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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确认的楚回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他哽咽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滴落在霍玉山冰冷染血的脸颊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要这么傻……”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霍玉山没有受伤的额角,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血污混合在一起。
他握着霍玉山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指尖。
“玉山……醒醒……看看师尊……”
“我没事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他一遍遍地,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在霍玉山耳边呼唤着,哀求着,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祈祷神迹的降临。
沈六簌看着眼前这锥心刺骨的一幕,看着大师兄为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如此悲痛欲绝。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孽缘深种,至死方休。
第69章 碎千骨,问痴心
楚回舟撕心裂肺的悲鸣与哀求在茅屋内回荡,闻者心酸。
沈六簌别过头,不忍再看。
柳见青亦是老眼含泪,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悲痛欲绝的时刻,茅屋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略显尖锐的传令声:
“陛下有旨,迎楚仙师与……与废帝霍玉山,回宫诊治——!”
声音落下,茅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面彻底推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
只见门外站着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内侍和侍卫,为首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正用一种混杂着恭敬与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屋内惨烈的景象。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提着药箱、身着太医官服的人,显然是霍玉衡之前下令召来的御医。
老太监的目光在并排躺着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霍玉山那惨不忍睹的躯体上顿了顿。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刻板。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楚仙师,废帝伤势沉重,此地简陋,非养伤之所。”
“陛下仁德,特命咱家携太医前来,迎二位回太医院悉心诊治。
“还请……行个方便。”
他这话虽是对着屋内众人说,目光却主要落在意识尚存的楚回舟身上。
楚回舟仿佛没有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在怀中的霍玉山身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霍玉山冰冷的脸颊上。
沈六簌猛地站起身,挡在楚回舟和霍玉山身前,怒视着那老太监:
“回宫?霍玉衡会有那么好心?!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柳见青虽然也对霍玉衡充满戒心,但看着楚回舟和霍玉山两人皆是命悬一线。
地缺医少药,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他按住激动的沈六簌,沉声对那老太监道:
“公公,仙师与……与他伤势极重,经不起颠簸。若要移动,需得万分小心!”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柳大人放心,陛下吩咐了,要用最柔软的肩舆,以最平稳的速度护送。太医们也随行在侧,可随时照应。”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侍卫抬进来两副铺着厚厚锦褥的肩舆。
“不行!我不能让大师兄再入虎口!”
沈六簌寸步不让,长剑虽未出鞘,但气势逼人。
老太监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
“沈少侠,这是陛下的旨意!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楚仙师和……和这位,在此地伤重不治?”
“你!”沈六簌气结,却无法反驳。他知道老太监说得是事实。
留在这里,两人都可能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回舟,忽然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痛苦的平静。
他看向那老太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好……我们……回去。”
“大师兄!”沈六簌急道。
楚回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霍玉山毫无生气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他……需要……太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宫是龙潭虎穴,比任何人都警惕霍玉衡的用心。
但他更清楚,霍玉山的伤,拖不得了。
那千阶血叩,那剑锋磨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汇集了顶尖医药资源的太医院,才有一丝挽回的希望。
为了玉山,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太医院,灯火通明。
最好的伤药,最精细的包扎,最名贵的补气药材……在
霍玉衡“务必保住性命”的严令下。
他暂时还需要楚回舟活着作为某种筹码,也需要霍玉山这个“废物”哥哥活着彰显他的“仁慈”。
太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
楚回舟体内的蚀心散余毒被逐步清除,受损的心脉在药物的温养下缓慢恢复。
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
而霍玉山的情况则更为棘手。
外伤的清理和包扎过程无异于另一场酷刑,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因极致的痛苦而浑身痉挛。
高烧反复,伤口感染,气息一度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
太医们几乎不抱希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用药吊着他那最后一口气。
数日后,在沈六簌和柳见青几乎不眠不休的看护下。
在珍贵药材的堆砌下,霍玉山竟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关头,高烧渐退,伤势虽然依旧恐怖,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只是他依旧深陷昏迷,仿佛灵魂被困在了那千级血阶的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霍玉衡似乎终于“放心”下来,以“便于诊治”为由。
下令将两人移出了人多眼杂的太医院,安置进了皇宫深处一座偏僻却还算整洁的宫殿——清心殿。
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装饰稍好一些的囚笼,内外都有重兵把守。
清心殿内,药香弥漫。
