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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见青揉着发疼的手臂,看着沈六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低声道:“仙师,六簌他……也是心里难受。”
楚回舟叹了口气,他何尝不难受?他走到沈六簌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六簌,我知道你关心则乱。但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玉山行事,必有他的缘由。我们需要做的,是查清真相,而不是在这里无端指责。”
沈六簌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一丝茫然:“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回舟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坚定:“既然京城的水已经浑了,那我们……就去把这水搅得更浑一些。”
他转向柳见青:“见青,想办法,让我们的人接触到王崇明。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知道,有人对他近期的‘选择’很感兴趣,并且……手中有他更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柳见青瞬间明了:“仙师是想……敲山震虎?”
“是投石问路。”楚回舟纠正道,“看看这位王大人,在压力之下,会露出什么破绽,又会指向何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彼岸花’的探查,加紧进行。我总觉得,玉山的反常,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是!”柳见青领命,看了一眼地上的沈六簌,欲言又止。
楚回舟对他微微颔首:“带六簌下去休息,让他好好冷静一下。”
柳见青弯腰去扶沈六簌,沈六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借着柳见青的力道站了起来,低着头,闷不吭声地跟着出去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楚回舟独自立于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第88章 弈危局,隔海灯
京城,霍延别庄,地下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籍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桌角一盏造型古朴、光线昏黄的油灯。
霍玉山坐在案前,刚刚阅完影煞带回的最新密报,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有人在查王崇明?”他放下密报,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法如何?可能判断出来路?”
影煞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立在阴影处,声音毫无波澜:
“回公子,对方很谨慎,用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针对官员隐私进行敲诈勒索的路数,接触的是王崇明府上一个不得志的远房亲戚,许诺重金套取消息。”
“但问询的问题极具针对性,直指王崇明近期与我们的秘密往来,以及他经手的一些敏感人事调动。”
“王崇明很惊慌,方才暗中递了消息过来,询问是否要……‘处理’掉那个接触他亲戚的人,以绝后患。”
霍玉山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此时灭口,痕迹太重,无异于告诉对方他们找对了方向,正中下怀。”
“让他们查,正好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对我们,或者说对王崇明这条线,如此感兴趣。”
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着,
“让我们的人,反向盯紧那个被接触的亲戚,以及所有与之接触过的可疑人物,务必揪出这条藏在暗处的蛇。”
“记住,要活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是。”影煞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又道。
“还有一事。主上让属下提醒公子,陛下的头风之症近日似乎加重了,发作频繁,太医院那群庸医束手无策,连安神汤的效果都大不如前。”
“主上希望公子,能多‘关心’一下陛下的病情,毕竟……公子曾常住宫中,对陛下起居和太医院的人,总比外人熟悉些。”
霍玉山心中冷笑,霍延这是迫不及待要利用他去探查霍玉衡的真实状况,甚至可能想借他的手做些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我知道了。陛下龙体欠安,关乎国本,做臣子的,自然忧心。”
“我会设法留意太医院那边的动静,看看是否有……‘对症’的良方。”他刻意在“对症”二字上微微停顿。
影煞血色的瞳孔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深深看了霍玉山一眼,没有再多言,只躬身道:“属下会将公子的话回禀主上。”
说完,身影如同融入黑暗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霍玉山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有人查王崇明……会是师尊吗?
他在江南,消息竟如此灵通,动作这么快?
还是……霍玉衡那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反击?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正思忖间,密室外传来霍延近侍特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
“公子,主上在花厅有请。”
霍玉山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玄色衣袍。
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冷淡而顺从的模样,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花厅内,烛火通明,霍延正悠闲地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手中把玩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见他进来,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玩味笑容。
“玉山啊,来了。”他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伤可好些了?瞧你这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莫要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劳父亲挂心,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还需将养些时日。”霍玉山依言坐下,垂眸应答,语气恭敬而疏离。
“嗯,年轻人,恢复得快。”霍延放下夜明珠,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
“王崇明那边,你做得不错。这条线,算是初步握在手里了,他在吏部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用处不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光是掌握文官里的一条线,还远远不够。我们要想成事,必须掌控整个棋局的主动权,军中……也需要有能为我们说话、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人。”
霍玉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军中将领多为陛下嫡系,对霍玉衡忠心耿耿,且多有战功,地位稳固,恐难入手。”
“事在人为。”霍延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这世上,没有人是毫无弱点的,关键在于能否找到,并且敢不敢用。”
“我记得……禁军副统领赵贲,当年他母亲重病,急需一味罕见药材救命,是你母亲念其孝心,动用宫中关系寻来赠予,才救回一命。”
“赵贲此人,最重恩义,对你母亲,乃至对你,似乎也一直存有几分香火之情?”
