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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英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偏了一下头让章雁羚把音响的声音开大:“这种枪你很熟悉对吧?它就是你的兵器公司生产的得意商品。你用过武器吗?杀过人吗?”
“你想——”
“在萨蒂斯要塞,有一火车的平民死在了恐怖分子手中,这些恐怖分子持有的是福尼公司生产的乌兹冲锋枪,还有‘黑天鹅’导弹。”陈希英说,“你没有开枪,但你杀死了他们。军火商通常有一条首要规则,那就是不要死在自己生产的枪下。现在,你不必亲自扣动扳机,这样当你走在黄泉路上时,手心仍然是干净的。永别了。”
车里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好像要把这小小的车厢撑裂。风窗上溅开了一团血,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然而在那团血之外的地方,玻璃仍旧是一尘不染的。
第九十二章 国界无终点(正文完结)
白天,白桦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草坪旁,落在积雪未化的花圃里,会扑向人们的脸庞,会滞留在洁白的大理石栏杆上。余鸿已被总统批准擢升为军情局局长,全权负责处理隋文锦留下来的问题。和平会议结束后,陈希英再次换上了缝有金色袖环和银色鹰徽的制服,回军情局复命。他和余鸿一同走出门,站在鲜敞开阔的檐廊下,吹着暖冬的和风。
余鸿取下头上的帽子捏在手里,立在栏杆后面谛听着喷泉池里的潺潺水流声,说:“那个密码箱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取出来了,特别情报小组正在核查那些文件,并对其他参与此事的人进行调查。你做得很好,你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能停下来歇歇了。”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期待着今天。”陈希英搭着栏杆站在余鸿旁边,垂首凝睇着一列列金黄色的白桦,“我等待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我庆幸我没有忘掉她们,也没有原谅边境线上的一切犯罪行为。如果我没有这份工作,我就会遭到判决,所以感谢祖国,感谢国家这么看得起我。”
“没有什么判决。你是一名特工,若非对方打出第一枪,你决不会主动杀人。因为涉及国家利益,所以这件事是高度机密,除了我们内部人员,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陈希英笑了笑,微风吹拂着他的发鬓,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样柔顺的凉风里了。日光晒在檐头,同样也晒在他的脸颊上,把他刻有细细皱纹的皮肤晒得又亮又暖。余鸿沉思片刻,接着又说道:“你会结婚吗?”
“也许还要过段时间。”
“对一个特务来说,婚姻会是绊脚石。”
他们对视了一眼,陈希英没有回话,余鸿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白桦又掉了几片叶子,余鸿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笑着对陈希英说:“约会愉快。”
言罢,余鸿戴上帽子,提着长长的衣摆走出檐廊的阴影,踏着光滑的阶梯走下去,步入阳光普照的大花园里。陈希英在屋檐下站了好一会儿,琢磨着余鸿方才说的话,然后背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他走在很厚的落叶上,就像走在很深的雪里。树叶掉落在他的肩头、脚边,无处不在,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好让他能透彻地呼吸到落叶的气息。
银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了国家大剧院门前,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张剧院演出的海报。陈希英脱掉制服,穿着崭新的茧绸大衣从车里走出来,仰头望了眼形如波浪的大剧院,抬腿跨上了同样是波浪形的阶梯,提着衣摆拾级而上。他的大衣里面穿着绸缎剪裁的斜襟衬衫,边缘处钉着珍珠,一枚细长的胸针别在衣领上,无一不光彩照人。