楚回舟靠在柔软的枕垫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中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沧桑。
他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床榻上。
那个浑身缠满白色绷带、如同一个破碎人偶般静静躺着的霍玉山身上。
沈六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进来,看到楚回舟的神情,叹了口气:
“大师兄,该喝药了。”
楚回舟恍若未闻,依旧看着霍玉山。
沈六簌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忍不住道:
“大师兄,你……你何必如此?他那是咎由自取!若不是他,你怎么会……”
楚回舟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沈六簌张了张嘴,看着大师兄那平静下掩藏着巨大痛楚的眼神。
最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闷声道:
“……你把药喝了。”
就在这时,对面床榻上,霍玉山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凝视着他的楚回舟,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霍玉山的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痛苦,喉结滚动。
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干涩的吸气声。
楚回舟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撑着虚弱的身体。
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目光死死锁住霍玉山的脸。
在楚回舟和沈六簌紧张的注视下,霍玉山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睑,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眼眸是空洞而迷茫的,映着宫殿内昏黄的烛光,没有任何焦点。
他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他的目光涣散地移动着,掠过精致的床帐,掠过雕花的窗棂。
最终,茫然地落在了对面床榻上,那个正深深凝视着他的人身上。
当他的视线与楚回舟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交汇的刹那,霍玉山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白骨渊,茅屋,霍延冰冷的脸,千级血阶,膝下剑锋的剧痛,额骨撞击石面的闷响,还有……
师尊替他挡下银器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笑容……
所有的意识瞬间回笼,带来的是比身体伤痛更甚的、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与……
一丝确认对方还活着的、卑微的狂喜。
“师……尊……”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楚回舟看着他醒来,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痛苦、悔恨、庆幸等复杂情绪。
看着他浑身缠满的、依旧渗出点点血色的绷带。
看着他额头上被厚重纱布覆盖却依旧能想象其下狰狞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楚回舟的喉咙,让他眼眶再次泛红。
他没有回应霍玉山的呼唤,只是用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与心疼的眸子。
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在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宫殿内。
楚回舟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问题:
“为了我,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几乎难以为继,却还是坚持着,问出了最后三个字:
“值得吗?”
第70章 千劫过,一吻平
“值得吗?”
三个字,重若千钧。
霍玉山涣散的目光,因这句话而骤然凝聚。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值得。”
两个字,嘶哑,微弱,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
楚回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伤了灵魂。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桃花眼,一股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楚回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因虚弱而徒劳,只能死死盯着霍玉山。
“你看看你自己!霍玉山!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一身伤残,奄奄一息!”
“就为了我这条……这条早已千疮百孔的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的?!”
他的情绪激动,引得胸口一阵闷痛。
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大师兄!”
沈六簌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安抚。
楚回舟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声音虽弱,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霍玉山身上。
“你们都出去。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沈六簌一愣,看向楚回舟,又看了一眼床上眼神执拗的霍玉山。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柳见青无声的示意下,重重叹了口气。
与柳见青一同默默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药香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扭曲。
“回答我!”
楚回舟喘着气,目光灼灼。
“告诉我,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的?!”
霍玉山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因激动和痛苦而泛红的眼睛。
望着他即使虚弱至此依旧挺直的脊梁。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想离他更近些。
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地凝视着楚回舟。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气音: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楚回舟瞳孔微缩。
霍玉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疯狂,也没有了失忆时的茫然依赖。
只混杂着无尽悔恨与卑微爱意的痛苦。
“我欠你……一条命。”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中剥离出来,带着血淋淋的诚意。
“不,是欠你……太多太多……”
“七年前那场大火……我明知真相,任由你背负屠戮的罪名,受尽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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