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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旱灾(近代现代)——秦世溟

时间:2025-12-08 20:07:02  作者:秦世溟
  溪边的白桦树身披翠服,散发着水泽的气息。姜柳银挽起裤脚卷到膝盖上,露出他绑在脚踝上的红绳,踩着细腻的沙子下到了沁凉的活水里。水流托着红绳在清澈的溪水里晃动,串在绳子上的几颗珍珠在日光下闪烁着莹洁的亮光。陈希英斜挎着工具包,提上一只小桶跟在姜柳银后面,涉着溪水往上游走去,姜柳银说昨夜那条鳟鱼就是沿这条路游走的。
  水底铺满金色的细沙,偶尔会有银色的小鱼顺着溪水游下来,在他们脚边徘徊。姜柳银在水中停住,静悄悄地盯着溪流看了会儿,猛地伸手探入水中,然而鱼儿却机灵地闪开了。
  “这样的溪水里也会有鳟鱼来光顾吗?”陈希英浇起水来洗了洗手上的沙土,抬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姜柳银。
  姜柳银笃定地点点头:“有的,我确信,只要我们一直往上游走,天黑时总会找到的!”
  陈希英望着他笑了笑,不作多言,站起身来与之偕同往前行去了。他们的小桶里装了些采集来的浆果,还有掉在落叶上的松子,以及一些形状漂亮的蕨类。日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投下来,照得水面浮光跃金,道道光柱形成一片朦胧的帘子,他们就从这千万朵光斑中走过。姜柳银兴致很高,经过障碍时会回头拉住陈希英的手,帮他跨越那些横斜的枯树干。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看见鳟鱼的踪影,不过陈希英并不为此懊恼,相反,他心里还挺高兴的。小溪里游荡着一些温和的柳条鱼,他们还遇到了光着脚坐在石头上钓柳条鱼的小孩。这些小孩有着浅色的头发、充满异邦情调的五官,一看便知,他们是当地牧民的孩子。
  他们翻过一座长满马尾松的山丘,看到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河上翻滚着一截截合抱粗的木头,奔腾着往下游冲去了。陈希英说:“这就是盐科拉河的上游。这些木头是上游的林场砍伐来的,借着河水冲到下游的采集站里,那里河水流速平缓,很容易就把木头弄上岸了。上游林区交通不便,只得用这种方法运送木材。”
  姜柳银低头俯瞰了一阵急遽流淌的大河,很难将它与边境城里缓缓流淌、深邃宁静的下游联系起来。他们在山冈上坐下来休息了一阵,借一棵松树的阴影遮蔽太阳,眺望着远处成阵成列的山脉,忽然生出些长留此地的念想来了。姜柳银问:“我们以后到这里来养老怎么样?”
  陈希英听着河流奔涌的声音,赞同地点点头:“很不错,我正有此意。”
  姜柳银扭头看着他笑了,两人轻轻吻了一下就站起身来继续赶路。他们在临近中午时徒步走到了大湖泊边上,湖泊用它特有的豪气和清新迎接了这些不速之客。一望无际的湖水仿佛是碧蓝的海面,在正午时热辣的阳光下蒸腾着潮气,空气犹如一个迸发出热浪的火盆。姜柳银戴着夏季宽檐帽和墨镜站在浓荫下远眺湖面,陈希英给他拍了张上佳的照片。
  湖畔的餐馆是颇具古尔帕戈特色的,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喜欢用光滑的木块垒起墙面,并用上一季的干茅草覆盖在屋顶上,越叠越厚。通常,人们通过屋顶的厚度就能看出这户人家到底是常居此地还是初来乍到。餐馆店面不大,价钱公道,进门的地方摆着许多素食冷盘,厨房里飘出羊肉烙饼的焦香味,一大桶甜丝丝的樱桃酒摆在墙角处。
