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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回舟只是看着他。
然后楚回舟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没有染血的手,轻轻抚上霍玉山布满泪痕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滚烫。
“傻……孩子……”
楚回舟的声音带着气音,却异常清晰,“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很重要!”霍玉山抓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
“师尊,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好……”
“你别死……我求你……”
“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
他伏在楚回舟颈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痛哭。
那些被强行斩断的“情丝”,那些缺失的情感。
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濒死的绝望和汹涌的悔意强行连接、滋生,带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痛楚。
楚回舟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和剧烈的颤抖,意识在一点点抽离,但他强撑着,不肯就此闭上眼。
“玉山……”他再次唤他,声音越来越轻,“听我说……”
霍玉山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活下去……”楚回舟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
“替我……看看……这山河……”
他顿了顿,积攒着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别再……活在……恨里了……”
“也……别再……折磨……自己……”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救赎,也如同最残忍的判决。
霍玉山的心像是被瞬间掏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填满。
他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没有你……这山河有什么好看……”
“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师尊,你别丢下我……你别这么残忍……”
楚回舟看着他,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终究没有力气。
他眼中的光芒在迅速黯淡,抚着霍玉山脸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师……尊?”
霍玉山惊恐地看着他缓缓阖上的双眼。
感受着怀中身体生机的急速流逝,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
“不——!楚回舟!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他发疯般摇晃着楚回舟的身体,试图唤醒他,可那人却再无回应。
“啊——!!!”
霍玉山仰天发出绝望的嘶嚎,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楚回舟胸口那柄夺命的银器,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
“你想用你的命换我活?休想!”
他对着昏迷的楚回舟低吼,语气偏执而扭曲。
“你若敢死,我立刻自绝在你面前!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所学。
调动起体内那仅存的、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隐隐复苏的微弱内力,缓缓渡入楚回舟几近枯竭的经脉。
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他知道自己内力微薄,他知道这甚至会加速楚回舟的死亡。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楚回舟……你醒醒……你看看我……”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别丢下我……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一边徒劳地输送着内力,一边一次次的哀求、忏悔、威胁。
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楚回舟冰冷的脸庞上。
茅屋内,只剩下绝望的哭泣和哀求声。
第63章 月烬劫难消
“楚回舟!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霍玉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徒劳地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注入楚回舟冰冷的经脉,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灭了霍玉山最后的疯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停止输送内力,颤抖的手指抚上楚回舟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卑微的乞求:
“师尊……你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他轻轻摇晃着楚回舟,像小时候撒娇那般,语气却带着哭腔。
“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这样不理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楚回舟长睫低垂,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无生机。
“好……好……你不理我是吧……”
霍玉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扭曲。
“那我也不活了。我说到做到。”
他猛地抬手,运掌就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掌风凌厉,竟是存了必死之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闷哼,从楚回舟唇边逸出。
霍玉山的手掌硬生生停在离自己头顶寸许之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猛地低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死死盯住楚回舟的脸。
“师……师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
楚回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睫颤动得更加厉害,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但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却证明着他尚存一丝生机。
霍玉山喜极而泣,巨大的狂喜冲刷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收回手,再次紧紧抱住楚回舟,语无伦次。
“你醒了!你听到我说话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将脸埋在楚回舟冰凉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的生气。
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只要你活着,我怎么样都行……师尊,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不能放弃!师尊还在挣扎,他怎么能先倒下!
霍玉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致命的弯月银器上,眼神复杂。
刚才楚回舟阻止他拔出,想必有其道理。
他不敢再妄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环顾这简陋却充满诡异气息的茅屋,眼神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各种古怪气味的药柜上。
霍延……那个他所谓的生父,那个暗箭殿主,既然精通医术毒理,这屋里定然有救命的药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霍玉山绝望的心田。
他小心翼翼地将楚回舟平放在草席上,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叠成枕垫在他头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师尊,你等我,我找药救你。”
他对着昏迷的楚回舟低声承诺,手指眷恋地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这次,换我来救你。”
说完,他毅然起身,踉跄着扑向那个药柜。
每动一下,后背和心口的伤都传来钻心的痛,但他咬紧牙关,浑不在意。
药柜里瓶瓶罐罐杂乱无章,上面贴着各种看不懂的诡异标签,或是根本没有标签。
霍玉山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疯狂地翻找着,辨认着那些或清香或刺鼻或腥臭的气味。
“止血散……不对……这个是蚀骨的……”
“回淳丹……气味不对,是假的……”
“这个……这个像是吊命的……”
他抓起一个看似古朴的黑色小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不懂药理,只能凭借直觉和模糊的记忆去判断。
“赌一把!”
霍玉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毫不犹豫地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
他先自己吞下一粒,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确认似乎无害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另一粒药丸碾碎。
他回到楚回舟身边,单膝跪地,极其轻柔地托起他的头。
“师尊,得罪了。”
他低声说着,用手指沾着碾碎的药粉。
混合着自己口中残余的唾液,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渡入楚回舟紧闭的牙关。
做完这一切,他紧张地观察着楚回舟的反应,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茅屋内寂静得可怕。
就在霍玉山的心再次沉入谷底时,楚回舟的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紧接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潮红。
“有反应!有反应了!”
霍玉山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紧紧握住楚回舟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师尊!你听到了吗?药起效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楚回舟的额头,感受着那细微的、仿佛强大起来的生机,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撑下去……求你了……”
他低声呢喃,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祈祷:
“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再也不恨了……再也不锁着你了……”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或者……”
“或者你不想看见我,我就走得远远的……只要你活着……”
这一刻,什么皇图霸业,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扭曲的占有欲,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只要他活着。
只要楚回舟能睁开眼睛,再看这世间一眼,再唤他一声“玉山”。
他便……心满意足。
血月依旧悬于窗外,将清冷的光辉洒落,照见这茅屋之内。
一个罪孽深重之人的泣血赎罪。
与一个残魂将熄之人的顽强挣扎。
孽缘未尽,执念难消。
第64章 兵符白骨劫
霍玉山紧握着楚回舟冰凉的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楚回舟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恐惧。
那不知名的朱红药丸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楚回舟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不再像是随时会断绝。
“师尊……你能听见我吗?感觉怎么样?”
霍玉山俯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多希望能得到一丝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然而,楚回舟依旧深陷昏迷,只有胸膛因呼吸而极其缓慢地起伏。
就在霍玉山心神俱疲,几乎要将所有希望寄托于那未知药效之时——
茅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间,两道身影带着焦急与怒气冲了进来!
“大师兄!”
正是去而复返的沈六簌和柳见青!
他们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沈六簌发髻散乱,额角带汗,柳见青亦是气喘吁吁,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
两人一进门,目光立刻锁定在草席上昏迷不醒、胸口还插着那骇人银器的楚回舟身上。
以及……跪坐在旁边、浑身血污、形容狼狈的霍玉山。
“霍玉山!你对大师兄做了什么?!”
沈六簌目眦欲裂,看到楚回舟胸前那柄闪着寒光的银器,瞬间理智全无。
“铮”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霍玉山,杀气腾腾!
柳见青也是脸色剧变,但他比沈六簌冷静些许,一把按住沈六簌持剑的手腕,沉声道:
“沈少侠,且慢!先看仙师情况!”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探查楚回舟的鼻息和脉搏,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难看至极:
“气息微弱,脉象紊乱……这……这银器……”
他看着那深深嵌入胸膛的凶器,不敢妄动。
霍玉山在被剑指着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下意识地将楚回舟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沈六簌和柳见青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我给他喂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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