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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凭借记忆勾勒碧藻宫可能的地形图和已知的机关陷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准备。
而此刻,楚回舟站在绸布庄的院子里,望着北方皇宫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柳见青刚刚送来消息,霍延的人在暗中大量搜集布置阵法的材料,而玄玑子此人,精通的不仅是药理,更有南疆诡谲的巫蛊之术。
“玉山……”楚回舟眉头紧锁,低声自语,“你寻找的东西,究竟会把你引向何方?霍延布的,又到底是什么局?”
他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霍玉山,正身处网中最危险的中心。
他必须更快,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第93章 将军断腕,风起西门
(雁回岭,三日后,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雁回岭上的废弃木屋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阴森。霍玉山依旧裹着那件灰色斗篷,立于岭上,目光投向漆黑的下山小径。赤魅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地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子时将至。
霍玉山的心并不平静。他既希望看到那堆代表妥协的篝火,这意味着他完成了霍延的任务,距离“彼岸花”更近一步,赵英也能得救;但他又不希望看到,因为那将意味着一位刚直的将领被迫低头,帝国的西门防线可能因此洞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岭下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就在子时将至未至,霍玉山几乎以为赵贲选择了忠义,准备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去时——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岭下不远处,靠近溪边的一处空地上,顽强地跳跃起来,随即越来越亮,形成了一堆小小的篝火。那火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刺眼。
霍玉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成功了,却也……亲手将一位将军推入了泥潭。
“他同意了。”霍玉山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赤魅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安排,让边关那边放人,并开始运作赵贲晋升之事。”
“嗯。”霍玉山淡淡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堆仿佛燃烧着忠魂与耻辱的篝火,转身,头也不回地下山。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霍延别庄,次日清晨)
影煞正在向霍延汇报。
“主上,雁回岭信号已收到。赵贲,低头了。”影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足以掀起巨浪。
霍延正在用早膳,闻言,拿着银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畅快而狰狞的笑容:“好!很好!霍玉山这小子,果然没让本王失望!”他放下银箸,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告诉那边,赵英可以‘意外’被发现了,按军法杖责二十,以观后效即可,性命无虞。至于赵贲……等霍玉衡头风再发作几次,卧床不起之时,便是他这位‘忠臣’,该为‘稳定局势’站出来,暂领禁军统领之职的时候了。”
“是。另外,公子今早传来消息,他已初步绘制了碧藻宫的内部结构草图,并对几处可能的机关陷阱做了标注。他请求调阅更多前朝关于碧藻宫营造和后期封禁的原始档案,希望能找到更安全的进入路径,以及……确认‘彼岸花’可能存在的具体位置。”
霍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准了!他要什么,尽量满足他。告诉他,时间紧迫,陛下‘病体沉重’,本王……等不了太久。”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让他也别忘了,他师尊的‘病’,也同样拖不起。”
“属下明白。”
(绸布庄秘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柳见青刚刚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仙师,我们监视赵府的人回报,昨夜子时前后,赵贲将军独自一人策马出城,方向似乎是西郊。而就在刚才,我们收到边关传来的密信,赵英殴打上官一案已被‘查明’,是那上官欺凌军士在先,赵英只是仗义出手,量刑过重,现已被释放,仅受杖责二十,官降一级留用。”
楚回舟猛地站起身,一向平静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赵贲昨夜出城……赵英今日便被轻判……”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家族。”
沈六簌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睛赤红:“赵贲他……他怎么可以!他可是禁军副统领!他这是叛国!”
“是霍延和霍玉山逼他的!”柳见青脸色也很难看,“用他独子的性命相胁,这是诛心之策!赵将军……恐怕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就能叛国吗?!”沈六簌低吼道,但他也知道,这种选择有多么艰难,声音最终低了下去,带着无力感。
楚回舟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按着眉心:“现在不是责怪赵将军的时候。霍延控制了赵贲,就等于在禁军,尤其是在西门,钉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一旦宫中有变,西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他看向柳见青,“我们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传递给霍玉衡。”
柳见青面露难色:“仙师,陛下如今深居简出,朝政多由内阁和几位近臣把持,我们的人很难直接接触到陛下。而且,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我们的推测,恐怕难以取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霍延和赵贲狗急跳墙。”
楚回舟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就找信王。”
“信王霍奕?”柳见青一怔。信王是霍玉衡的幼弟,年仅十六,虽不参与朝政,但深得霍玉衡疼爱,且因其母族背景,在宗室中颇有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虽小,却素有聪慧仁厚之名,对霍玉衡也极为亲近。
“对。”楚回舟点头,“信王年纪小,不易引人注意,且他有机会见到陛下。想办法,将赵贲可能已投靠霍延的消息,以及其子赵英案情的蹊跷,匿名透露给信王府的长史或者他信任的师傅。不必提及我们,只需引起他们的警惕,让他们自己去查证。”
“此法可行!”柳见青眼睛一亮,“信王若得知,定会想方设法提醒陛下!”
