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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魁与军医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紧紧拉好帐帘。
帐内,只剩下两人。
厉战天将蓝云翎小心地平放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侧。他看着那曾经冰封万物、此刻却脆弱得如同琉璃的人,心脏像是被无数冰棱反复穿刺。
他不懂巫蛊,不通医术。他伸出双手,一手按在蓝云翎胸口上,另一手抵住自己丹田。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反抗,而是第一次,主动地、献祭般地,去沟通体内那幽蓝的枷锁!
你若敢死……
我便用这身血肉魂魄,燃尽一切,将你从地狱拉回!
再亲手杀了你!
意念所致,那一直盘踞在他力量核心的幽蓝枷锁,仿佛感受到了宿主的意志,不再是冰冷的压制,而是顺从着厉战天的引导,源源不断地通过他的掌心,渡入蓝云翎近乎枯竭的体内!
这是一种本源力量的强行灌注与共享!
厉战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那灼热的本源被强行抽取,融入幽蓝的寒流之中,一同注入蓝云翎的身体。剧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支撑着,目光紧紧盯着着蓝云翎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厉战天感觉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意识都开始模糊时,他感觉到,蓝云翎体内那原本死寂冰冷、被墨绿色毒气缠绕的核心,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盘踞在心脉处的墨绿色毒气,在磅礴的幽蓝寒流冲击下,开始一点点地被逼退、净化!
蓝云翎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厉战天精神一振,不顾自身几乎被掏空的虚弱,更加拼命地催动着体内残余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过去!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洒在厉战天几乎脱力的脸上时,他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冷的躯体,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喘气声。
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依旧带着些许涣散,却已重新凝聚起冷光的眸子。
蓝云翎醒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脸色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眼中布满血丝的厉战天,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微微动了动,感受到左臂那被强行压制、依旧残留着顽固毒性的伤口,以及体内那明显不属于自己、却与自身本源寒气水乳交融、护住他心脉的磅礴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厉战天依旧按在他胸口符文和抵在他丹田位置的手上。
“放手。”蓝云翎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厉战天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一眨眼,这人就会再次消失。直到确认那冰封的眸子里确实重新有了焦距和生机,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和脱力感瞬间席卷而来,让他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但他依旧强撑着,缓缓收回了手。那双手,因为过度消耗力量而抑制不住地颤抖。
蓝云翎看着他这副狼狈却执拗的模样,冰封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其复杂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试图坐起身,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和虚弱的内腑,引发一阵低沉的咳嗽。
厉战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触碰,让两人都微微一僵。
蓝云翎侧头,冰封的目光落在厉战天扶住他肩膀的手上,那手上还沾着昨夜厮杀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蓝云翎收回目光,任由他扶着靠坐在狼皮褥子上,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缓缓道:“多管闲事。”
“你的毒,”厉战天看着他那依旧泛着不祥墨绿色的左臂,“还没清干净。”
“死不了。”蓝云翎淡淡道,睁开眼,冰封的眸子看向厉战天,“倒是你,强行催动本源渡气,是想变成废人,好让我这枷锁无处安放么?”
这话语带着嘲弄,但厉战天却没有感到被刺伤的愤怒。他只是看着蓝云翎,看着他那重新恢复冰冷、却让人觉得真实了许多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复杂。
“废人?”他重复着,目光锐利地迎上蓝云翎的视线,“蓝云翎,在你眼里,我难道不一直是个……囚徒吗?”
蓝云翎与他对视着,帐内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蓝云翎才移开目光,看向帐外透进来的晨光。
“囚徒……”他低声自语,冰封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弧度,“或许吧。”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专心驱除体内残余的毒素。
厉战天坐在他身旁,没有离开。他看着蓝云翎静谧的侧脸,感受着体内那因力量过度消耗而传来的阵阵空虚与那幽蓝枷锁依旧存在的、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冰冷触感。
落雁谷的清晨,风雪暂歇。
北戎大营深处,收到“噬心蛊毒”未能竟全功消息的北戎大祭司,发出了低沉而愤怒的嘶吼。
而乌木罕抚摸着胸口那依旧隐隐作痛的冰寒伤口,绿眼中燃烧着更加疯狂与势在必得的火焰。
第80章 暗桩
蓝云翎的命虽被强行从鬼门关拉回,但“噬心蛊毒”的残余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左臂经脉深处,需日夜以精纯寒气压制、消磨,这让他本就消耗过度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脸色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他不再完全隐居帐内,偶尔会出现在帅帐,听取军报,但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冰封的眸子半阖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被衣料遮掩的伤口。
厉战天则将大部分军务交给了张魁处理,他自己则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头狼,守在蓝云翎附近。他不再刻意回避,甚至会在蓝云翎因驱毒而气息不稳时,下意识地靠近一步,体内那幽蓝的枷锁会传来清晰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凉波动。
这日,张魁面色难看地呈上一份密报。
“督军,我们安插在北戎王庭的‘暗桩’……被拔除了三个,都是最核心的钉子,传递消息的渠道也受损严重。”
厉战天目光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就在夫人中毒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久。”张魁低声道,“动手干净利落,像是……早有准备。”
帐内一时寂静。一直闭目调息的蓝云翎缓缓睁开眼,冰封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
“打草惊蛇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乌木罕,或者他背后那位大祭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厉战天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响。他明白蓝云翎的意思。北戎人之前按兵不动,甚至用一些小规模骚扰试探,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如今蓝云翎虽未死,却明显重伤未愈,正是他们趁机剪除羽翼、发动总攻的最好时机!拔除暗桩,断绝情报,只是第一步。
