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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加满了油!”祝泊侬在屡屡爆破声中大声喊话过去,“要不然咱们绝对要在这儿抛锚!”
“他妈的别管加油了,快点儿把车开出去,现在全城的民兵都在朝着我们开枪!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吗?就在我们八点钟方向两百米外的地方,所以你得背向它行驶!就现在,转向!”
斜上方突然射过来几颗子弹,陈希英钻到车后座去,打开车顶盖,摇动杠杆把重机枪升起来。他仰起身子靠着天窗借力,双手握着机枪把柄,抬高枪口后开始对付房顶上埋伏的敌人。大口径的子弹只需几发就能将摇摇欲坠的围墙轰塌,不少民兵被击中,随着翻倒的石块一同摔落下来。直升机的声音变大了,陈希英踹了驾驶座的座椅一脚,吼道:“手榴弹!”
祝泊侬连忙拉开手榴弹上的环扣朝着平顶房高处扔去,一声轰响炸塌了半边楼房,腾起的浓烟遮蔽了直升机的身影。陈希英在手榴弹爆炸的那一瞬立即提起发射筒扛在肩上,待到直升机的旋桨刚从倾斜的屋檐旁出现他就按下了发射键,大肚子的火箭弹极速飞出,转眼击中了直升机的桨翼。一团火光腾空而起,大蜻蜓失控地转动了几圈,在对面的一条街上坠毁了。
“看看这些混蛋,他们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开快点,祝泊侬,右转!右转!”陈希英把守着重机枪,机枪的轰鸣让他即使大声喊话时声音也变得极其微弱。他没有降噪耳机,持续不断的轰响让他耳鸣不已,甚至连枪声都听不见了。这时有人从二楼探出头来,对着下方扫了几枪。子弹击中了陈希英的大臂和手掌,他忍住剧痛猛地转过枪管打死了二楼的民兵。
“我中弹了!”
“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快点坐进来,我马上就开到三角洲了!”
陈希英滑入车厢里把天窗拉上,脱掉手套后看到一颗子弹正嵌在掌心里。他未作多想,连忙撕开布条绑住伤口,重新戴上了手套。他瞟了眼天际,东半边天已经有点发亮了,泛着白白的冷光。巷子里还是很黑,近处的夜空被火光和浓烟弄成了恶浊的红色,到处都是伊利亚民兵组织的旗帜,到处都是跑来围追堵截的人。陈希英清点了一下弹药,他们的库存已所剩无几。
又混战了将近半小时,雪佛兰被炸掉了两扇车门和一个轮胎,祝泊侬驱赶着这辆随时都会散架的越野冒着炮火冲向远离集镇的冰天雪地里。车子从一座木桥开了过去,冰封的河流就横亘在前面,在黎明之时反射着幽幽的蓝光。过了桥后,陈希英往桥上扔了一枚圆盘炸弹炸断了桥梁,阻止后面的民兵追击。
民兵把车子停在桥的这一头,纷纷走下来抬着枪对着在吉普射击。民兵把穿甲弹填入了炮膛,陈希英看了眼后视镜,瞥见炮口后他立刻吼了一声:“跑!”
两人各自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滚倒在雪地里,穿甲弹随即击中了吉普,将其炸得粉碎。陈希英背着枪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然后站起来把一只黑布包捞上,继续往前奔跑。在河的另一头竖立着一道长长的铁丝网,而路口处则用废弃的钢板和建筑残渣堆起了一面围墙。陈希英知道那条河、那道铁丝网就是边境线了,他甚至能看到山背后冉冉升起的朝阳,新的黎明已经降临了,而白昼还很遥远。
陈希英在十分钟前激活了信号,陆道清随即带着两架直升机离开原定接应点,前往信号所在地等候。寒夜将尽的大地上露出荒漠的倩影,直升机为了躲避雷达搜索不得不压得极低,几乎紧贴着地面飞掠而过。一缕颤抖的金光从雪峰后跃然而出,照在辽阔的裸地上,飞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夸张,好似一个长着圆脸的巨怪。
陆道清凝视着平板屏幕上传回来的画面,然后把话筒拨到嘴边去:“听好了,大伙。目标在边境线上,他们正遭到伊利亚民兵组织攻击。我们要确保目标安全越境,听我命令行动。”
河面结满了硬实的冰,陈希英带着祝泊侬跳下河床,踩着冰面往河对岸跑去。祝泊侬边跑边捂着肚子呕吐,陈希英把他拉起来推到前面去,自己则转过身朝后面开枪。河道开阔,一无遮拦,两个人奔跑的身影显得十分之小。祝泊侬被打断了膝盖,陈希英忙趴下去把他拖起来架在肩上,继续向前迈起了步子,只要穿过停火线他就安全了。
骤然,直升机的噪声出现在了河对岸,漆着维国国旗的飞机从山坡后面升起来,怒吼着直奔边境。一架飞机降落在铁丝网后面,一架悬停在半空中对着地面上的民兵车队开火,猛烈的火力顷刻覆盖了民兵据点,让其再无还手之力。陈希英抬头望了望停在头顶上的直升机,加快步伐登上河岸,在对面维国士兵协助下翻过了铁丝网。
“欢迎回到维加里!”陆道清对陈希英说,接着所有人进入机舱,“圣诞老人”号腾空而起,掉转机头飞走了。
第七十四章 我和他彼此相爱就是最好的
他们在数十分钟后于盐科拉山地军营降落,飞机停在清理干净的院场上,房顶上插着的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此时却被风吹得高高扬了起来。陈希英被一个兵扶着坐在靠里的位置,医官蹲在旁边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枪伤,嵌在肉里的弹片则要去手术室里才能取出来。两个兵抬着担架把祝泊侬送出去,从他腿上流出来的血在雪里滴出了一条红色的断线。
