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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栖迟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这位太傅好像不似传闻中那般无用,一张嘴能把人毒死。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今日踹翻了那药炉,后悔说了那些刻薄的话。
“废物。”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却清晰地知道,是在骂自己。
从边关回来,第一天就被其他几位皇子孤立,还听到他们在背后说自己,“这太子看着实在野蛮,怕是大字不识一个吧!还好父皇给他安排了个太傅,否则,啧啧……”
谢栖迟当场就把几个皇子打了一顿,他在边疆练出来的身手完全不是养在宫里长大的皇子们能抵抗的。
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谢栖迟犹不解气,跑去太傅院又发了一通火。
他承认今天有些迁怒新太傅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商君论》。
谢栖迟看着那些晦涩的字句,忽然觉得,或许今天那个病秧子也有可取之处,至少他看得懂这些蝌蚪大小的字在说些什么。
夜色渐浓,东宫的灯也亮到了很晚。
烛火摇曳中,谢栖迟悄悄从怀中摸出那枚空香囊,指尖摩挲着磨损的边缘。
卯时的晨光刚漫过城墙,周书砚的马车已驶上朱雀大街。
墨竹将食盒摆在车厢的小几上,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一碟切好的酱菜,还有两块松软的米糕。
“少爷,慢点吃,到东宫还有段路呢。”
周书砚点点头,拿起玉勺轻轻搅动粥碗。
莲子的清甜混着米粥的醇香漫开来,他却没什么胃口,昨夜又咳了半宿,此刻喉咙里还带着淡淡的腥甜。
他想起谢栖迟那双覆着旧疤的眼,想起他铠甲上未褪的血渍,指尖在粥碗边缘轻轻摩挲。
“墨竹,把那本《边镇军报》递给我。”
墨竹连忙从书堆里翻出那册泛黄的卷宗。
周书砚翻开,指尖落在“北境鏖战三月,斩敌三万,我军折损过半”那一行,眉头微蹙。
马车平稳地驶入东宫,停在书房外的庭院。
周书砚刚下车,就听见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演武场上,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正将石锁掷向远处,动作利落如豹。
是谢栖迟。
他许是刚晨练完,头发高高竖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上身的短打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在晨光下格外醒目——有刀疤,有箭伤,甚至还有一道狰狞的烫伤,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侧。
周书砚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顿了片刻。
他自幼居于深宅,虽在书卷中读过无数次“沙场喋血”,却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战争的印记。
那些伤疤像一枚枚沉默的军功章,诉说着这位年轻太子在边关的峥嵘岁月。
为守护这片疆土,他的确付出了太多。
谢栖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栖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手抓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肩上,转身往内室走去,留给周书砚一个冷硬的背影。
“太傅,请随我来。”东宫的内侍恭敬地引路。
周书砚走进书房时,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汗味。
他在案前坐下,将《边镇军报》摊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多时,谢栖迟便换了身常服进来。
玄色锦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沙场的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锐利的眼神,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开始吧。”他在周书砚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显然没把这堂课放在心上。
周书砚没有像寻常师者那样取出《论语》,反而将那册军报推到他面前:“殿下,臣今日不讲经史,想与您聊聊三年前的北境之战。”
谢栖迟的目光落在“北境之战”四个字上,眉峰微挑。
那是他十五岁时参与的第一场大战,镇国将军——李青,也是他舅舅,带着他在雁门关死守了三个月,虽最终击退匈奴,却也折损了太多弟兄。
“那场仗,夏国赢了,却也折损过半。”周书砚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斩敌三万,夺回三座烽燧,陛下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全军。”
谢栖迟嗤笑一声:“太傅想说什么?说本太子当年指挥失当?”
“臣不敢。”周书砚摇头,指尖点在“折损过半”那一行,“可殿下可知,这‘折损过半’背后,是两万将士埋骨荒野,是数万家眷哭断肝肠?”
谢栖迟的脸色沉了下来:“战争哪有不死人的?太傅坐在温室里读几本兵书,就敢来指点沙场事?”
“臣的确未曾亲历战场。”周书砚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但臣在军报中发现,若当时能提前焚毁匈奴的粮草,而非正面硬拼;若能利用黑水河的天险设伏,而非强攻烽燧,我军至少可减少三成伤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绘制详尽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匈奴的行军路线和夏军的布防:“匈奴骑兵虽勇,却不善水战。黑水河那段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若在此处设下埋伏,再派一支小队绕后烧毁粮草,定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谢栖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起初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
他想起当年为了争夺那座烽燧,多少弟兄倒在箭雨之下;
想起黑水河岸边的血战,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周书砚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那些被胜利光环掩盖的牺牲与遗憾,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头。
周书砚继续说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真正的胜利,不是斩敌多少,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护想守护住的土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镇守边疆,是为了护大夏子民,可若将士们都战死了,谁来护他们的家眷?”
谢栖迟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弟兄,想起他们临死前喊的“保家卫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他一直以为,战场上,只要兵马够强就无惧敌人,赢了就好,却从未想过,原来胜利可以有另一种方式。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周书砚温和的讲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将谢栖迟紧蹙的眉头和周书砚平静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直到内侍进来禀报“已到午时”,谢栖迟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窗外的日头,竟有些不敢相信——这堂课,竟过得如此之快。
“太傅,留下用午膳吧。”谢栖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人吃饭,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周书砚微微欠身:“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刚才讲得久了,喉间又开始发痒,得赶紧回去喝药。
谢栖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挽留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准了。”
周书砚收拾好东西,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他刚走出东宫,就听见身后传来亲卫赵子慈忿忿不平的声音:“殿下,这周太傅也太不识抬举了!您好心留他吃饭,他还敢拒绝!”