  “羊肉馅饼,你最爱的。”陈希英把两盘面饼摆在姜柳银前面,再为他斟了一杯樱桃酒。
  两人坐在阴凉的北边窗户旁碰了碰杯,切开油香四溢的馅饼吃起来。青翠的莴苣沙拉里放了几颗红色的浆果,葱豆饭、酸模汤和烩红鲅随后就上了桌。他们只小品了一杯酒,坐在餐桌旁聊着天,说出来的话也是跟天气一样是热辣辣的。不消片刻,餐馆里便热闹起来,一群伐木工人走进店内,挨个在圆桌旁坐下来,吆喝着点了菜、上了酒,闹哄哄地说开了。
  姜柳银扭头扫视了一圈坐在餐厅里的伐木工,看到他们被晒黑的脸膛、满头大汗又滔滔不绝地争论着某个话题,陡然觉得亲切起来。工人们也注意到了窗边的两位食客,在这种地方是很难见到像陈希英或者像姜柳银这样的旅行者的。这群工人匆忙而来又匆忙而去,在他们都拥出餐厅时,陈希英才提议离席结账。
  屋外的烈阳炙烤着满地芳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在这样炎热的旱季里,连风都静息了。两人专挑阴凉的地方走,踩着林下凉飕飕的草地往对面的林中公路行去。一辆蓝色的皮卡车在公路边上熄掉火,司机打开车门走下来,一抬头就看见陈希英和姜柳银并肩行至跟前。司机停住了脚,陈希英也停住了,姜柳银一言不发地站在他旁边。
  祝泊侬摘掉遮阳镜,他看了看陈希英,再去看了看姜柳银。祝泊侬的容貌稍有变化,但大体还是老样子——长而密的眉毛,肉桂色的皮肤,混血儿的长相。他伸出手,与两人握了握。
  “你在这一片工作吗?”陈希英问。
  “啊,是的。我去年刚假释出狱,被分派到这里来当伐木工。但现在我不是伐木工了,我上个月做了这片林区的护林员。”祝泊侬回答,他指了指皮卡车上黄色的标识。
  因为偷渡生意,祝泊侬被判了十年刑。他在牢里待了七年就被假释了,这是他出狱的第二个年头。陈希英点点头,他注意到了祝泊侬的左手,被砍断的地方接上了义肢。看来这义肢与祝泊侬配合得很好,他现在已经能轻松自如地驾车行驶了。姜柳银在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摘掉墨镜,独自拿着相机去别处拍照。
  “你跟他结婚了吗?”祝泊侬看了眼不远处穿着白衣裳白裤子,头戴一顶茶色宽檐帽的姜柳银。
  陈希英回头看了看姜柳银,笑着点了点头:“今年春上结的,现在我们来这儿旅行。”
  “他看起来还是很讨厌我。”
  “他不算是个念旧的人,现在他活得很好。”
  祝泊侬笑了笑,他忽然觉得心平静下来了,就像林中吹来的风。他自打来到这里,已经闻了很久的林风了。他看到了陈希英手上的戒指,知道姜柳银手上也有一枚。祝泊侬微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些祝福的话,陈希英一一接受了。后来,陈希英问道:“没有再干偷渡这类的事儿了吧?”
  “早就没有了,我已洗心革面。陆道清当初确实支付给了我很多钱,在我服刑期间,那笔钱就用去安顿我养母了。”
  陈希英没有再说什么,他俩谁都没有提起当年的事,那些事已在这一年又一年、一场又一场的热风中消散尽了。祝泊侬有些局促地压了压帽子,陈希英看出了他的局促,遂先行告了别。祝泊侬最后冲他笑了笑,心知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两人了。他转身朝树林边的餐厅走去,天气还是很热,他摘掉帽子拎在手里,然后小跑起来。
  姜柳银正在拍一只白色的水鸟,陈希英过去找到了他。姜柳银翻看着照片,往林荫尽头看了眼,没看见祝泊侬的身影。他扭头问陈希英:“你跟他聊什么聊了那么久?”