陆道清架着陈希英的手臂,护送他前往医疗站。雪风吹得陈希英脸颊发僵,白而厚的雪珠沉沉压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他逃跑了一夜,夜的寒气还没从他身上散掉。两名医生支撑着他坐下来,靠在绿色的垫子上,再轻手轻脚地揭开了他蒙住口鼻的粗呢围巾,露出他耳朵旁边的一大块伤痕。陈希英皱着眉侧了一下脖子,呼出一口热气来:“还差三毫米就打到颈静脉了。”
“信号激活器救了你一命。别动。”医生提醒道,他把套在陈希英脖子上的激活器取下来,再拿出止血带和衬布压在了伤口上。
处理完伤口后已时近晌午,陈希英把身子擦洗干净,再换了一身干净保暖的衣服。穿着厚马甲的勤务兵为他端来了食物,陈希英右手被包扎得相当严密,只得用左手捏着勺子吃起米糊来。他吃得很快,逃亡的日子里他常常忍饥挨饿,连此时坐在了军营里他还觉得不可思议。风停了,山中出了太阳,日光晒在陈希英的后背上,一直晒进他的骨头里。
“咖啡没了,我替你倒了杯淡茶。”陆道清走过去喊了陈希英一声,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托你的福,毫无知觉。”陈希英接过水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眯起眼睛去看玻璃窗外耀得刺眼的雪光。
陆道清笑了笑,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说:“通缉令还没取消,我们是以非法移民的名义把你带走的。余鸿让我派人去把你弄回来,偷渡或者其他的怎么样,所以我找了祝泊侬。”
“我知道,我想回国只能走偷渡这条路。余鸿事先也联系到了我,我不知道军情局放弃我的时候余鸿有没有表态……”陈希英停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便低头吃起了饭,没有接着说下去。
“余鸿觉得你没罪,他不能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就这样被扔在了国外。”陆道清看着他陈述道,“现在军情局的局长是隋文锦,他可以取消国内一切对你的搜索和救援行动。”
“有谁知道是你们把我接回来的?”
“这是余鸿安排给我的秘密任务,凭借信任和忠诚完成的一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至少隋文锦不知道。”
陈希英没有接话,他自顾自喝着汤,默不作声地吃着盘子里的热菜。过了会儿后他才觉得身上暖和了,浑身的劲儿也更大了,但山上的雪看起来还是像恶狗那样厉害。陈希英推开空掉的食盘,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深思熟虑了一番后才开口:“边境城警察总局你去查过了吗?有没有问题?”
几辆山地越野车开进了院场,陆道清扣着手指坐在椅子里,出神地盯着车子的顶盖发呆。他稍加思考,闷闷不乐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几辆车:“我正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就如同你预见的那样,警察总局的监控系统备份里留存有一条访问记录,里面有关闭监控的授权代码,授权人是师兆印,监控录像也拍到他了。”
说完他抿起嘴唇,静静地等待着陈希英说话。闻言,陈希英眨了一下眼睛,不过这消息已不足以令他感到惊奇了。陈希英用拇指擦了一下纽扣,说:“‘鸣沙行动’期间,国际刑警多次为我们提供虚假情报,事实上那地方根本就没有大规模杀伤武器。这项行动主要负责人是隋文锦,他突然展开行动又突然中止,有点过于随心所欲了。”
“不论是从哪来的情报都要经过情报部门验核才能下发。”陆道清摊开手说,“到这里为止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
“我没想到这个内鬼就藏在军情局当中,这涉及到国家机密和政府高官,恐怕会有点棘手。”陈希英顶了一下手指,然后撑在鼻梁两边,“还有,我有证据表明‘黑天鹅’导弹是被玛尔斯集团持有,但‘黑天鹅’导弹当年是由隋文锦促成、努尔特工业承接的项目。同时岑斐农告诉我,努尔特工业在涅多希普训练恐怖分子,并把他们输送进维国境内。”
陆道清摘掉毛皮帽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他把头发剔得极短,显得那颗头颅愈发小巧了。陆道清斟满一杯茶,把湿润的嘴唇凑近香气扑鼻的茶杯,不慌不忙地喝着,活像在大夏天痛饮清凉的泉水。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直到茶水见底了,陆道清才把杯子在身边放好:“而国境线被各大犯罪集团控制,努尔特如果没跟这些集团搞好关系,他根本干不成气候。”
“所以你能想明白了吧?努尔特工业也是这个犯罪网络中重要的一环,他们把军火倒卖给那些集团,从中牟利;再借他们之手制造恐怖袭击,最后挑起战争。战争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想章雁羚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就是一个生意人,战争能为他带来巨额利润,生意人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我把他的儿子章仕淳炸死了,章雁羚肯定怒火攻心,接下来他必然有所行动。戴麟的小女儿同样一命归西,这两个有着失子之痛的父亲肯定一拍即合,策划报复行动。”
“你不怕他们报复到你头上来?”