“他们想总攻?”厉战天声音冷硬。
“或许不止。”蓝云翎的目光投向舆图上落雁谷后方的某处,“围点打援,断粮道,或者……直取中枢。”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代表督军府的位置。
厉战天瞳孔微缩。若北戎大军真能突破落雁谷,兵锋直指督军府……那里不仅有他经营多年的根基,还有……阿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他们休想!”厉战天猛地站起身。
蓝云翎撑着案几,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厉战天面前。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但厉战天却能感受到他气息的微弱紊乱。
“你的毒……”厉战天眉头紧锁。
“死不了。”蓝云翎打断他,冰封的眸子直视着厉战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焦躁,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他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缕幽蓝的寒气凝结成简易的沙盘:“落雁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并非没有弱点。东南方向的‘一线天’,西北的‘黑水沼泽’,都是可能被奇兵突破的地方。尤其是黑水沼泽,看似绝地,但若北戎大祭司不惜代价,以巫蛊之力强行开辟通路……”
他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地切中要害。厉战天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侧脸,听着那清冷而条理清晰的声音,心中的暴戾和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你需要什么?”厉战天打断他,声音低沉。
蓝云翎停下话语,转头看他,冰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厉战天会如此直接。
“我需要时间。”蓝云翎直言不讳,“彻底驱毒,至少还需七日。这七日之内,我无法动用超过三成的力量。”
七日!厉战天心往下沉。北戎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而且,”蓝云翎顿了顿,目光落在厉战天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怀疑,军中有内鬼。”
“内鬼”二字,让帅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厉战天眼神锐利如刀:“证据?”
“没有证据。”蓝云翎摇头,“直觉。暗桩被拔除得太精准,时机也太巧。若非对军中布置极其熟悉之人,做不到。”
厉战天沉默。他并非没有怀疑,只是不愿相信。落雁谷边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竟混入了蛀虫?
“查。”厉战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能打草惊蛇。”蓝云翎道,“敌暗我明,贸然清查,只会让局面更乱。”
“那该如何?”
蓝云翎冰封的眸子微微闪动,看向厉战天:“将计就计。”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他的气息带着伤后的虚弱,拂在厉战天耳畔,冰冷依旧,却让厉战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能闻到蓝云翎身上那混合着草药与冷香的气息,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明白了吗?”蓝云翎说完,抬眸看他。
厉战天对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信我?”
蓝云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冰封的唇角,极浅极淡地勾了一下,如同雪原上昙花一现的微光。
“我信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厉战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落雁谷大营表面依旧如常,暗地里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厉战天依照蓝云翎的计划,故意在几次小规模调度中,流露出“因祭司重伤而方寸微乱”的迹象,甚至“不慎”将一份关于黑水沼泽防御“薄弱”的假情报,“泄露”了出去。
第三日深夜,果然有动静了。
几名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防守相对“松懈”的黑水沼泽区域。他们动作迅捷,对沼泽中的险恶环境似乎颇为熟悉,直奔一处标注为“粮草临时转运点”的假目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得手之际——
四周陡然亮起无数火把!早已埋伏在此的厉战天亲卫精锐如同神兵天降,将这几名内鬼团团围住!与此同时,营地其他几个方向,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示警的号角——张魁带人同时动手,清洗其他几个被蓝云翎怀疑的潜在据点!
黑水沼泽这边,战斗毫无悬念。这几名内鬼虽然身手不凡,但在厉战天亲自带队、以有心算无心的围攻下,很快被尽数斩杀或擒获。
厉战天踩着泥泞的沼泽地,走到最后一名被生擒、卸了下巴的内鬼面前。那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似乎不明白为何计划会败露。
厉战天没有审问,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亲卫挥了挥手:“带下去,撬开他的嘴。”
清理完战场,厉战天立刻赶往蓝云翎的营帐。
他掀开帐帘,帐内灯火通明。蓝云翎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似乎刚从入定中醒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左臂衣袖下,那墨绿色的痕迹似乎仍未完全消退。他面前的地面上,用寒气凝结着一个小小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战场局势图,显然,他一直在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看到厉战天带着一身血腥与泥泞走进来,蓝云翎抬眸,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问:“解决了?”
“嗯。”厉战天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帐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泥沼与冰冷草木香的气息。
“内鬼已清,暂时稳住了。”厉战天补充道,目光落在蓝云翎的左臂上,“你的毒……”
“无妨。”蓝云翎打断他,视线却落在厉战天甲胄上沾染的一片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上,“你受伤了?”
厉战天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手臂外侧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之前精神紧绷竟未察觉。
“小伤。”他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蓝云翎却微微蹙眉,朝他伸出手:“过来。”
那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口吻,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厉战天鬼使神差地,没有抗拒,走上前,在蓝云翎面前蹲下身。
蓝云翎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精纯的寒气,轻轻拂过厉战天手臂上的伤口。那冰凉触感所过之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消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
厉战天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纤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心脏像是被一片冰冷的羽毛拂过,泛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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