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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2】引用自东北民歌《月儿明风儿静》,又名《摇篮曲》或《东北摇篮曲》。
第18章
“禾禾,等下你把乌小匪的头发染成黑色。”阿凛嘱咐正在身后替她修剪头发的理发师禾禾。
“阿凛姐姐,我的头发原本就是黑色,为什么还要染成黑色?”乌小匪那幅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课堂上专门对老师挑刺的学生。
“乌小匪,我的话你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让禾禾把你两鬓的白发染成黑色,那些白发看起来和你那张年轻的脸很不相称,现在你能懂我的意思了吗?如果你不懂,我下周就领你去青城精神卫生中心测智商。”阿凛真怕自己有一天被这只听不懂人语的小乌鸦活活气死。
“懂了,懂了,咱们先说好,我可不要真的去测智商,我要是万一不小心得了个很低的分数,那些讨厌的家伙恐怕要跟在身后嘲笑我一辈子。”乌小匪显然没有意识到阿凛要领她去测智商这件事仅仅是一个玩笑。
阿凛决定下一次与梅医生会面时认真探讨一下小乌鸦这种分不清玩笑话与正常话的情况,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竟会有人对玩笑话表现得如此较真。乌小匪有些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傻里傻气,乌小寒身上那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干练她这个妹妹好像半分都没有学到,那两个性格大相径庭的姐妹唯一相似的一点恐怕就是对待爱情的态度,任谁也不会想到,乌家的两个女儿都是痴心而又执拗的情种,阿凛也不知道她这辈子遇见这两个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乌小匪染完黑发之后显得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符合年龄,阿凛很满意地看着镜子当中神采奕奕的小乌鸦,阿凛很清楚,如果她这次没有以做白家司机的名义把小乌鸦带回身边,那个小家伙很有可能会在车库改装的出租房里静悄悄地死去,因为乌小寒,阿凛决定予以那只奄奄一息的小乌鸦一线生机。
阿绵忌日那天,那只小乌鸦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失去水分的枯萎树枝,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傲气张狂已然离她远去,可是近来那只小乌鸦却越发回到年少时的那副活泼热烈模样,阿凛于小乌鸦而言既是滋养她干枯生命的水分,又是随时可以把它燃烧成一捧灰烬的烈火,那只小乌鸦就这样将生命的全部赌注都押在一段卑微而又无望的爱情,她无疑是一个极近疯狂的赌徒。
“阿凛姐姐,现在你的睡眠好些了吗?”乌小匪突然间想起阿凛姐姐打电话让自己唱摇篮曲的那件事情。
“一点点。”阿凛一如既往地无法摆脱那些仿若令人陷入无限循环的血淋淋梦境。
“我告诉你一个超级有用的方法。”乌小匪如同献宝似的在阿凛姐姐面前故意卖关子。
“什么方法?”阿凛并不对乌小匪接下来的建议抱有什么期待,她坚信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乌小匪嘴里没有一句正经话。
“那就是每天临睡前把心爱之人的相片摆在床头,然后再播放我姐姐唱的《月儿明风儿静》,我失眠的时候经常用这种方法自己哄自己入睡。”乌小匪一本正经地向阿凛讲述自己解决失眠的方法。
“好的,改天我试试。”阿凛敷衍地回答,随后又警觉地问,“所以你在床头摆放我的照片根本就不是为了辟邪?”
“好吧……我不是为了辟邪,我很喜欢那种进入睡眠之前被阿凛姐姐注视的感觉,姐姐给我唱《月儿明风儿静》,阿凛姐姐注视我入睡,我在你们的陪伴之下会产生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即便冬天的时候车库里的供暖很冷,只要有你们守在我的身边,我也不会觉得孤独。”乌小匪回身拉来一张椅子无比依赖地凑到阿凛姐姐身边。
“乌小匪,你的床头现在不会还摆着我的照片吧?”阿凛觉得乌小匪这种行为特别像是一个自己哄骗自己的傻瓜,那个傻瓜或许就是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吧,幸福,怎么会幸福,一段视频,一张相片就可以重新找回幸福的感觉吗?
