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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殴伤巡边校尉,按军律,当斩。”
霍玉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赵贲的心口。
“此事已被压下半月有余,将军想必为此,已是心力交瘁。”
赵贲呼吸粗重起来,眼中布满血丝,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
“是霍延?!是你们的人做的局?!你们想用英儿来威胁我?!”
霍玉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是谁做的局,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只有我们,能救令郎的命。”
“条件呢?”赵贲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你们想要我做什么?背叛陛下?帮你们打开宫门?!”
“将军言重了。”霍玉山轻轻摇头,“宫门禁地,岂是轻易可开。我们只需要将军,在必要的时候,行一些‘方便’。”
“比如,某些特定人员、车辆的出入查验,稍微宽松些;
比如,宫内某些区域的巡逻路线和时间,做一些无关大局的调整;
再比如……若陛下龙体真有不适,太医院进出的人员、药方,将军能多留一份心。”
赵贲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霍玉山提出的要求,看似都不是直接造反,但每一条都是在侵蚀禁军的防线,都是在为霍延的阴谋铺路。
一旦踏出第一步,后面就再难回头。
“霍玉山!”赵贲低吼着他的名字,带着痛心与愤怒。
“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助纣为虐,勾结霍延,谋害兄长,该是何等心痛!”
霍玉山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
“赵将军,现在不是谈论往事与对错的时候。选择权在你。”
“是选择保住赵家唯一的血脉,让你赵氏香火得以延续,还是选择你那所谓的忠义,然后等着为你儿子收尸,让你赵家……绝后?”
“你!”赵贲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霍玉山那张冰冷的脸上。但他不能。
他想起了妻子得知儿子出事后的以泪洗面,想起了老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儿子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忠义与家族,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玉山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凉。
他何尝想逼迫这位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长辈?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完成霍延交代的任务,取得信任,才能有机会找到“彼岸花”。
“将军,”霍玉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世事并非只有黑白两面。霍玉衡的皇位,也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稳固。
“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更何况,我们并非要将军立刻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在规则之内,稍稍变通而已。”
“事成之后,不仅令郎无恙,将军的职位……亦可再进一步。禁军统领之位,虚悬已久,不是吗?”
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霍玉山将霍延教给他的手段,运用得淋漓尽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熟练的傀儡师,在操控着提线,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更粗的线操控着?
赵贲死死地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许久许久。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艰难的选择叹息。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霍玉山知道,这已经是赵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可以。”霍玉山点了点头,“但时间不等人,令郎在边关,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三日,我给将军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子时之前,若将军有意,可在此处燃起一堆篝火。”
“若不见火光……那么,令郎是生是死,便与玉山无关了。”
说完,霍玉山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步向岭下走去。
灰色的斗篷在山风中飘荡,背影孤寂而决绝。
赵贲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霍玉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岭下那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最终,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叹息。
而此刻,远在江南的楚回舟,也收到了柳见青的最新回报。
“仙师,我们的人接触王崇明那边……似乎遇到了一点阻力。”
柳见青眉头微蹙,“王崇明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他表面上应付着我们派去的人,但暗地里,好像……在向另一方求助,或者说,请示。”
楚回舟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石榴花,目光深邃:“另一方?霍延?”
“不确定。但王崇明的反应,不像是单纯害怕,更像是一种……受制于人的谨慎。
“他似乎不敢擅自决定,哪怕是对付一个看似普通的敲诈者。”
柳见青分析道,“而且,我们反向追踪那条线,似乎……指向了城西的方向,一时难以确定具体目标。”
楚回舟指尖轻轻敲着窗棂:“城西……霍延的别庄,似乎就在那一带吧?”
