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霍玉山,恨之入骨。
可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看着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
如今如同最卑贱的蝼蚁般在剑锋与石阶上磨碎自己的血肉与尊严,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震撼。
柳见青闭上眼,不忍再看,心中一片冰冷。
霍延此举,已非常人所能为。
这不仅是折磨霍玉山,更是在践踏楚回舟毕生的信仰。
霍延站在山顶,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个在血与剑中艰难蠕动的身影,看着那柄无妄剑被鲜血一次次浸染。
他的眼神幽深,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霍玉山的意识早已模糊,全凭一股“救师尊”的本能在支撑。
膝盖处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跪下都像是将腿骨直接砸在剑锋上。
额头的伤口更是恐怖,甚至能看到森白的头骨。
无妄剑的剑身,已被他的血肉糊满,变得粘稠而滑腻。
他几乎是爬着在移动,每一次抓起剑,放下,跪叩,都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身后的石阶,留下了一道更加浓重、更加触目惊心的血路,以及……
零星沾染在石阶上的、从他膝盖和额头磨下的碎肉。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无妄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惨烈的气息,剑身的嗡鸣变得低沉而哀戚。
第九百九十九阶!
霍玉山几乎是滚落下去的。
他趴在最后一级石阶前,颤抖的手抓起那柄几乎被血污完全覆盖、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无妄剑。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它放在石阶上。
然后,他凝聚起灵魂中最后一点力量。
对着那染血的剑身,以及剑身下的石阶,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叩问,也是最后一声乞求:
“师……尊……”
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血泪的执着。
他的头,重重叩下。
“咚——!”
这一声,仿佛敲响了命运的终钟。
霍玉山趴在最后一级石阶下,再也无法动弹。
无妄剑静静地横在他的膝前,剑身被厚厚的血痂覆盖。
只有几处未被完全遮盖的地方,在朝阳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上行千阶血叩,下行千阶剑跪。
他做到了霍延所有的要求。
山顶,霍延看着下方那个倒在血泊中、与染血长剑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晨光彻底驱散了黑暗,白骨渊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与那蜿蜒千级的刺目血红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终于,霍延缓缓抬步,沿着那条由血肉铺就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山顶。
他走到霍玉山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拾起了那柄浸满血污的无妄剑。
他拿着剑和解药,径直朝着山上的茅屋走去。
茅屋内,楚回舟的气息已微弱到了极致,胸口的起伏几乎停止。
霍延走进茅屋,将染血的无妄剑“哐当”一声扔在角落。
然后走到楚回舟身边,拔掉了他胸口那柄弯月银器,动作粗暴,带出一溜血花。
在沈六簌和柳见青紧张到极致的注视下。
霍延捏开楚回舟的嘴,将玉瓶中的解药,倒了进去。
“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霍延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茅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以及角落那柄见证了一场惨烈赎罪的无妄剑。
白骨渊的千级石阶上,那个血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趴伏着,生死不明。
第68章 孽缘深,至死休
“大师兄!”沈六簌第一个扑到楚回舟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脉象……脉象虽然依旧紊乱虚弱,但那股侵蚀心脉的阴毒之气,好像被压制住了!”
柳见青也急忙搭上楚回舟的手腕。
“仙师……仙师有救了!”
巨大的狂喜冲刷着沈六簌,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外那条被鲜血浸染的石阶路,声音带着哽咽:
“那……那霍玉山他……”
柳见青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化为沉重的忧虑。
他快步走到门口,望向千阶之巅那个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身影,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快!沈少侠,我们去看看!”
柳见青哑声道,率先冲出了茅屋。
沈六簌看了一眼气息稍稳的楚回舟,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那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向下狂奔。
越是往下,血腥气越是浓重。
石阶上残留的碎肉和深褐色的血迹无不昭示着刚才那场酷刑的惨烈。
沈六簌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对霍玉山的恨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终于,他们来到了霍玉山身边。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僵立在原地。
霍玉山面朝下趴在最后一级石阶下,浑身衣衫褴褛,几乎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膝盖处更是惨不忍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骨头上被剑锋磕碰出的痕迹。
额头的伤口更是狰狞,血肉模糊一片,隐约可见森白的颅骨。
他就那样静静地趴着,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已经与身下冰冷的石阶融为一体。
“他……他还活着吗?”