“没,没,现在我的床头摆放的是姐姐的相片。”乌小匪不得不撒谎,她怕阿凛姐姐再一次将摆在床头的照片撕得粉碎。
“是吗?改天我很有可能亲自去确认,如果你的床头还摆着我的照片,那么咱们之间可就有一笔账要好好细算。”阿凛言语间故意吓唬乌小匪。
“别,别,别……”乌小匪依旧没有听出阿凛姐姐是在同她开玩笑,她一边回答一边琢磨等下要不要抽空去冲洗几张姐姐的相片,然后在阿凛姐姐前往住处确认之前把相片换掉,对了,阿凛姐姐好像有点洁癖,她恐怕还得重新打扫一下房间。
那天中午乌小匪送阿凛姐姐去参加一个青城重要人物聚集的饭局,饭局上有些老面孔乌小匪似曾相识,那里面有一小部分人从前亦经常出现在乌红烈的饭局,他们在乌小匪眼中都是一群侥幸跻身于青城中上阶级的衣冠禽兽酒囊饭袋,每一个人的发家史深究起来都能抖落下来几层臭气熏天的污泥。
那帮地位卓越的老家伙一边谈事情一边频频劝桌上的年轻人饮酒,年轻人中间也总有人起身毕恭毕敬地向他们敬酒,乌小匪早已经见惯了这种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实则各怀心思的虚伪场面,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一出戏码要孜孜不倦地上演几十年数百年。
乌红烈当年也是这样在饭桌上劝仰仗他的那些人喝酒,如果对方乖乖喝掉,他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如果对方胆敢找理由推脱,他便当即给别人看脸色,所以上天给予乌红烈一个十分贴近他行为方式的死法——急性酒精中毒,谁也没想到最后是因为不起眼的酒精颠覆了乌红烈的王国。
“阿凛姐姐,你喝醉了。”乌小匪趁阿凛姐姐去卫生间的时候一脸担忧地跟在她身后提醒。
“我也不想醉。”阿凛随手把外套脱下来交给乌小匪。
“那就少喝点嘛。”乌小匪劝说。
“我想少喝就可以少喝吗?你以为劝酒只是劝酒吗?那是青城资源掌控者的一种服从性测试,我喝掉,对方彰显权威,我表示诚意,两者迅速拉近关系,建立合作互惠。我拒绝,对方认为我对他公然轻视,划清界限,不给面子,不识抬举,白家自此以后便会淡出核心圈层被边缘化处理,从而丧失许多圈层内部合作机会,错过许多不面对群众公开的关键政策风向和商业信息。
现在青城这种相对偏远的城市里社交场合始终保持着从前的那一套老做派,我根本没有机会选择是遵守还是反对,那些关键人物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父母留给我的关系遗产,我从十几岁的时候一直如履薄冰地用心维系到现在。
乌小匪,白家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我在很多时候也得仰仗他人,看人脸色,见机行事,所以这酒我得喝,除非白家有一天能够重新像青城段家和吴家那样手眼通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阿凛耐着性子为乌小匪讲述青城地区酒桌文化间的种种厉害关系。
“阿凛姐姐,你不要担心,等这帮崇尚酒桌文化的老家伙全部死翘翘就好啦,年轻一代才不会搞这种恶心的权力压迫,依我看再过二三十年,他们应该也就都死得差不多。”乌小匪掰着手指认真地计算那帮腐朽家伙究竟还有多久待机时间。
“乌小匪,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要求你现在给我马上闭嘴,你知不知道你这张嘴能惹出多大的祸事?”阿凛真想用夹子封住乌小匪那张不知道下一秒会冒出什么无法无天疯话的嘴巴。
白家自从阿凛父亲那一代就开始逐渐走向没落,阿凛也不知道白家这几百年的辉煌究竟能坚持多久,很多时候,阿凛甚至觉得白家是一种腐朽的产物,它像是一条卡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沟壑,既跟不上时代的快速节奏,又守着固有的落后习俗,白家如此,以熟人社会与小官巨贪闻名于世的偏远青城亦是如此。
