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蓝云翎收回手,抬眸,正对上厉战天的目光。
四目相对,帐内一时寂静。
“厉战天,”蓝云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若此次危机度过……”
他顿了顿,冰封的眸子里,仿佛有冰雪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无人得见的暗流。
“你我之间,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
厉战天瞳孔微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换一种方式?
第81章 终局
内鬼的清洗如同刮骨疗毒,让落雁谷大营暂时剔除了隐患,军心为之一振。然而,北戎的攻势并未因阴谋败露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猛烈、更加不计代价。乌木罕显然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背后的大祭司不愿再给蓝云翎任何恢复的时间。
铺天盖地的箭矢混合着燃烧的油脂,日夜不停地倾泻在落雁谷防线上;北戎最精锐的“苍狼卫”如同疯狗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关隘,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箭矢。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那是大范围巫蛊之术发动的征兆,虽不致命,却能让士卒精神萎靡,产生幻觉,战力大减。
厉战天亲临前线,玄甲早已被鲜血和烟尘浸透,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清醒。
蓝云翎的状况并不好。强行压制余毒,又耗费心神布局清除内鬼,让他本就未愈的身体雪上加霜。厉战天每次回到帅帐,都能感受到里间传来的、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紊乱而虚弱的气息。那冰雪符文传来的波动,也带着一种透支般的微弱。
这日傍晚,厉战天刚击退北戎一波尤其凶猛的进攻,带着一身煞气回到帅帐,就看到蓝云翎竟强撑着走出了里间,正站在舆图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那冰封的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出来做什么?!”厉战天心头一紧。
蓝云翎抬眸看他,冰封的眸子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但其中的冷静却丝毫未减。“北戎……在准备最后的进攻。”他的指尖,虚虚点在舆图上落雁谷防线最薄弱的一处,“这里,最多还能撑两天。”
厉战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一沉。那是东南方向的“鹰回涧”,地势相对平缓,一直是防守的重点,但经过连日消耗,兵力已捉襟见肘。
“我知道。”厉战天声音沙哑,“我会带人去守。”
“不够。”蓝云翎摇头,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乌木罕和大祭司的目标……是我。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逼我现身,或者……彻底毁掉我能倚仗的屏障。”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厉战天身上。
厉战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蓝云翎的容器,是枷锁的承载者,也是目前蓝云翎力量延伸最直接的屏障。北戎最后的攻击,必然会集中所有力量,先摧毁他!
“那就让他们来!”厉战天眼中燃起暴戾的火焰。
蓝云翎看着他这副模样,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他朝厉战天招了招手:“过来。”
厉战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蓝云翎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纯的寒气,迅速在厉战天玄甲的胸口位置,勾勒加固那个冰雪符文。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印在厉战天的心口。
“这道符文……能在我力量恢复前,替你挡下……致命一击。”蓝云翎的声音低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只有一次机会。记住……活着回来。”
厉战天低头,看着胸口那光芒流转、仿佛与心脏同步搏动的符文。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蓝云翎正在勾勒符文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蓝云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蓝云翎,”厉战天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你给我听好了!”
他手上用力,将蓝云翎拉得更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交织。
“我的命是你的!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听到没有!”
蓝云翎被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赤裸裸的疯狂与执念震慑住了,眸子里出现了愕然。
厉战天看着他这难得的、褪去所有冰冷伪装的表情,心头那股邪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猛地低下头,不再是上次那被动承受的冰冷触碰,而是带着一种掠夺般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攫住了那双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苍白的唇!
这是宣告,是报复!是他对这份扭曲关系最直接、最野蛮的回应。
“唔……!”蓝云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厉战天用更强硬的力道禁锢在怀里。那冰冷的唇瓣在他滚烫的掠夺下,微微颤抖着,试图坚守最后的防线,却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血腥与暴戾气息的攻城掠地中,一点点失守。
这个吻,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也充满了……在生死边缘被无限放大的、最原始、最真实的吸引与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厉战天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和那细微的颤抖,他才如同惊醒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剧烈地喘息着。
蓝云翎靠在案几边,微微低着头,银发有些凌乱,苍白的唇上被蹂躏出一抹异样的嫣红,冰封的容颜上染着一层前所未有的、近乎艳丽的绯色。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微肿的唇,冰封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厉战天看着他那副被自己强行染上色彩的模样,心脏狂跳,一股混杂着征服快意与更深沉悸动的热流席卷全身。
“记住我的话,”厉战天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余韵和不容置疑的强势,“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蓝云翎的反应,猛地转身,抓起一旁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冲出帅帐。
帐内,蓝云翎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厉战天离去的方向。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茫然,却又仿佛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抬手,抚上自己依旧残留着滚烫触感的唇,又缓缓按在自己心口那与厉战天胸口符文隐隐共鸣的位置。
“……疯子。”他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怒意。
鹰回涧的战况,比预想的更加惨烈。
乌木罕亲自督战,北戎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完全不顾伤亡。厉战天胸口的冰雪符文在激烈的战斗中微微发烫,仿佛能感受到主人濒临极限的状态。
战斗从白日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杀到黎明。厉战天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他自己也添了无数新伤,玄甲破碎,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就在他体力即将耗尽,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刹那——
北戎军阵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恐怖的波动!一股浓郁如实质的、带着无尽怨毒与死气的黑绿色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狰狞的鬼爪,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厉战天所在的方位,狠狠抓下!
