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即刻封锁白骨渊!”
“速召太医院所有当值御医,以及张贴皇榜,重金延请天下名医,火速前来!
“务必……保住楚回舟的性命!”
他刻意加重了“保住性命”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只要人不死,他的承诺就算完成。
至于治好治不好,那可就由不得霍玉山了。
侍卫领命,迅速退出去传令安排。
霍玉衡志得意满地摩挲着兵符,又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转身带着剩余侍卫走出了茅屋。
他需要立刻去接收并掌控那另一半的禁军力量。
茅屋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昏迷的楚回舟,以及守在他身边、心情各异的三人。
沈六簌看着霍玉山,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恨霍玉山入骨,但方才霍玉山为了救大师兄,毫不犹豫交出兵符的举动,又让他心中震动。
柳见青则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既担心楚回舟的伤势,更忧心霍玉衡得到完整兵符后,权势更盛。
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这天下……将要迎来更大的风雨。
而霍玉山,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握着楚回舟的手,一遍又一遍,用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师尊……”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求你……别放弃……”
第66章 剑无妄,人痴妄
霍玉衡志得意满的笑声似乎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茅屋内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六簌紧握着剑柄,警惕地注视着门外霍玉衡侍卫们隐约晃动的身影。
柳见青则忧心忡忡地再次探查楚回舟的脉象,眉头越锁越紧。
霍玉山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态,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掌心那一点微弱的脉搏跳动。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一阵轻微的步声,自茅屋后方的阴影里悄然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
沈六簌耳朵微动,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厉声喝道:“谁?!”
柳见青也瞬间绷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楚回舟和霍玉山身前。
唯有霍玉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握着楚回舟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在茅屋门口停下。
一道干瘦、佝偻,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依旧是那身灰布袍,依旧是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
正是去而复返的鬼医——霍延。
“啧,真是热闹。”霍延那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兄弟阋墙,权柄易主……这出戏,比老夫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首先扫过严阵以待的沈六簌和柳见青,带着一丝不屑。
最终落在了背对着他、跪坐在地的霍玉山身上,以及他怀中那个胸口插着银器、生死不知的楚回舟。
“我的好皇儿。”
霍延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为父这才离开多久,你就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筹码,就这么轻易地……送出去了?”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霍玉山依旧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却挺直了些。
声音冰冷地传来,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不劳我费心?”霍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茅屋里显得格外瘆人。
“若不是为父当年为你铺路,替你斩断那些无用的牵绊,你能有今日?
“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语气转为恶意的提醒。
“若非为父‘恰好’离开,你又怎有机会上演这出‘舍身救师’的苦情戏码。”
“又怎会……把那半块兵符,‘心甘情愿’地交到你那好弟弟手里?”
此言一出,沈六簌和柳见青脸色骤变。
“是你!你故意离开,就是为了让霍玉衡逼他交出兵符?!”
沈六簌又惊又怒,长剑直指霍延,“你们父子……好毒的算计!”
柳见青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霍延假意被霍玉山“吓走”,实则是隐藏在暗处,放任甚至推动霍玉衡前来逼迫。
霍玉山为了救楚回舟,必然妥协。
而霍玉衡得到兵符,看似占了天大便宜,但以他的心性和能力。
骤然掌握过大权力,必然引来朝野更大的动荡和反噬……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恐怕依旧是这个隐藏在幕后、掌控着暗箭殿的端亲王霍延!
“毒?”霍延仿佛听到了什么赞誉之词,微微颔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霍玉山身上,语气带着失望。
“只是,玉山,你终究还是让为父失望了。
“我以为,经历过那么多,你该更冷硬,更懂得权衡利弊才是。”
“没想到,一个楚回舟,就能让你方寸大乱,弃江山如敝履。”
霍玉山终于缓缓转过头。
血月的光芒透过破败的窗棂,映照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额头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更添几分狼狈与凄艳。
他看着霍延,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痛苦。
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权衡利弊?”霍玉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的决绝。
“霍延,你算计一生,可曾真正拥有过什么?”
“权力?我给了霍玉衡。”
“复仇?你成功了,然后呢?”
你除了这身见不得光的皮囊和满手的血腥,还剩下什么?”
他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你说我让你失望?可我,从未按照你期望的样子活过。”
“以前是假装,现在……不必了。”
霍延隐藏在阴影里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下,霍玉山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他一生谋划,隐姓埋名,创立暗箭殿,扶持儿子,弑君篡位……
可到头来,他似乎真的什么也没抓住。
连这个他一手“塑造”的儿子,也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牙尖嘴利!”
