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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你锁在身边,折辱你,折磨你,践踏你的尊严……把你从云端拉入泥沼……”
“我因为自己的残缺和疯狂,差点……差点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
“师尊……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苍白无力……”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灵魂中最后一丝力量,凝视着楚回舟的眼睛。
那眼神卑微而炽热,如同扑火的飞蛾:
“所以……能用这身血肉,换你一线生机……”
“能有机会……亲口对你说出这些忏悔……”
“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你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问我一句‘值不值得’……”
他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从眼角滑落,混入额角绷带渗出的淡淡血渍中。
“于我而言……便是值得。”
“这不仅仅是为了还债……师尊……”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坦诚: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像是最沉重的烙印,刻入了楚回舟的心底。
楚回舟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泪水滑落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杂着罪孽与深情的痛苦。
听着他那番泣血般的忏悔与告白……
七年的恨意、屈辱、痛苦,在这一刻。
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与惨烈的代价冲刷着,动摇着,碎裂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纯粹的恨意去面对眼前这个人。
可那恨里,不知何时,早已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还是……那被层层冰封的。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他看着霍玉山那浑身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
看着他眼中那卑微而炽热的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良久,良久的沉默。
楚回舟忽然极其艰难地,用那双包裹着细布、依旧虚弱无力的手,撑住了床沿。
他咬着牙,忍受着胸腔的闷痛和全身的无力。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想要下床。
“师尊!你别动!”
霍玉山见状,焦急地想要阻止,却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倒抽冷气,根本无法起身。
楚回舟没有理会他的阻止。
他像是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意志和气力。
终于双脚沾地,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
然后,在霍玉山震惊而惶恐的目光中,楚回舟一步,一步,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
如同走在刀尖上,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他的床前。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低头俯视着床上无法动弹的霍玉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楚回舟伸出手,那缠着细布、依旧冰凉的手指。
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霍玉山脸颊上未受伤的皮肤,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霍玉山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脸上那久违的,带着怜惜的触碰,心脏狂跳。
楚回舟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心痛,有原谅,有疲惫……
“傻子……”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轻轻骂了一句,带着无尽的酸楚和……宠溺。
然后,在霍玉山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楚回舟缓缓地、坚定地俯下了身。
他没有丝毫犹豫,准确地、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霍玉山那干裂而苍白的嘴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冰冷,干涩,却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像是一个封印,封缄了七年的恨与痴。
像是一个仪式,开启了未知的罪与罚。
更像是一个答案,回应了那句泣血的“值得”。
霍玉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剧痛、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
他只能感受到唇上那冰冷而柔软的触感,感受到师尊那轻微颤抖的气息。
感受到那滴落在他脸颊上的、属于师尊的、滚烫的泪水……
他闭上了眼,泪水汹涌而出,顺从地、甚至是贪婪地,承受着这个跨越了生死、血泪与仇恨的亲吻。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干裂的唇,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下。
仿佛过了亘古,又仿佛只是一瞬。
楚回舟缓缓离开了他的唇,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着霍玉山紧闭双眼、泪流满面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眼角。
“以后……”
楚回舟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不准再这样伤害自己。”
霍玉山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师尊,心中被一种巨大而酸楚的幸福感填满。
他哽咽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这满室伤痕,与这一吻之下,悄然改变的一切。
孽债未清,前途未卜。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第71章 孽海渡,死生契
楚回舟直起身,微微喘息着。
他唇上还残留着霍玉山干裂皮肤的粗粝触感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楚回舟看着霍玉山紧闭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中,又胀又痛。
霍玉山依旧闭着眼,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微微颤抖。
他感受着唇瓣上那转瞬即逝却烙印般深刻的冰凉柔软,感受着脸上师尊指尖残留的,带着药香的轻柔触感。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惶恐与深切卑微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脆弱与不确定,怯生生地望向站在床边的楚回舟。
“师……尊?”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做错事又得到原谅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刚才……我不是……在做梦吧?”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惊碎美梦的模样。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终于彻底龟裂,涌出带着温度的泉流。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柔。
“不是梦。”楚回舟的声音依旧沙哑。
他重新在霍玉山的床沿边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牵扯到他胸口的伤。
让他眉头微蹙,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伸出手,抚上霍玉山半边脸颊。
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楚回舟看着他额头上厚重的纱布,看着他被绷带层层包裹、隐约透出血色的膝盖。
霍玉山下意识地想摇头,想说不疼。
可对上楚回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所有逞强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鼻尖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他只能哽咽着,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疼。”
他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浑身……都疼……”
尤其是想到那千级石阶,那膝下的剑锋。
那一次次叩击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要被震碎的痛楚……他依旧会不自觉地颤抖。
“知道疼就好。”
楚回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
“下次若再敢如此不顾惜自己……”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霍玉山急忙打断他,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急切地保证道,泪水又涌了出来。
“师尊,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再也不会做伤害自己、更伤害你的事情!”
“我……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着楚回舟,眼神炽热而虔诚,仿佛找到了此生唯一的信仰与归途。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好笑。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再压抑,反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情。
药香袅袅,烛火噼啪。
过了一会儿,霍玉山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问道:
“师尊……你……你还恨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即使得到了那个吻,即使感受到了师尊的怜惜。
那七年的罪孽依旧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楚回舟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日夜反复拷问。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充满不安和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
他诚实地回答,没有回避。
“很长一段时间,恨不得将你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霍玉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眼神瞬间灰暗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
楚回舟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你在白骨渊那样……看着你浑身是血地趴在那里……”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那一刻,我发现,比起恨你……我更怕你就那样死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霍玉山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融,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眼睫。
“霍玉山,你听着。”
楚回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霍玉山的心上:
“过去的罪,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你用余生来还,我用余生来看。”
“但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轻易舍弃,明白吗?”
霍玉山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看着他眼中混杂着心疼与强势的复杂情感,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用力地点头,语无伦次:
“明白!我明白!师尊……我的命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
“从你把我从火海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
“以后……以后我都给你!全都给你!”
他激动地想要抬手抱住楚回舟,却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倒抽冷气,动作僵在半空。
楚回舟看着他笨拙而急切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臂:
“别乱动,好好养伤。”
他的指尖停留在霍玉山的手臂上,感受到那绷带下依旧有些发烫的皮肤,眉头微蹙:
“还在发热?”
“没……没事……”
“太医说……伤口太多,发热是正常的……过两日就好了……”
楚回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心贴在他没有受伤的额头上。
感受着那略高于常人的温度,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霍玉山感受着额头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的容颜,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值得了。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师尊……”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倦意。
“我有点……困了……”
楚回舟柔声道,手依旧轻轻贴着他的额头,仿佛想用自己微凉的体温为他驱散一些不适。
“我在这里陪着你。”
霍玉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重伤后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很快便被沉沉的睡意攫住。
在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师尊极轻极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傻子……以后……我们好好的……”
霍玉山在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嘴角满足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是的,师尊。
我们……好好的。
楚回舟看着他终于安稳睡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依旧坐在床沿,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霍玉山沉睡的容颜。
看着他即使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还在承受着伤痛。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瘦而疲惫的侧脸,也映照着床上那人缠满绷带、却终于寻得一丝安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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