柳见青心中一凛:“仙师的意思是……”
“继续盯紧王崇明,还有城西的动静。”楚回舟转过身,眼神锐利,“霍延野心勃勃,绝不会只满足于在文官系统中布局。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哪位将领,家中遇到了什么‘难处’,尤其是……与边关有关的。”
“仙师聪明。”柳见青心中对楚回舟的洞察力感到钦佩。
仙师虽远在江南,却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直指问题的核心。
第90章 烬相逢,恨不识
京城,南城,永盛赌坊。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这里是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也是消息流转最快的角落之一。
赌坊内人声鼎沸,汗味、烟味、铜钱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躁动的氛围。
骰子撞击骰盅的清脆声响,赌徒们或狂喜或绝望的嚎叫,交织成一幅浮世绘卷。
在赌坊二楼一间用珠帘隔开的雅座内,霍玉山正与两名看似富商模样的人对坐。
他今日未穿惯常的玄色,反而换了一身锦缎蓝袍,玉冠束发,刻意修饰过的面容掩去了病态的苍白,添了些许纨绔子弟的风流意味。
他指尖夹着一枚筹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听着对面那个脑满肠肥的盐商吹嘘自己与某位户部新贵的“交情”,眼神淡漠,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赵贲那边尚未有回音,王崇明如同惊弓之鸟。
而霍延近日催促得更紧,甚至隐隐透露出若他再拿不出更实质的进展。
或许会考虑“换一种方式”来获取“彼岸花”的信息。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他夜不能寐。
他今日来此,并非为了赌钱,而是为了见一个人——那个盐商口中刚刚攀附上的户部新贵,一位姓钱的郎中。
此人贪婪且好色,是王崇明暗中培养,准备在张怀渊倒台后推上去占位置的棋子之一。
霍玉山需要亲自确认一下,这颗棋子是否听话,是否好用。
就在那盐商唾沫横飞之际,赌坊大堂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似乎是有豪客驾临,赌坊管事亲自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异常。
霍玉山本不欲理会,目光随意地透过珠帘向下一瞥,却瞬间僵住。
人群中,一个身影卓然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青灰色布衣,身形挺拔清瘦,脸上带着一张做工精巧、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他并未参与赌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喧闹的赌场,仿佛在寻找什么。
尽管衣着朴素,面具遮面,但那通身清冷疏离、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异常醒目。
霍玉山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江南吗?
这身打扮……他是易容潜入京城的?
他来赌场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脑海,让霍玉山呼吸一窒,指尖的筹码险些滑落。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透过晃动的珠帘,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楼下的楚回舟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和珠帘的阻隔,直直地望了过来。
隔着喧嚣的人声,隔着氤氲的烟气,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
楚回舟的目光起初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清冷,但在接触到霍玉山那双即便经过修饰、也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时。
那清冷瞬间化为了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痛楚,有疑问,百味杂陈。
霍玉山能看到他面具下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霍玉山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重逢的场景,在他孤寂绝望的深夜里曾设想过无数次,却从未料到会是在这般混乱不堪的地方,在他扮演着另一个角色的时候。
他看到楚回舟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上楼。
绝对不能让他过来相认!
霍玉山猛地清醒过来。
这里是霍延势力密切关注的地方,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一旦他与楚回舟相认,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霍延绝不会放过师尊!
彼岸花……也将再无希望!
他必须立刻斩断这意外的交集!
霍玉山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强行压下翻腾的心海,脸上换上了一副被打扰的不悦和纨绔子弟特有的傲慢神情。
他微微蹙眉,避开楚回舟的视线,转而对着身边侍立的、伪装成小厮的影煞。
用一种不大不小、足以让楼下隐约听到的音量,带着几分轻佻和不耐烦地说道:
“楼下那是何人?怎的如此无礼,盯着本公子看?莫不是输了钱,想找麻烦?”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京城纨绔特有的混不吝。
赤魅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配合道:
“公子息怒,许是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小的这就去打发他走。”
楼下的楚回舟,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也看到了霍玉山那刻意回避、甚至带着嫌恶的眼神。
他迈出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僵在原地。
面具下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他……他不认我?
他甚至……装作不认识我?
还用这般……轻侮的语气?
楚回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破庙中那些绝情的话语犹在耳边,此刻这陌生而冰冷的态度,更是如同雪上加霜。
他看着楼上那个锦衣华服、神情倨傲的“霍公子”。
与记忆中那个在清心殿小心翼翼吻他、在白骨渊为他血叩千阶、在雨夜密道紧紧抓着他袖角的徒弟,判若两人。
难道……难道那些真的都是假的?
所谓的苦衷,所谓的隐情,都是他自己的臆想?
霍玉山,真的已经彻底投身于霍延的阵营,甚至连与他相认,都觉得是耻辱和麻烦了吗?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疼痛席卷了楚回舟。
他站在原地,看着霍玉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赤魅下去“打发”他,然后便转过身。
继续与那盐商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位……先生,”赤魅已经快步来到楚回舟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带着审视和警告。
“我家公子不喜被人打扰,还请行个方便。”
楚回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引起更大的骚动。
他看了一眼楼上那个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赤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步履甚至有些仓促地,挤开人群,离开了永盛赌坊。
那背影,在喧嚣的赌场中,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
直到感觉到那道凝视的目光彻底消失,霍玉山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痛楚。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蔓延开来的苦涩。
师尊……对不起……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而走出赌坊的楚回舟,融入京城漆黑的夜色中,晚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上的银质面具,指尖冰凉。
这一次,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霍玉山,他的徒弟,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可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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