演出正进行到中途,姜柳银手上挽着狗绳,坐在第三层单独隔开的贵宾席上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舞台。银子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搭在姜柳银腿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摇摆着尾巴。姜柳银抚摸着银子头上的细毛,揉了揉它像片叶子般折下去的耳朵,靠在座椅上凝神倾听着花旦的唱词。少顷,有人缓步走到他身边来,一手按住大衣的前襟,一手扶着椅背坐下了。
陈希英理好衣服上的褶皱,再牵住姜柳银的手,与他相视着微微地笑了起来。他刚从外面风和日丽的冬日里过来,手掌也被晒得暖洋洋的,不消一会儿就把姜柳银的手捂热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姜柳银喜出望外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继而探身过去在陈希英嘴唇上轻吻了一下,“我等了你好久。”
“我回军情局去报到,耽搁了一点时间。”陈希英同样回吻了他,发觉姜柳银的唇瓣热而又柔软。陈希英看着他,就觉得心田上正淌过清流,浇着他干枯的根茎。一种柔情令他几乎忧伤得要落下泪来,连陈希英也叫不出它的名字,只知道这种柔情无以名之,一旦刻入心间就必将永志难忘。他等了他很久,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多路。
银子欢快地甩着尾巴跑到陈希英身边去,抬起身子搭在他腿上,睁着黑漆漆的双眼善良、庄重地看着他。陈希英笑着去拥抱这个长毛的伙伴,抱着它的脑袋揉了揉,轻拍着银子的脊背。黄狗一天好似一天,脖子上的白毛干净而富有光泽,咧开嘴巴的时候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在微笑。姜柳银喜欢它,陈希英也喜欢它,他们只要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
丝竹如泣如诉,花旦婉约地唱着词,在仙庵宝殿里叹着孤清路静。陈希英从怀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后放在桌上。姜柳银这才看到一枚钻戒立在盒子里,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他的心立即甜蜜地揪紧了,让他一时竟不知所措起来。陈希英只字未吐,它轻轻托起姜柳银的左手,将那枚指环戴在了他的中指上。
姜柳银同样也没有出声,他垂着睫毛看陈希英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手上,想把他的每个动作都记住。台上的名怜唱得柔肠百转,拨动了两人的心弦。陈希英撩起眼皮再看向姜柳银的胡桃色的眼眸时,他看到对方的眼眶里噙满泪水,但没有一滴落下来。陈希英扣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放到自己胸前,心脏在胸膛里充满自然之气地搏动,代表了某种殷切的渴望。
台上响起了秋江哭别的谱调:“飘渺间往事如梦情难认,百劫重逢缘何埋旧姓,夫妻断了情。唉,鸳鸯已定;唉,烽烟已靖。我偷偷相试他未吐真情令我惊。”①
“我成天像丢了魂似的,想你想得要命。”姜柳银眨了眨眼睛,抬手把眼尾溢出来的泪珠点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向舞台,而他的心思早就不在那里了。
陈希英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偎在自己怀里,偏过头摩挲了一会儿姜柳银柔软的、散发着清香的发丝。他们交扣着手,就算有人举刀朝他们劈来,也休想让他们分开一毫。姜柳银挨着陈希英的肩,深深地呼吸着,一双明目温情脉脉地、亮晶晶地闪着光,实实在在的喜悦羼杂着难以捉摸的悲伤让他不禁触景生情,生出些无可名状的遐思来。
演出事毕,他们先去见了姜柳伶,之后像往常一样相携着走出剧院,一边走一边聊着尚在远方的春天。赤日已尽,天气暖和得让人郁闷,尤其是白嘴鸦站在槐树枝上聒声大叫的时候。
驱车回家的路上,姜柳银开着车窗,缕缕微风吹入窗棂,送来松针的幽香。风吹拂着姜柳银的发梢,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周体通泰、灵台清净。黄昏时节的残阳沉甸甸地坠落在西方天际,而人马座已急不可耐地初露锋芒,升上天轴,冷冰冰地闪着寒光。姜柳银睁着快活的双眼,大口呼吸着寒冬里凛冽的空气,远望着橘红色的霞光和红日。
“你能在家里待多久?”姜柳银回头看着陈希英问道,“还会离开吗?”