那天阿凛和在场的所有年轻一代无一例外都喝得醉醺醺,阿凛前往饭局之前就已经提前服用过了醒酒药,保姆方姨也已经为她煮好了醒酒汤。阿凛服下醒酒汤借着醉意按下了手机里那段视频的播放按钮。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我的宝贝,闭上眼睛……[1]”阿凛时隔多年又重新听到爱人乌小寒久违的声音。
那晚阿凛再一次于相同的梦境之中又弄丢了自己的心,乌小寒弯下腰捡起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心,她将那颗沾满泥污的心冲洗干净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阿凛的胸腔,阿凛捂住胸口疲惫地依偎在乌小寒肩头,乌小寒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为她唱《月儿明风儿静》,阿凛终于在乌小寒歌声的陪伴之下走出了那个困住她许久的阴暗可怖循环。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东北民歌《月儿明风儿静》,又名《摇篮曲》或《东北摇篮曲》。
第19章
乌小匪月底顺利拿到白家发给她的两万块薪水,两万块或许对十几岁年纪的她来说不值一提,现在于她而言却是很大一笔钱,乌小匪去青城知名的声乐培训机构找了个老师问对方可不可以教她唱《月儿明风儿静》,同时表示愿意支付一笔钱作为学习这首民歌的学费,谁料那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只教了她不到十分钟便开始打退堂鼓。
那名来自青城知名声乐机构的音乐老师明确表示,乌小匪不应该在没有天赋的音乐方向上浪费时间,她从业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把《月儿明风儿静》唱出了狂风的呼啸和铁皮的战栗,老师劝乌小匪应当把志向放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仅仅是“小小”的音乐。
乌小匪经过这一番折腾彻底放弃了学习这首歌的念头,她原本打算把这首歌学会之后当做一份礼物重新唱给阿凛姐姐,现在看来阿凛姐姐当初给她的歌声打两分也并非没有道理,那么索性就让姐姐乌小寒动听的歌声每晚陪伴阿凛姐姐入睡吧,反正阿凛姐姐也不是外人。
乌小匪拐到超市买了一大堆食用油、挂面、调料、纸巾、火腿、饼干、罐头还有一只烧鸡送给同样居住在车库的邻居阿婆,阿婆每次捡垃圾的时候见到快餐店优惠券都会攒起来留给乌小匪,她知道当下的年轻人都喜欢吃这种自己不用动手去做的洋玩意儿,乌小匪则会时不时的和阿婆分享一些啤酒、香烟、零食,等她跑黑车赚的钱败得一分都不剩,阿婆便会叫她去房间里分享一锅热汤面或者几只煮鸡蛋。
乌小匪心里最感激的并不是来自阿婆的照顾,而是阿婆这几年间从来都没有问过她,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活成这副颓废样子?你为什么不去好好找个正经工作赚钱?阿婆从来都不会以年龄自居对年轻人的人生指指点点,所以她们才会成为忘年交。
“乌提,你发达了?”阿婆一边看乌小匪帮她把东西靠着墙壁码整齐,一边嗑着瓜子好奇地问。
“阿婆,我找到一份工作,给有钱人当司机。”乌小匪撸起袖子气喘吁吁地把车上最后两桶油提进阿婆房间。
“阿婆早就跟你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前阵子还拜托我留心点儿你那屋的动静,如果一连几天没声音就给殡仪馆打电话来给你收尸,真是为难我这个半聋,现在你不想死了吧?”阿婆见乌小匪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很是开心,她既没有拒绝乌小匪的好意,也没有跟乌小匪讲客气话,阿婆知道如果表现得太过见外会令她这位年轻的邻居伤心。
