槐就收住了,很争气地憋着没哭。柏青山把他塞进被子里继续训他,训得不严厉,话语里透出股遮不住的亲昵劲。
许槐乖乖听着,隔一会叫一声“小叔”。
“行了,你就待在这儿好好反思,不许再往外跑了。”
柏青山到底没柏松霖那么能训人,训了几句就没词儿了,抬手招呼鲁班、后福跟他走,俩小狗谁也不挪窝。
还把下巴搁在床边上,摆明了是要守着许槐。
“嘿。”柏青山在两只的脑袋顶上各弹了一下,拉开抽屉对许槐说,“这屋没正屋暖和,我去给你灌个热水袋。你还要什么?我一块拿过来。”
许槐说没有,顿了一下叫住柏青山:“小叔,你能不能去看看霖哥……”
“我看他干吗?天天看,早看够了。”柏青山理所当然道,“要不放心你就自己看去。”
许槐这会儿哪敢,抿着嘴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柏青山就在他的头顶上也弹了一下。
说是不暖和,门一带上地热蓄着,许槐很快昏昏欲睡。他太累了,在山上的两天可谓是风餐露宿,有一半时间在不停地走,剩下的一半是在东躲西藏。金顶山西半山快被他走遍了,里面没有狼,只有许建平跟在他后面,脚步拖沓阴沉,跟着他像押解犯人。
许槐走、跑,一脚深一脚浅,山林里上下都是灰的,偶尔有其他颜色也死气沉沉,风吹过一股土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这座山他永远也走不出去,这棵树和那棵树看着都差不多,永远是单调的重复。
他的腿先是酸,再是疼,继续走就慢慢失去知觉,感觉不再是自己身体上的一部分。
走着尚且还好,等一停下来,两条腿说不上是麻是涨,肌肉拧着筋转,像要断掉再长新的。
许槐睁开眼,浑身散了架似的疼,根本动不了一点。缓了缓,他和两只小狗六目相对。
这俩居然卧在他的腿上……
“怎么还上床了,”许槐一边赶一边趁机摸了摸俩小狗的头,“快下地上。”
这要是被柏松霖看见,非得把你们连带这床被子一起扔到淋浴底下。许槐想着就抿嘴笑了笑,很快笑又僵到脸上,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前的钥匙。
两只小狗在地下扑腾,爪子扒拉着拖鞋催许槐下来。
许槐说“来了”,踩着发麻的双脚收拾床铺,热水袋掏出来,摸着还温乎。
壶里的水也还有热气儿,倒出来刚好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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