陈希英冲他笑了笑,平稳地开着车在笔直的大路上行驶:“这次我能待很久,我在家陪你,哪也不去。只要你愿意,我们干什么都成。”
姜柳银倦倦地靠在椅背上,心无旁骛地仰望着碧空,抬手摸了摸蹲在旁边的银子。他数着飞鸟,飞鸟在树稍营巢。他数着数着就累了,也把所有不安和忧虑都放下了,迷迷糊糊地撑着额头打起盹来。他不再担惊受怕、彻夜难眠,现在他终于能安心地坐在陈希英身边,在昏沉的暮色里闭上眼,进入梦乡。
陈希英见他睡着,便把车窗升上去些,再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免得他睡梦里着凉。落日的余晖洒在姜柳银的脸庞上,让他看起来好像是某种岁月之外的东西。车子朝着日落的方向奔去,他曾无数次这样面对夕阳,知道太阳不论在哪儿都会落下——“干燥的蓝雾中,一圈赤红的日晕,上帝在自己搓着双手,暗暗心惊”。
家中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花儿也没有枯萎,清水瓷盆里的卷柏还翠生生地舒展着叶子。天擦黑了,最后一缕霞光颤抖着在天边消隐。陈希英点起别墅里的灯,换了衣服去厨房做晚饭。姜柳银在浴室里洗了热水澡,披着绸缎袍子从楼梯走下去,进到厨房里。陈希英站在岛台前清洗着菜叶,姜柳银靠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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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罢,陈希英把他拥在臂弯里,问:“在圆塔上时,你是怎么把手铐打开的?”
姜柳银有些怡然自得地笑了笑,翻起手掌把掌根露出来:“余鸿教我的法子,把一根细铁丝插入皮下藏好,等到要开手铐了再把铁丝抽出来。余鸿说监狱里经常有人这么干。”
陈希英把下巴搭在姜柳银结实的肩膀上,手按在他腹部慢慢地摩挲:“对不起,当时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从未怪过你。”姜柳银回过头亲了亲他的嘴,就像他们最初两情相悦时那样,“我打心底里信任你,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不管情况怎么糟糕,我们彼此信任就是最好的。”
“我还是很爱你。我为妻女报了仇,现在,我终于能放下过去,心无旁骛和你相爱了。”
他们在洒有香水的浴池中拥抱了对方,陈希英把脸颊靠在姜柳银的胸上,默默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后,陈希英像做起了梦那样瓮声地说道:“我不想走。”
“我不要你走。”姜柳银靠在池边搂着他,用自己的柔情和宽容给他带去一点慰藉。这世上能为彼此疗愈创伤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在罹患磨难之后还能矢志不渝的人更是寥若晨星了。
回到卧室,陈希英在手腕上喷了点香水,再安顿好银子。白桦的树叶一片片落在落地窗外的露台上,刺柏的树脂香气由于混合着积雪的气息愈发沁人心脾。一只山雀在叫唤,月光在橡树稍漂浮着,像晨间的雾。风吹着落叶飘向天空,那是树叶的迁徙,跟秋天鸟儿的南迁很像。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树叶也要迁徙,为什么每逢深夜,落叶都会覆盖满花园。
在房间的一角,地毯上架设有紫杉木打造的桁架,一件红绸绣金线的戏服挂在上面,肩帔下垂挂的流苏坠子纹丝不动,好像铜铸的一样。两人在桁架前站了一会儿,说着关于这套戏服的话,衣服上反射出来的金辉映亮了他们的脸庞,也让他们的眼里充溢着失而复得的甜蜜之情。陈希英取下衣服,为姜柳银穿好,再帮他系紧领口的盘扣,就像古时候的大臣。
姜柳银站在镜子前面,陈希英捧着凤冠戴在他头上,一时间,满室因之生辉。陈希英站在他面前,牵住他的双手,姜柳银与之对视一阵,然后探身过去亲吻了他昳丽非常的嘴唇。
随后,姜柳银学着姐姐的样子抖开了袖口,挽在手腕上,真正地像个戏曲演员一样开腔唱了起来:“将柳荫当作芙蓉帐,明朝驸马看新娘,夜半挑灯有心作窥妆。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交杯举案。”
月亮升高了。深夜时分,他们褪换了衣裳,相拥着躺在床上,盖着蓬松而柔软的绒被。姜柳银伸开手臂抱住陈希英的背,依偎在他身边,挨得极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侧着耳朵聆听他胸腔里的心跳声。月光洒满了露台,霜降到了业已凋枯的草地上,他们同月亮之间隔着一条不透明的银色地带。陈希英把姜柳银鬓边的几缕头发勾到耳后去,低头把嘴唇靠在他额边吻了吻,说:“银子,维加里国界的终点在哪里?”