“暂时不会,等我下次再想死的时候还免不了拜托你。”乌小匪不确定阿凛姐姐什么时候会再一次将她驱逐,亦不知道阿凛姐姐何时会用她的命来清算妹妹阿绵的逝去,除去阿凛姐姐,乌小匪找寻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支撑她存活在这世间的理由,她的人生犹如一叶浮萍。
乌小匪摆放完那些东西请阿婆去附近的冷面店一起解决午餐,阿婆一碗饺子,两张胡萝卜馅饼,乌小匪一碗冷面,两张酸菜馅饼。虽然店里陈设十分破旧,可是两人这一顿饱餐算下来只需要十五块钱,乌小匪这几年间正是因为选择在这样物价偏低的老城区里摆烂所以才没有被活活饿死。
乌小匪在冷面店和阿婆吃过午餐又去了一趟周克青的烧烤店,她今年还欠周克青五百六十块的饭钱,周克青的店一直都允许常客赊账,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即便许久不还她也从来都不会主动要钱,所以当乌小匪身上没有什么现钱又急需招待朋友的时候便会来这里用餐。
周克青烧烤店里经常有人来一次只点两个肉串、一根烤肠或是一串面包片,即便顾客来店里总体消费不超过五块钱,周克青也会嘱咐服务生无论客人消费高低都要同等好生对待,所以周克青店里经常会有背着书包的孩子和一些生活节俭的老年人出现,偶尔还会有一些附近的住户拿自家种的青菜来换一顿白酒啤酒管够的丰盛晚餐。
“那个骚扰你的色鬼听说前几天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乌小匪掏出手机支付了先前欠下的五百六十块。
“现下警察正在调查,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周克青回身打开冷藏柜取出一听冰镇可乐递给乌小匪。
“周老板,你该不会是什么帮派大小姐吧?”乌小匪仰起头咕咚咕咚把手里的冰镇可乐一口喝完。
“帮派大小姐会来青城这种偏僻寒冷的地方一心一意开烧烤店?你与其说我是什么帮派大小姐,还不如说我是一个把网络经营游戏照搬到现实生活中来体验的抑郁症玩家。”周克青一向用经营网络游戏的思路来对待现实生活中的餐饮生意,她的目的是为了治病,不是为了赚钱,除去被异性骚扰这种触及道德底线的行为之外,其他不起眼的杂事周克青平常根本就懒得计较。
乌小匪沿着老城区转了一圈,陆陆续续还完之前欠下的各种零碎债,食杂店两百三十块,早餐店六十八块,理发店四十五块,馒头店五十块,修车铺一百八十块,随后又补齐了累积两年多的水费和欠下两个多月的电费,她忙完这一切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告别过去,同时也在迎接新生。
那天傍晚乌小匪驱车前往青城机场接出差归来的阿凛姐姐以及她的秘书钱棠,虽然只有短短三四天未见,乌小匪却觉得对阿凛姐姐十分想念,可是阿凛姐姐见到乌小匪时脸上的表情依旧那样风轻云淡,乌小匪对她来说仿佛只是一个用来开车的机械工具,而不是一个有笑有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人类。
乌小匪见阿凛姐姐在秘书钱棠面前故意冷淡自己便专心开车不再说话,乌小匪好羡慕钱棠可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在阿凛姐姐身边。阿凛姐姐与钱棠一路都在探讨与此次出行相关的话题,那些时不时就从钱棠嘴巴里蹦出的各种专业名词听得乌小匪一头雾水。
钱棠中途先行下车回公司去处理老板前一刻交代的任务,阿凛姐姐按了下记忆按钮将座椅恢复到最为舒适的模式升起隔屏闭眼歇息,乌小匪看得出阿凛姐姐很疲惫,疲惫到不想看到她的脸,疲惫到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乌小匪恨自己不能像钱棠尽职尽责地那样为阿凛姐姐分忧,她目前能为阿凛姐姐做的好像只有开车而已,偏偏这件事却又什么人都可以做,并非无可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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