“我曾经也失去过女儿,我太太就是被他们虐杀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不怕报复,我也不怕。”
陆道清摩挲着大拇指,然后把两根手指翘起来,说:“我认为他们会在1月3号的和平会议上行动,因为届时两国总统都会出席,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静观其变吧,这方面余鸿的消息向来比较快。”
两人没有再说话,陆道清把一份档案袋递给陈希英,再小坐片刻就起身离开了。勤务兵来收拾掉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陈希英待在房间里翻看起了档案袋里的文件,都是从警察总局调出来的图像资料。他花了点时间浏览完这些文件,看了眼墙上的钟,来接他去边境城的军方飞机一小时后才能到达。陈希英站在窗旁踌躇,他还没获得自由通话的权限,还没法与姜柳银联系。
他站在镜子前修理面部和头发,看着自己变得精神起来、变得年轻,日子仿佛又有了盼头。陈希英把下巴刮得光滑又干净,熟练地修理发鬓,把头发抹到脑后去露出略显皱痕的额头来。陈希英喜欢姜柳银,因为姜柳银身上有他的影子。陈希夷也有过青春和童贞,有过抽褶的斜领衬衫和夏季阔檐帽,窗外落着雪,而一百年前的祖先也曾在这样的雪里幻想和恋爱过。
低悬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天空柔和、明朗。军营里的台阶蒙着灰白的寒霜,像洒满了盐粒,巡逻的士兵长着一对好似锡制的眼睛,正围着营地转来转去。陈希英坐在床边弓着脖子拆装他的枪械,当他组好一把枪准备上子弹时就停住了手,久久地凝视着它。过了会儿大雪忽然停了,屋外响起了马蹄声,陈希英把枪和弹匣放在一边,捂着脸哽咽着哭了起来。
祝泊侬躺在病床上,医生已经将他腿上的子弹取了出来,不幸碎裂的膝盖也被保护得很好。他打了个盹醒来时已是午后,医疗站里又暖又亮。他看见陈希英坐在床边,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你是因为什么才被陆道清抓的?”陈希英问他。
“你应该都知道了吧?难道陆道清没有告诉你吗?”祝泊侬仰躺在枕头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动。
陈希英注视着他的双眼:“我确实有很多机会和理由去问他,但我没有。你救了我一命,有些东西可以由你自己说出来。”
祝泊侬扭过脖子看了看他,眨了几下眼睛。窗帘完全拉开了,玻璃透亮而晶莹、浑似无物,白昼晴空万里,无声地辉耀着刺眼的光华。祝泊侬抬手遮了一下光,看向别处,沉默半晌后才简短地回答:“边境城的核弹就是我送过去的。”
“事先知道那是核弹吗?”
“不知道。”
“现在后悔了运了那趟货吗?”
“后悔。”祝泊侬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有一盏熄灭的灯挂在那儿,“但为了活命为了钱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本就是孤儿,我的养父母都被控制在玛尔斯手里。”
陈希英叠着腿靠在椅背上,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祝泊侬闭上了眼睛不瞧任何人,忽然涌上来的泪水把他的睫毛浸透了,不过他没让一滴泪落下来。陈希英叠着双手并无表示,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他怜惜地目不转睛地望着祝泊侬说:“所有帮助过恐怖分子的人都将以恐怖分子处置。”
他们不再多言,陈希英心知他们之间的谈话和交集也该到此结束了,遂起身掩上大衣转身离开。在他走出几步后,祝泊侬忽然叫住他,问:“姜柳银还好吗?”
陈希英顿住脚,他双手抄着衣兜背对祝泊侬站立,显得身形伟岸,困难并未把他打倒。陈希英过了几秒才回头看着祝泊侬,同样露出怜惜的目光:“我和他彼此相爱就是最好的。”
傍晚时分,陈希英在边境城的维军基地里降落,迎接他的是姜柳廷。姜柳廷的长相与姜柳银酷似,不过比年轻的弟弟要年长许多。陈希英走下飞机后便与他握了手,两人闲聊了一阵,在临分别前,姜柳廷笑着对他说:“先生有过耳闻吗?我弟弟说他很喜欢你,不论你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他都很喜欢你。他觉得你不错,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我很荣幸。”陈希英抬着唇线笑了笑,他很少露出这样打心底里感到甜蜜的笑容,“我爱他。他很不错,真诚、有胆识,他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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