霍延的声音变得尖利,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
“你以为交出兵符,就能换得你们苟延残喘?就能摆脱为父的掌控?痴心妄想!”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为父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霍延死死盯着霍玉山,以及他怀中的楚回舟,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包括他的命!你以为喂了他‘九转还魂丹’就能吊住他的命?笑话!
“那银器之上,淬了老夫独门的‘蚀心散’,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内,必心脉枯竭而亡!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什么?!”沈六簌和柳见青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霍玉山身体猛地一颤,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倏地低头看向楚回舟,只见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似乎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呼吸也变得更加微弱急促!
原来……原来那药效只是假象,是毒发前的回光返照?!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霍玉山!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霍延,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解药呢!把解药给我!”
霍延欣赏着他终于失控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乳白色的小玉瓶,在指尖把玩着。
“可以啊。就像刚才一样,我们谈谈条件。”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语气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次,可不是要兵符那种身外之物了。为父要的……是你。”
“无妄……心无妄念,剑出无回。”
霍延低声念着这把剑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玩味。
“可惜啊,持剑之人,终究陷于妄念,困于情劫。”
“想救他?可以!”
“拿着这‘无妄’把剑!”霍延将无妄剑掷于霍玉山身旁的石阶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给老夫,从白骨渊之巅跪到白骨渊底。老夫要你磕头,认错。”
“发誓从此以后,乖乖听从为父的一切命令,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狗。”
沈六簌和柳见青在茅屋门口听得真切,脸色瞬间惨白!
霍延盯着霍玉山,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着最后的、也是最为酷烈的指令:
“听着!跪下之前,先将这无妄剑,置于你膝下!”
“用你霍玉山的血肉,去磨!去跪!去叩!”
“老夫要听听,是你这孽障的骨头硬,还是楚回舟这无妄剑的剑锋利!”
“老夫要你跪完一千次,直至跪到山底。若这剑未断,若你未死……这解药,便给你!”
“否则……”
霍延将玉瓶收回袖中,声音冰冷如铁。
“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不,或许连尸体都留不下。”
“蚀心散的滋味,可是能让人在极度痛苦中,化作一滩脓血的呢……”
此话一出,连一直冷静的柳见青都骇然失色!
这已非单纯的折磨,这是要霍玉山在肉体的极致痛苦中,亲手碾碎楚回舟视为信仰和伴身的佩剑!
是要彻底摧垮他所有的尊严和念想!
霍玉山跪坐在地上,怀中是生命飞速流逝的师尊,面前是拿着解药、逼他彻底沦陷的生父。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楚回舟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上一次,在祭坛,他选择了疯狂与毁灭,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
这一次,在白骨渊,他交出了权柄,选择了赎罪与守护。
而现在……似乎又到了抉择的关口。
跪,还是不跪?
屈服,还是……抗争到底?
霍玉山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最终定格在楚回舟替他挡下银器时,那释然又温柔的笑容。
“我跪!!!”
第67章 以血肉,铺生路
“我跪!!”
霍玉山猛地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疯狂与决绝。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死。
哪怕是碾碎他自己的灵魂,哪怕是玷污这世间他最后一点珍视的东西。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身旁那柄冰冷的无妄剑。
剑柄入手,熟悉的触感让他心脏一阵剧痛。
仿佛握住了师尊那双执剑的、骨节分明的手。
“师尊……对不起……”
他在心中无声地忏悔,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然后,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霍玉山开始了这更为惨烈、更为诛心的下行。
他先将无妄剑的剑身,横放在第一级向下的石阶上。
那清亮的剑锋,在染血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接着,他拖着几乎废掉的双腿,挪动到剑前。
对着那冰冷的剑锋,屈膝,重重跪了下去!
“呃啊——!”
膝盖骨与冰冷坚硬的剑锋接触的瞬间,难以想象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被割开、骨头与金属摩擦的恐怖触感。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没有停留,强忍着几乎要让他晕厥的痛苦。
俯身,用那早已血肉模糊、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的额头,对着剑身下方的石阶,狠狠叩下。
额头撞击石面,与剑锋摩擦,带来的是叠加的、撕裂灵魂的痛楚。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剑身,也染红了他视线所及的一切。
起身,抓起染血的无妄剑,挪到下一阶,放下,再次跪叩……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剑锋与骨头摩擦的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每一阶,他都跪在冰冷的剑锋之上。
每一叩,他的额头都与剑刃和石面亲密接触。
鲜血,从他的膝盖和额头不断涌出,浸透了无妄剑的剑身,也染红了每一级他经过的石阶。
那柄清亮如秋水的长剑,此刻已变得猩红刺目,仿佛饮饱了鲜血。
沈六簌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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