“另外,”楚回舟继续部署,“霍玉山那边探查碧藻宫,寻找那神秘之物,霍延又大肆搜集阵法材料,他们必有大动作。我们必须双管齐下。见青,你继续追查玄玑子和阵法材料的线索。六簌,”他看向沈六簌,“你江湖朋友多,想想办法,看能否找到对碧藻宫旧事、或者对前朝秘药有所了解的人,哪怕是些野史传闻也好。”
“好!我这就去!”沈六簌立刻应道,干劲十足。
柳见青也点头:“我立刻去安排接触信王府的事宜。”
两人匆匆离去。楚回舟独自坐在密室中,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赵贲的倒戈,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的徒弟霍玉山,正身处这风暴的最中心,为了那个他至今不明所以的“彼岸花”,越陷越深。
他摊开手掌,那枚暖玉静静躺着。
“玉山……”他低声唤道,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等的龙潭虎穴,这一次,师尊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棋盘之上,敌我双方均已落子。
一场围绕着皇权、阴谋与救赎的惊涛骇浪,即将席卷整个京城。
而碧藻宫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似乎也即将被命运的双手推开。
第94章 龙体沉疴,步步紧逼
(皇宫,养心殿)
浓重的药味几乎掩盖了龙涎香的清雅,层层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龙榻之上,年仅二十八岁的皇帝霍玉衡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额头上覆着湿巾,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全然不见昔日临朝时的英挺模样。
几名太医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互相交换着绝望的眼神。太医院院正颤声向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和几位内阁重臣禀报:
“陛下……陛下这是风邪入腑,肝阳上亢,加之……加之忧思过度,以致中风之症急剧加重。”
“臣等……已是竭尽全力,但陛下龙体……恐需漫长时日静养,且……且日后能否恢复如初,尚难预料……”
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首辅张大人(非已倒台的张怀渊)眉头紧锁,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定要保住陛下性命!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立刻去寻!”
“是,是……”太医连连叩首。
殿外,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信王霍奕,被侍卫拦在了门口。
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亲王,脸上满是焦急与忧惧,他试图往里冲:“让开!我要见皇兄!”
“信王殿下息怒,”侍卫统领硬着头皮阻拦,“太医正在全力救治,首辅大人和几位阁老也在里面,殿下此时进去,恐惊扰圣驾……”
霍奕攥紧了拳头,看着紧闭的殿门,眼中泛起水光,最终无力地垂下手。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匿名密信,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赵贲将军……皇兄病重……这京城,真的要变天了吗?
(霍延别庄,密室)
霍延听着影煞的汇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消息确认了?霍玉衡真的中风加重,卧床不起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千真万确。”影煞肯定道,“养心殿已被完全封锁,太医束手无策,内阁乱作一团,信王被阻于门外。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好!太好了!天助我也!”霍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回踱步,“时机到了!影煞,立刻通知我们的人,按计划行事!让那些依附我们的官员,明日早朝,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需立储君以安天下’为由,上书请立……嗯,就先请立信王为监国吧!”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立年幼的信王,不过是个过渡,更方便他操控。
“是。那赵贲那边……”
“赵贲?”霍延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时候让他表表忠心了。让他严密控制西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特别是……楚回舟的人!” 他早就怀疑楚回舟已潜入京城。
“属下明白。另外,公子那边……他似乎对陛下病重一事,反应有些……异常。”
霍延眼神一冷:“哦?他怎么了?”
“据监视的人回报,公子得知消息后,独自在房中待了许久,未曾点灯。随后,他加快了查阅碧藻宫档案的速度,似乎……更加急切了。”
霍延冷哼一声:“他倒是‘关心’他那位皇兄。不过,急点也好,免得他总是瞻前顾后。去,把他叫来。”
(霍玉山房间)
霍玉山坐在黑暗中,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关于碧藻宫水道布局的残破图纸。
尽管兄弟二人因皇位、因理念早已心生隔阂,甚至势同水火,但听到霍玉衡可能就此一病不起,甚至……
他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瞬间的快意?
不,更多的是物伤其类的悲凉,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这皇位,这天下,真的值得如此争抢,如此不择手段吗?
然而,师尊苍白的面容立刻取代了霍玉衡病弱的形象,占据了他的脑海。彼岸花!他必须尽快找到彼岸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霍延近侍的声音:“公子,主上请您过去一趟。”
霍玉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下,恢复了那副冷漠的面具,起身开门。
(霍延书房)
霍延看着走进来的霍玉山,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玉山啊,看来你那皇兄,是真的不行了。”
霍玉山垂眸,声音平淡无波:“父亲运筹帷幄,自有天助。”
“呵呵,”霍延轻笑,“天助与否,还需人谋。如今朝局动荡,正是我们成就大业之时。碧藻宫那边,进展如何了?”
“已有七成把握,找到了可能存放……那物的密室位置。但入口机关复杂,需要时间破解,且宫内荒废多年,恐有未知风险。”霍玉山谨慎地回答。
“风险?”霍延挑眉,语气变得压迫,“玉山,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你皇兄可等不起,你师尊……恐怕也等不起吧?”
霍玉山心头一紧,指甲掐入掌心。
霍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亲昵:“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既能让你更快拿到想要的东西,也能助我……更快稳定局势。”
霍玉山抬起眼,看向霍延:“伯父请明示。”
霍延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以探病为由,进宫一趟。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找机会,将这份东西,混入霍玉衡的汤药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看似普通的白玉瓶,放在了霍玉山面前的书桌上。
霍玉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白玉瓶,又看向霍延那充满野心和疯狂的脸。
“此物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只会让他……睡得更沉一些,不会再醒来碍事。”霍延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如此一来,碧藻宫那些守卫,自然会松懈大半,你行事也方便得多。而且,这也是你向我证明,你与过去彻底了断,真心助我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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