  “聊一些他现在的工作,以及告诉他我们已经结婚了。”陈希英回答说。
  姜柳银看着他笑起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至脑后,把相机端到陈希英面前去让他看自己拍的相片。两人说笑着沿公路往更加阴凉的森林深处走去,绿意泼洒在他们洁白的衣服上,金色的光点在他们脚边浮动,好似踩在水面上。天蓝色的皮卡车停在一棵杉木旁,它的颜色比天空更纯净,仿佛是一种高尚的解脱。
  幽灵战机飞过峡谷的时候,祝泊侬正在靠在车门旁慢腾腾地胡思乱想,等油箱灌满。他要绕着这片广阔的林区巡视,抓住那些盗猎盗砍的家伙。一杆自动步枪就放在车后座里。公路没有尽头,在炎热的夏天,公路上甚至还会出现海市蜃楼。有时候平坦的原野上忽然出现了城市的幻影;有时候路面看起来是笔直延伸的,其实有一个长下坡正在前头等着。
  飞机的轰鸣从头顶盖下来,似乎飞得极低,声音几乎贴着地面滚过。一片黑色的倩影平稳地在森林上空盘旋,祝泊侬用两根手指夹着没点燃的烟,朝天仰望,注视着那架黑色的幽灵战机久久地在自己头顶环飞。那是从边境军管区飞来的战机,他们每天都这样飞来飞去,祝泊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祝泊侬把烟放到衣兜里装好,眯着眼睛透过雾一般的热气想起了阮新冬。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盐科拉山的雪夜早已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任何日子都是普通的日子,都会消逝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当中。油已经灌满了,战机却还没有离开,祝泊侬有点儿奇怪。他把手套戴上,关闭油箱后重又驱车上路,却见那架战机始终伴着自己在某一个高度飞行。
  阮新冬坐在战机驾驶舱里,从风窗俯瞰着地面,凝视着细线一般的公路上那辆飞驰的蓝色皮卡。他旁边的同伴不满地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我们得回基地去。”
  “我知道,我在侦察这一地区。”阮新冬回答说。
  “可是我们不是早就侦察过了吗,好兄弟?那辆车有什么问题?不会是国际通缉犯在里面吧?”
  “没什么,不是。”阮新冬摇摇头,匆忙安抚了一下暴躁的副机员,“好了,走啦,走啦。”
  阮新冬最后看了一眼蓝色的车,调转视线面向天空,幽灵战机立即偏转方向远离了公路,转眼就消失在天尽头。祝泊侬握着方向盘,听见战机的轰鸣声逐渐远离,知道那架飞机已经走了。他心里忽然变得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与他擦肩而过,他却正好忽略了。公路转了一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蜿蜒而去,祝泊侬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架战机上不会是阮新冬吧?
  几日后,来自中央区的女歌唱家在谢神节这天晚上为驻军举办了音乐会,祝泊侬在会场的乐声里看到了人群中的阮新冬,虽则时过境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焰火表演定在晚上一点,那时候,整片古尔帕戈地区都是空荡荡的。在快到一点时,陈希英和姜柳银一同来到房顶的露台,他们披着御寒的长衣,立在露台上等待焰火升起来。干枯的合欢树散发出奇异的木头气味,橘子花和薄荷叶的香气更浓了,风从湖上吹到山里。第一发焰火炸响的时候发出粉红色的光,照亮了半天天宇,让山冈显得异常轻盈。
  五色斑斓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森林,照亮了公路,照亮了护林员的小屋。一切都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那些在光亮中忽隐忽现的事物仿佛就是光亮本身。
  在焰火表演中途,陈希英的目光落在了庄园外的小桥上,桥下潺潺流动着小溪,鱼儿在水里游荡。他忽然凑近了姜柳银的耳朵,轻声问他:“其实那条小溪里根本没有鳟鱼对吧?”
  姜柳银捏紧陈希英的手指,笑了起来。过了会儿他同样靠近陈希英的耳朵对他说:“我只是想找个理由带你一起去玩水。不过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我想与你一同走过一段切实存在的路,即使我们朝着的是一个本不存在的目标。”陈希英说。焰火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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