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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的赐教,不过这份石榴的味道很好,只有一点点酸味,没有什么苦味。”
经过阿尔的调整,三人之间过于局促的空间终于有所缓和,阿尔好奇地追问:
“既然说石榴是源于斐多涅圣徒的血液,是指斐多涅圣徒在为家乡赤足跪在雪地里的事迹吗?”
“不是那段时期,是另一桩事,亲爱的艾琳,今天的时间不太够,我很愿意改天跟你好好聊聊——”
少年注视着莉塔把那几枚更甜一些的莓果都放进阿尔的小盅里,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视线转到莉塔的身上。
他挑挑拣拣着剩下几只小盅里的果子,将它们胡乱地混在一起。
“莉塔,你同艾琳很要好?你好像总是和她黏在一起。”
“是,我们很要好。”
莉塔接过阿尔给她的石榴,她把那些红宝石般的籽粒握在掌心,再一颗一颗捏出来品尝,她浓绿的眼眸盯住少年,全神贯注地像是处于狩猎阶段。
“因为‘亲爱的艾琳’非常非常在乎我。”
“莉塔!”
阿尔嗔怪地轻轻推了莉塔一把,她没有碰莉塔给她挑拣出的莓果,而是从莉塔面前的小盅里拣出一颗。
“大人,您这里的莓果也很好。只是……抱歉,我有点困惑,您先前说有事情要问我们……究竟是指什么事?您知道,我们都是从小地方过来的,那里同中心城相比,简直是穷乡僻壤,见识远远不能同中心神庙的任何人相比。”
莉塔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石榴堆进自己面前的小盅里,适时地应了一声“是”。
然而少年没有先回答阿尔的问题,倒是讨论起了莓果:
“女神在上,其实更严格地说,这些莓果只是野果,并不是受到精心培育、仔细生长出的水果。它们原本在灌木里随意生长,某一日碰巧撞了运,意外被妖精发现滋味不错,误打误撞混上中心神庙的桌子。”
他从阿尔的小盅里取出一枚最大最红的莓果,幸好阿尔在他动手前就攥住了莉塔的一只手,不然她无法想象这条悄然变得滚烫的人鱼会做出什么!
他咔嚓一口咬掉莓果最甜蜜的部分,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莓果的多汁与甜蜜。
“它们过去可能是野果,可能是妖精的果实,但现在——它们装在中心神庙的盘子里,它们是中心神庙的果子。”
他吃掉最后一点莓果,用力吮净手指上残留的汁水,他再度俯身逼近她们。
那张属于少年人的脸放大再放大。
也许是他离得过于近,阿尔觉得他的这张脸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诚然,他的脸上有着属于十三四岁年纪的青涩和稚气,但他金橘色的眼睛,这双颜色艳丽的眼睛并不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像是壁炉里在灰烬上苟延残喘的一点火星。
空洞、干瘪、苍老。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艾琳,莉塔。”
他在念“艾琳”的名字时用了更重的语气,对莉塔仅仅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一眼。
“如果你们属于中心神庙,你们每天都能得到这些美味的果子,松软的面包和奢侈的尊重。但要是你们属于别处——”
他笑了笑,端起阿尔和莉塔只动了一点的小盅,随意地丢掷在地上。
瓷器碎裂,发出巨大而清脆的响声。
果实迸出汁液,转眼化为一滩肮脏的红色。
“我觉得你们不会喜欢这种设想的。”
窗外的天色转为浓重的、分不清是蓝还是黑的暗色。
壁灯的亮度逐渐提升,将少年充满恶意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粗俗的、简陋的试探,或者说交易。
他们并不认为需要在她们身上花费更多的心力和资源。
“大人,我和莉塔会选择正确的那一方……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她攥紧莉塔的手,人鱼泛着不详的红色,阿尔深呼吸,声音微微颤抖。
“很简单,我亲爱的艾琳,我只是想问问你和莉塔,你们愿不愿意来参加明天的问神仪式?”