“盐科拉山脉,盐科拉山垭口。”姜柳银回答。
陈希英笑了笑,再吻了他一下:“维加里的国界没有终点。”
破晓前,陈希英梦醒过来。姜柳银侧着身子在他身旁熟睡,均匀地呼吸着香气四溢的空气,一枚戒指在他手上闪着光。陈希英看着他手心里的那条伤疤,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再握住他的手。星星一动不动地凝固在天空中熟悉的位置,烁烁闪光;风儿蹑手蹑脚地穿过花园行往远方,白桦树伫立在窗外,鹄望着黎明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唱段选自粤剧《帝女花》
正文完结。明天有番外。
第九十三章 【番外一】暮春里
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年,桃柳尽绿,已是暮春节候了。边境城郊外的公路边上开满了蓝色的小花,还有成片的风信子。老园丁戴着一顶薄毡帽,拎着桦皮木桶从农场里走回来,一柄小斧头绑在他腰上。空气里弥漫着沙土和花的香气,日影西斜,余晖静悄悄地洒落在广袤的原野上。小狗从马路中间穿过,发出嘶哑的叫唤,一辆车从玉带似的公路尽头处开来了。
车子在农场的围栏旁停住,陈希英打开车门走下去,踩在路肩上看了会儿夕阳,环视着这片温顺的土地。园丁没注意到他,陈希英摘掉墨镜,远远地冲园丁打了一声招呼。
“好久没见你光临了,上回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三个月前的事啦?”园丁笑问道,他眯缝着快活的双眼走上台阶,有些迟钝地伸出满是皱纹和尘土的手来与陈希英握了握。
陈希英松开了他的手,两人折过方向往农场旁边的一座小土丘走去,陈希英边走边点头说道:“四个月,老人家,已经四个月了。那时候积雪都还没化完,倒春寒别提多冷了!”
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没出二月,天寒地冻,下了一场回风雪,天泛着忧郁的淡灰色,似乎连空气本身也是灰色的。陈希英还记得那时候的情景:下了车,陈希英去帮姜柳银拉开车门,姜柳银就用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搭住他的手腕,从车里走了出来。冬日里刮着冷飕飕的寒风,细小的雪花落在了姜柳银的发梢和围巾上,刺骨的冷意冻得他脸颊都有些发红了。陈希英帮他掸去雪沫,撑开伞遮在头顶,与之一道踩着稀薄的积雪往果园深处走去……
山丘上长满了白白的石楠花和低矮的松树,一座废弃的灰色房子掩映在翠绿的针叶之中,那儿就是园丁的家。陈希英踏过一条粉红色的砖石路走到山道入口就停住了脚步,园丁独自踩着阶梯走了上去,很快就消失在葱郁的松林中。陈希英拢着风衣站在山丘脚下稍作等待,瞥见粉白的围墙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送水工,正仰着头捂住嘴学鸫鸟叫,发出婉约的啾啾声。
陈希英盯着他看了会儿,发现他的视线一直透过松树的枝叶落在园丁的那座灰色房子上,像在呼唤什么人。年轻的送水工大约二十岁出头,长着栗色的卷发,鼻梁上有片淡淡的雀斑,身上穿的衣服和日暮时的天空是一个色的,蓝得发绿。他学的鸟叫既动听又有趣,仿佛真的有只鸫鸟在林间飞动。山路上传来几声狗吠,空气中弥漫着土茴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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