沈六簌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恨霍玉山,恨他折磨大师兄,恨他引狼入室,可亲眼见到一个人被折磨到如此地步,那种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是巨大的。
柳见青蹲下身,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霍玉山的鼻下。
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
“还有一口气……”柳见青的声音干涩。
“但……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内外伤都极其严重……能不能撑过去,难说。”
他看着霍玉山这副惨状,又想起他为了救楚回舟所做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罪孽深重,偏执疯狂,可偏偏对楚回舟,却又有着一种扭曲到极致、却也纯粹到极致的执念。
“先把他抬下去吧,这里太冷了。”
柳见青叹了口气,对沈六簌道。
沈六簌沉默着,没有动。
他看着霍玉山,眼神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个人死有余辜,情感上他却无法对眼前这具濒死的“尸体”无动于衷。
尤其是想到大师兄醒来后若知道霍玉山因他而死……
“还愣着干什么?!”柳见青催促道。
“难道真要看着他死在这里?别忘了,仙师的解药,是他用命换来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开了沈六簌心中的犹豫。
他咬了咬牙,低骂了一声:
“孽障!” 终究还是弯下腰,和柳见青一起,极其小心地,试图将霍玉山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然而,霍玉山伤得太重了。
他们稍微一动,他就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眉头死死皱紧,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轻点!他浑身是伤!”柳见青急忙道。
两人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抬着一块易碎的琉璃,一步一步,艰难地将霍玉山往上挪动。
每动一下,霍玉山都会发出压抑的痛哼,鲜血从他膝盖和额头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石阶上。
好不容易将霍玉山抬回茅屋,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他们将他安置在离楚回舟不远处的草席上,与楚回舟并排躺着。
看着草席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同样奄奄一息的人。
一个是为了救徒弟挡下致命一击、身中剧毒。
一个是为了救师尊承受千阶血叩、濒临死亡。
沈六簌和柳见青相顾无言,心中充满了荒诞与悲凉。
柳见青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摆,想去给霍玉山清理包扎伤口,却被沈六簌一把拉住。
“柳先生!”沈六簌眼神挣扎,语气带着不甘。
“他……他值得吗?大师兄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我们为什么要救他?”
柳见青看着沈六簌,叹了口气:
“沈少侠,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
“但一码归一码。今日若无他这‘不值钱’的命去换,仙师此刻已然……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玉山惨不忍睹的身体:
“他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烈吗?就算要审判他的罪,也该由仙师醒来后定夺。”
“而不是让你我在此刻,眼睁睁看着他流血而死。”
沈六簌沉默了。
他看着霍玉山那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几乎被磨烂的膝盖。
最终,松开了手,颓然道:
“……你动手吧。”
柳见青不再多言,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替霍玉山清理伤口。
当清水触碰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霍玉山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呃……师……师尊……”
他无意识地呓语着,染血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
沈六簌别过头去,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旁边草席上的楚回舟,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大师兄!”沈六簌立刻扑了过去。
楚回舟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
蚀心散的毒性被解药压制,他原本涣散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艰难地回归。
“咳……玉……玉山……”
他破碎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尚未睁开,手却微微抬起。
他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沈六簌和柳见青都是一愣。
“他……他在叫那个孽障?”沈六簌难以置信。
柳见青看着楚回舟那焦急而茫然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昏迷中依旧念着“师尊”的霍玉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对沈六簌道:“沈少侠,把……把霍玉山的手,放到仙师手里。”
“什么?!”沈六簌猛地瞪大眼睛,“这怎么行?!”
“听我的!”柳见青语气坚决,“或许……这对仙师恢复意识有帮助。”
沈六簌看着楚回舟那在空中徒劳抓握的手,又看了看柳见青认真的神色。
一咬牙,极其不情愿地,将霍玉山那只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放入了楚回舟冰凉的手中。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瞬间——
楚回舟仿佛被烫到一般,身体猛地一颤!他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无力,但他确实……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了霍玉山那只伤痕累累、布满血污的手上。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霍玉山那张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脸上。
楚回舟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刚刚稳定的气息再次紊乱!
“玉……山……”
他嘶哑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想撑起身子,想去看得更清楚,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可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盯着霍玉山,眼眶瞬间通红。
“怎么会……这样……”
他破碎地低语,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他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轻微地,收拢。
想要握住掌中那只冰冷而伤痕累累的手,却因为虚弱而显得那么无力。
沈六簌和柳见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巨震。
他们从未见过楚回舟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仙师……”柳见青连忙上前,想要解释。
楚回舟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霍玉山的惨状占据。
他看着霍玉山额头那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膝盖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势,看着他浑身浸透的鲜血……
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远比蚀心散带来的痛苦更甚,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一声声沉闷的叩击,想起霍玉衡的逼迫,想起霍延那冷酷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柳见青,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是……霍延?!”
“是他……逼玉山的,对不对?!”
“那一千台阶……那剑……是不是?!”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到最后,几乎是泣血的质问!
柳见青看着楚回舟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不忍地闭上了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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