“我想,中心神庙是时候补充一些新鲜血液了。”
。
“所以——”
阿尔灌下一杯浓茶,呼出一大口浊气,“我答应他我和莉塔会去。”
手拿梳子与自己的一头鬈发做斗争的卡萝“嘶”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因气恼瞪得更大更圆。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还污蔑我们,妖精怎么了?我们从来不逼客人购买任何东西!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
挨了海洛伊丝的一记“冰冷审视”,卡萝立刻转了话头,“他应该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术,看上去年纪才那么小。中心神庙的祭司可真奇怪,不是用禁术就是用秘术,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最得女神眷顾。哼!我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得到过祂的神谕。”
“神庙的上层应当早就发现了我们不对劲,但按这个人的话来看,他对我们的了解很少,也不屑于去深究。明天多半没有什么危险。”
海洛伊丝平静地分析道:“你选择同意去是对的。你也不必担心,我和卡萝会在远处关注你们的。”
“我逃跑肯定会尽量带上你们俩的!”卡萝强调,她暗搓搓地对海洛伊丝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可受不了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海洛伊丝对卡萝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是莉塔。”
在场的人类、精灵、妖精一同扭头看向时不时传来水声的浴室——莉塔一回来就扎了进去,阿尔把全部的事情复述完毕,人鱼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海洛伊丝皱着眉:
“热潮期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药剂的效用也变弱了,她很可能会影响你行动。”
“艾琳,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第182章
莉塔蜷缩在盛满水的浴桶里,侧坐的双腿叠在一处,形状犹如鱼尾。
她试图以最熟悉的姿势来慰藉自己,驱散愈演愈烈的不适感,却仍是徒劳无功。
热……
饶是包裹住人鱼的水冷得隐隐飘出白汽,水中仍有未融化的冰凌……莉塔还是觉得热,热得恨不得剥下自己的一层皮。
尽管海巫赠予的药剂还有几支,但它本就不算对症,短时间内大量服用不仅对身体有害,也会很大地减损未来能发挥的效力。故而虽然莉塔当下的确昏昏沉沉,她依旧不打算动用药剂,莉塔很明白,如果任由自己的状况变得更糟糕,她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做同伴,都是百害而无一益。
热……
她不再勉强自己保持原有的姿势,烦躁地踢踹起浴桶里的水。水流倏地升起来,再猛然栽到地面上,激开一朵朵水花,溅得整个浴室都湿漉漉。
“……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说话声朦朦胧胧地传进浴室。
人鱼感觉那簇焦躁的火苗一路窜到她的心底,莉塔浑身都在发烫!她的脸热得可以煎白贝鱼——不过说实话,白贝鱼生着吃才最鲜美!
“你不必担心,我们另一个人会留下来看护莉塔,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是谁在说话?
是海洛伊丝,还是卡萝?
她并不怀疑海洛伊丝的能力,但是卡萝……嗯,莉塔也不太希望卡萝留下来待在这里。阿芙拉说妖精是非常刻薄的,卡萝会怎么说她?
绝不会是好话!妖精一定会嘲笑她!嘲笑阿尔没有她反而更顺利,嘲笑她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差错,嘲笑她无法排上用场,嘲笑——
她不需要她。
莉塔一脚踢在坚实的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莉塔?”
浴室外响起熟悉的呼唤,但人鱼没有回应。
莉塔沉下去,沉到浴桶的最底部,用双臂环住头,成为一只不会言语的螺。
她的脸也是烫的,无法忍受的火焰烧在莉塔的面颊上,人鱼想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的,这种色彩太过艳丽,以至于漫进她的眼睛里——莉塔的视野没来由地蒙上一层无法解释的粉色,迷离的、怪诞的粉色。
热……
海洛伊丝身手矫健、沉着冷静,任何方面都远比莉塔更适合做阿尔的同伴,这位精灵会帮助阿尔化险为夷,她们之间或许会有许多可以深谈的话题。
莉塔的心似乎正在沸水里煮,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她蜷成一个更紧凑的团,一只耳紧贴桶壁。
她听见水流声、心跳声、呼吸声……
有人走进浴室,踏着那层她溅出的水。
啪嗒、啪嗒、啪嗒。
“莉塔,你还好吗?”