是北戎大祭司的终极巫蛊。
厉战天瞳孔骤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体内的力量早已枯竭,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胸口的冰雪符文,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幽蓝光芒!那光芒瞬间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晶护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轰——!!!”
鬼爪与冰罩狠狠撞击在一起!天地失色,能量风暴席卷四方!冰罩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然而,它终究是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就在冰罩即将彻底碎裂的瞬间,厉战天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自遥远的营地方向传来!
是蓝云翎!他强行催动了尚未恢复的本源力量,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因为大祭司强行发动终极巫蛊而导致的瞬间力量真空,北戎军阵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
厉战天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手持半截断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接撞入了北戎军阵的核心,目标直指那因为施法而暂时虚弱的大祭司,以及他身旁的乌木罕!
“保护大祭司!”乌木罕惊骇怒吼。
但已经晚了。
厉战天用最后力量,速度快到了极致,划过一道的弧线——
血光冲天而起!
当张魁率领援军终于冲破阻截,赶到鹰回涧时,看到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厉战天单膝跪地,用半截断刀支撑着身体,浑身如同一个血人,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在他面前不远处,北戎大祭司捂着被洞穿的胸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正在被残余的灼热与冰寒力量迅速侵蚀、瓦解。而乌木罕,则倒在更远处,脖颈被切开大半,绿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
北戎大军,因主帅与精神支柱的瞬间陨落,彻底崩溃了。
“督军!”张魁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厉战天。
厉战天却猛地推开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落雁谷大营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回……回去!快……回……”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厉战天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帅帐的里间,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剧痛,但那股油尽灯枯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了。
“人呢?”他抓住守在旁边的张魁,声音嘶哑急迫。
张魁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脸色一黯,低声道:“夫人他……在督军您昏迷后,就……就陷入了沉睡,气息很微弱,军医说……说是本源耗尽,又强行催动力量,恐怕……恐怕……”
厉战天的心脏瞬间沉入了冰窟。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不顾张魁的阻拦,踉跄着冲向外间。
外间的榻上,蓝云翎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连那冰封的气息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左臂上那原本被压制住的墨绿色毒痕,此刻竟隐隐有重新蔓延的趋势!
厉战天一步步走到榻前,缓缓跪坐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上蓝云翎冰冷的脸颊,那触感,让他恐慌得几乎无法呼吸。
“蓝云翎……”他低声唤着,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与脆弱,“你醒醒……你看着我……”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厉战天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到令他绝望、如今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慌和……一种蚀骨铭心般的疼痛。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蓝云翎冰冷的额头上,如同绝望的困兽,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我不准你死……蓝云翎……你听到了吗?”
“你锁住了我……就不能……不能半途而废……”
“你答应过我……要换一种方式的……”
“你醒来……醒来看着我……”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厉战天染血的眼角滑落,滴在蓝云翎苍白冰凉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痕迹。
他不得不承认,
那冰冷的枷锁,
早已在不知不觉中,
锁住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和力量,
还有他那颗……在绝望中悄然沦陷的心。
落雁谷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边境,也震动了朝野。北戎王庭因大祭司与乌木罕的双双陨落而陷入内乱,短时间内再无南侵之力。
厉战天因伤势过重,被勒令静养。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蓝云翎榻前,亲自为他擦拭身体,喂食流质药膳,那枚阿穆编织的平安结,被他重新找出,轻轻放在了蓝云翎的枕边。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入帅帐时,厉战天感觉到,他握在掌心中的、那只冰冷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眸子。
蓝云翎醒了。
他看着跪坐在榻前、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厉战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厉战天紧握着他的手,扫过枕边那枚五彩的平安结,最终,落回到厉战天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虚弱,只发出一点气音。
厉战天却仿佛听懂了一般。他紧紧握住那只手,将脸颊埋进那冰冷的掌心,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虔诚的坚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我的命……也是你的。”
阳光透过帐帘,洒在相握的两只手上。
帐外,冰雪渐消,春意悄然而至。
第82章 番外1药盏
落雁谷的春天来得迟,却终究是来了。冰雪消融,汩汩雪水汇入溪流,枯黄的草甸下钻出点点新绿,连吹过营地的风,都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许湿润的柔和。
帅帐里间,如今已成了两人共同的居所。厉战天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玄甲换成了日常的墨色常服,少了战场上的煞气,眉宇间却沉淀下更为内敛的锋芒。而蓝云翎,在厉战天精心照料下,那损耗过度的本源总算稳住了根基,虽然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往日的深不可测,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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