霍玉山指尖一颤。
霍延果然将他所有的底细和人际关系都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这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赵贲……那个性格刚毅、眼神如鹰隼般的汉子,确实因母亲之事,对他一直颇为关照,甚至在他被囚禁于宫中时,也曾暗中行过一些方便。
“赵将军为人刚正不阿,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只怕……”霍玉山试图推脱,他并不想将赵贲也拖入这泥潭。
“刚正?忠心?”霍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玉山,你还是太年轻。所谓的刚正和忠心,在足够的代价和威胁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盯着霍玉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赵贲的那个独子,在西北边关可是惹了不小的麻烦,酒后殴伤了上官,按军法,足够掉脑袋的。”
“现在消息还被压着,但纸包不住火。这就是机会,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机会。”
霍玉山的心沉了下去。
霍延连这等军中秘辛都了如指掌。
“由你出面,去和赵贲谈。”霍延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来。
“让他知道,跟我们合作,我们不仅能帮他摆平他儿子的麻烦,保住他赵家的独苗,还能让他在禁军中……更进一步,坐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正统领之位。”
“当然,前提是,他需要懂得‘知恩图报’,在必要的时候,行些‘方便’。”
霍玉山知道,这是一步更险的棋。
一旦踏入,就真的再难回头,而且会将一个可能本不该卷入的人,彻底拉下水。
但他有选择吗?
霍延那看似商量,实则命令的语气,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关乎师尊性命的无形利剑,让他没有退路。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杀意、挣扎与决绝,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用干涩的声音低低应道:
“……是。玉山……明白了。”
霍延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他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记住,‘彼岸花’虽是天底下难得的奇珍,能解百毒,续断脉。”
“但也需要活着的人,才能有机会去享用,去拯救想救之人,不是吗?”
那再次重复的的威胁,如同最后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霍玉山。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再看霍延一眼,转身离开了花厅。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前方的道路,黑暗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而远在江南的楚回舟,也正将目光投向这黑暗的漩涡中心,投石问路的棋子,已然落下。
第89章 雁岭劫,孤臣抉
京城西郊,雁回岭。
此处山势不高,却林木蓊郁,一条清溪蜿蜒而过,距官道不远不近,既足够僻静,又便于察觉是否有人跟踪。
岭上有座废弃的猎户木屋,年久失修,但在某些需要隐秘会面的人眼中,却是难得的好去处。
霍玉山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木屋外,看似在欣赏岭下的景色,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初夏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岭下不远处,依稀可见官道上往来的人流车马。
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时鲜瓜果,赶着驴车的农夫拉着满车的粮食,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结伴而行,高声谈论着诗词歌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体面的商贾,骑着骡子匆匆赶路。
虽非盛世极景,却也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安宁。
霍玉衡登基这些月,虽非雄才大略,也未能彻底革除前朝积弊,边疆时有摩擦,朝堂党争暗涌。
但至少,他维持了表面的稳定,未有大范围的战乱和苛政,让这京畿之地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仓廪虽未极实,却也未见饿殍。
这便是霍玉衡的天下,说不上多好,但至少……大部分人是能活下去的,甚至可称一句“丰腴”。
霍玉山的目光掠过那些平凡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霍延的野心与手段,一旦让其得逞。
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眼前这幅烟火人间的画卷,又能留存几分?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打断了霍玉山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到一名身着常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大步走来。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刚毅,皮肤黝黑。
他眼神锐利如鹰,腰间虽未佩刀,但行走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彪悍气息,正是禁军副统领赵贲。
赵贲看到兜帽下的霍玉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压得极低:“末将赵贲,见过……霍公子。”他省略了那个敏感的身份称谓。
霍玉山抬手虚扶,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
“赵将军不必多礼,此地非朝堂,你我故人相见,随意些便好。”
赵贲直起身,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霍玉山:“公子派人传信,末将还以为是小孩子戏耍末将,末将还以为公子早就死在祭坛之下了。”
他开门见山,显然不想多作寒暄。
霍玉山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山风吹过,掀起他斗篷的一角,露出苍白消瘦的下颌。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赵将军,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事相求,亦是……有事相告。”
赵贲眉头微皱:“公子请讲。”
“我知将军素来忠直,有些话,本不当由我来说。”霍玉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事关将军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玉山不能不言。”
赵贲眼神一凛:“末将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霍玉山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与赵贲锐利的眼神对上:“令郎赵英,在西北玉门关,可还安好?”
赵贲脸色骤然一变,肌肉瞬间绷紧,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死死盯着霍玉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你怎么知道?英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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