谢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周书砚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下午无事,周书砚回了周府。
祖母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回来,连忙招手:“书砚回来了,听说你今日上午去东宫讲学了,怎么样?太子可是好相处之人?”
周书砚走过去,坐在祖母身边,轻声说着东宫的事。
他并未把昨天谢栖迟到太傅府大闹一通的事告诉祖母。
父亲周知远听后,捋着胡须感叹:“那位太子殿下,看来并非传言中那般鲁莽。”
母亲嗔怪地看着他:“你也是,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讲那么久的课,就不知道歇歇?这太子不得皇上宠爱,那个位置迟早要换人。”
“夫人,慎言!”周知远皱了皱眉。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一家人,夫君何必担心。”
说着,让丫鬟端来一碗冰糖雪梨汤。
弟弟周书辰和妹妹周书意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周书砚耐心地回答着,看着家人温暖的笑脸,午后在东宫积压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家常菜,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周书砚的胃口好了些,喝了小半碗粥,还吃了一块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第75章 回礼
回到自己的太傅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墨竹拿着一个锦盒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少爷,这是东宫派人送来的,说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周书砚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白瓷药器,从药炉到药碗,一应俱全,瓷质细腻,釉色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锦盒里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谢栖迟龙飞凤舞的字迹:“赔你的药炉。”
周书砚拿起那个小巧的药炉,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忽然笑了。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别扭得可爱。
他将药器收好,对墨竹道:“明日把书房里的那幅《驭骏定风图》带去东宫,作为回礼。”
“少爷,那副图可是您亲手所画,不是要送给云行公子的贺礼吗?”墨竹有些不解,他日日夜夜跟着照顾少爷,知道少爷为这幅画付出了多少精力。
周书砚拢了拢衣裳,“无碍,我再画一副便是了,离他生辰还有些时日。况且……这幅画更适合太子殿下。”
墨竹虽然心疼自己少爷作画费心费神,也只好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周书砚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知道,从明天起,或许他能给谢栖迟好好上课了。
而东宫的书房里,谢栖迟正烦躁地踱步。
赵子慈看着自家殿下,实在不懂:“殿下,您要是想赔罪,送些金银珠宝多好,送药器多晦气啊!”
谢栖迟瞪了他一眼:“懂什么?”
他就是觉得,周书砚总是喝药,肯定需要一套好的药器。
至于为什么要赔他药炉……他才不会承认,是想起那天周书砚看着满地药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去,把那本《边镇军报》找来。”谢栖迟道。
赵子慈愣了一下,连忙去找,自家主子怎么一会落寞一会儿开心的。
谢栖迟翻开军报,借着烛光仔细看着,周书砚今天讲的那些战术,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他忽然觉得,这位体弱的太傅,或许真的能教他些什么。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书房里的军报,也照亮了谢栖迟眼中的期待。
第二日的晨光比昨日更暖些,周书砚的马车驶入东宫时,竟没遇见晨练的谢栖迟。
内侍引着他往书房走,途经演武场,石锁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昨夜的露水在石面上凝成一层薄霜。
周书砚的目光扫过那片空荡的场地,想起昨日谢栖迟肩背的旧伤,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太傅里面请,殿下已经在书房候着了。”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周书砚微微一怔。
谢栖迟竟已端坐在案前,身上穿着不同于昨日的另一件玄色锦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周书砚不禁纳闷,就这么喜欢玄色吗?好像从他见到这位太子开始,只见他穿过玄色的衣服。
案上摆着昨日那册《边镇军报》,书页间还夹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显然是认真看过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虽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昨日的戾气。
“来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不像昨日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周书砚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殿下,昨日蒙赠药器,臣无以为报,这幅《驭骏定风图》乃臣亲手所作,还望殿下不弃。”
谢栖迟挑眉,示意内侍接过卷轴展开。
随着卷轴缓缓铺展,一幅壮阔的画面映入眼帘——成队的骏马奔腾在荒原之上,鬃毛飞扬,四蹄生风,骑手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背景是连绵的雪山与落日,整个画面气势恢宏,笔墨间透着一股勇往直前的磅礴气势。
“好画!”谢栖迟忍不住低赞一声。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对骏马与战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这幅画精准地捕捉到了骑兵冲锋时的悍然与决绝,仿佛能听见画中的马蹄声与呐喊声。
“这画……”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的一匹黑马,那马眼神桀骜,额间有一道白色的印记,像极了他在边关骑了多年的“踏雪”。
“是臣闲时所作。”周书砚轻声道,“臣知殿下爱马,也知殿下镇守边疆的不易,画中虽无金戈铁马,却藏着一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意。”
谢栖迟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太傅,竟能画出如此有力量的画。
更没想到,他竟能懂自己对战场的眷恋,对家国的守护之心。
“多谢。”他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本太子很喜欢。”
他让人将画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与墙上的弓箭相得益彰。
“殿下喜欢就好。”周书砚微微一笑,这是谢栖迟第一次见他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眉眼弯弯,像被晨露打湿的麦冬花,干净而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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