她沉在水底,呼吸产生的气泡上涌,它们重叠、交融,像一团黏合在一起的卵,协同那种挥之不去的粉色一起污染她的视野,像稀释过的血液。
莉塔看不清,莉塔看不见。
“莉塔,是我——”
是她——不!莉塔听不清,也认不出。
人鱼清楚,她会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她该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可人鱼明明深知这其中的道理,也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莉塔攥住一缕发丝,它在人鱼的食指上来来回回缠了七圈半,莉塔觉得那簇火苗灌进了自己的胃囊或者喉咙,她不愿出声、无法出声。
她不是她合适的伙伴,来到这里以后,莉塔能为她提供的帮助少得可怜。尽管没有谁提及,但莉塔很清楚,作为人鱼的她在眼下实际上是一种负担,她们不得不为她瞻前顾后。
“好莉塔。”
人鱼蜷缩着,听见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
一只手,穿过串串泡沫,毫不犹豫地沉下来,温柔地抚过莉塔的面颊,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我的好莉塔,你怎么还躲在这儿?你还没有泡完澡吗?”
来人微微俯着身子,她不能够在水中呼吸,因此尽可能地把脸旁贴近水面,那人柔声细语:
“卡萝去拿了一点吃的,她说这里的羊奶酪味道特别重,差点儿把她熏吐。你想试试吗?还有焦糖布丁,我想你绝对会喜欢。”
那只手滑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莉塔的肩头,那簇在人鱼身上为非作歹的火焰仿佛遇到了它的天敌。凡是她的手抚过的地方,莉塔都感到一阵清凉,像是在盛夏的烈日下暴晒过几个钟头、再猛地扎进溪水里的清凉。
人鱼打了个寒颤,牢牢抓住来人的手。
气泡上升再上升,细碎地旋转、重叠,犹如织得一塌糊涂的蕾丝。
她看不清她。
另一只手也顺势沉入浴桶,来人的态度过于珍重,过于小心,好像触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易碎的影子。
“好莉塔,别耍赖啦!至少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真的,你这样久也不肯理我,我很担心你。”
她的声音也柔和得像是影子,像柳枝倒映在水面的影子。
“我的好莉塔,你理理我。”
人类对于冰水的耐受程度远低于人鱼,莉塔的眼前虽然蒙了一层粉色,使她瞧不清来人的手在何时变红,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幅度也在逐渐变大,手的主人却浑然不觉。
“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好些?好莉塔,你需要更多的冰块吗?我可以请卡萝——”
“不。”
莉塔把埋在手臂间的头拔出来,使劲地摇头,水珠从她的发丝上滚落,大颗大颗地洒出去,淋湿了站在浴桶边的人。
“你瞧瞧!好莉塔,你甩了我一身水!”
“不要!你不要找她们!我不想你找她们!”
两道语调不同、情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处。
莉塔站起身,不断滴落的冰水为她织就一条短暂的斗篷。
人鱼的眼眶是红的。
或许自她身上滴落是纯粹的水,也或许那水中掺了别的什么。
莉塔用自己没有握住阿尔的那只手狠狠揉了一下眼睛,说出的话几乎没有可信度。
“我很好!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你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她很快松开阿尔的那只手,片刻之前,人类的这只手对人鱼而言宛如救命稻草,如今莉塔却对它避如蛇蝎。人鱼坐回那只又深又重的浴桶里,只露出一颗头,声音发闷。
“你看过我了,我一切都好。你回去吧!还有要紧事等着你,去跟她们好好商量,她们会尽力帮你的。我……我现在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莉塔咬牙切齿般说出这几句话,下一瞬便沉下去,继续扮演一只无用的、占位置的螺。
粉色。
人鱼大大地睁着眼,身体上的火热似乎因人类的碰触有所缓解,至少她可以暂时自如地沟通,然而她的目之所及仍然是粉色,这不是一个好的讯号。
其她的人鱼是如何度过热潮期的?她只记得阿芙拉、葛瑞丝每年会突然消失几天,琴就像是从来没有过这种特殊时期。她们很少在莉塔的面前提及热潮期,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把莉塔当作孩子,还是觉得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如果不是出于热潮期——莉塔很难不去这样设想,她是不是就能够——
“莉塔!给我让点地方。”
思考的齿轮也许才勉强转动一两圈,这只牢固的浴桶便被谁轻轻敲了几下,莉塔抬起头,先是看到一张笑脸,随即听到“扑通”一声。
“阿……艾琳!”
。
除去外袍的阿尔跳进莉塔的浴桶里,不管怎么说,这应当都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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