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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愣愣地把目光投在夜幕之上,专心致志地欣赏着那轮将满的月亮。
明天就要举行问神仪式,护卫仍然不可能被分到一个很好的差事,不过他或许能分到一点奇妙的浆液——与他同寝的那位护卫之前为伊莱大人做事,碰巧得到了一杯,说愿为更多一杯少活十年。
护卫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亚历克斯大人!”
少女的尖叫撕裂了护卫勉强维持的镇定。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少女踉踉跄跄地奔出来,面纱都遮掩不住她的惊慌失措。
“出事了!亚历克斯大人……他……他把——”
鲜血染红了少女的袍角,她求助般伸出的双手也满是飞溅的血迹,她比海更蓝的眼睛颤动着,她被吓坏了!
“他把帕特里克大人给……给……”
年轻的学徒口吃严重,护卫从她勉强挤出的只言片语里获悉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亚历克斯祭司亲自结束了那个曾经的祭司的性命。
这种事在中心神庙不足为奇,少不更事的护卫也曾被这种场面吓得夜不能寐,跑去告解间忏悔自己袖手旁观的罪过,结局呢,是他如今冒着寒风站在这里,站在这间简陋的杂物间前,做其他护卫都不愿做的差事。
吃过的苦头令护卫高度遵守中心神庙的规矩,他没有朝身后的屋舍再看一眼。
“回去吧!”护卫凭着仅剩的一点热心安抚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别跟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透露这件事,你和我,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今晚只是有一位该回归女神怀抱的信徒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是亚历克斯大人他……”少女泪如泉涌,她无法接受混淆事实的说辞。
她太年轻了,她今后的日子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的,护卫想着,或许是他在中心神庙待得太久,他感觉不到太多怜惜,只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隐秘快意。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孩子,女神会保佑你的。”
护卫不想在这个没价值的学徒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敷衍地劝慰她,想要体面地把她赶走。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
身后的门被气势汹汹地推开,那道尊贵的身影怒气冲天地走出来,护卫识趣地低下头,不敢触怒这位高贵的祭司。
“给我滚回去!什么事都办不明白!我让你给他送吃的了吗?你要是不给他送那两块破面包,我至于花这么大功夫吗?”
祭司大人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平时最注重形象的他罕见地破口大骂。护卫盯着祭司那双昂贵的、妖精手工制作的靴子,据说亚历克斯的一只靴子,就足够他们所有护卫整整一月吃最香的烤肉、喝最贵的美酒。
“嘶!我的脸!女神在上,你最好祈祷我的脸没有事,不然你就等着我扒了你的皮,多添一双新靴子!”
少女吓得一声不敢吭,被祭司大人一指,就顺从地跟随他离开。
护卫到底没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他稍微抬起一点头,想悄悄瞄一眼亚历克斯祭司现在的脸,还没等看清,就被他一个眼刀扫过来,他立刻乖顺地深深垂下头去。
“女神在上,愿祂垂怜。”
祭司大人的脸高高肿着,明天多半是不会出席问神仪式了,护卫琢磨着。
。
海洛伊丝和卡萝左等右等,等到那轮月亮都疲倦得褪了颜色,浑身是血的阿尔才提着灯笼回来。
“女神啊!你还好吗?你怎么全身都是血!”
情绪最充沛的卡萝几乎是扯着嗓子就叫嚷起来,震得阿尔忍不住捂耳朵。阿尔有点心疼自己今晚的耳朵,本以为捱过了亚历克斯和帕特里克能够短暂地休息一下,没想到又遇上了卡萝。
“她没事。”
而细心谨慎的海洛伊丝则快速将阿尔打量了一番,她接过阿尔手中的灯笼,替阿尔解释,“血都是别人的,她没受伤。今晚应该很顺利?”
“是,多亏了卡萝的魔药,明天的情况应该也会好些。”
阿尔朝卡萝道谢,虽然只是简单的感谢,卡萝也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能有作用就好,你……你快点去收拾一下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呢。哦,莉塔还在浴室里睡着,我们就没有叫她。”
“还在睡?”阿尔有点担心,“那我去瞧瞧,她可能还是有些不舒服。”
跟卡萝和海洛伊丝简单梳理了下明天的计划,阿尔便走进浴室。
浴室地面原本积着的水已经退下去不少,阿尔走近浴室正中的浴桶。
莉塔一只胳膊搭在桶壁上,头向手臂的方向倾斜着,脸庞红扑扑的,一副睡得很沉的模样,只是一双浓密的眉毛总是时不时皱起来,看来她睡得很沉,却睡得不算好。
阿尔抬起手,轻轻把莉塔皱成一团的眉毛抚平,却猛地被莉塔抓住了手。
人鱼睁开眼睛,思维好像仍停留在“睡梦”中。
“不,我不要这把刀!”
刀?
阿尔惊愕,她低下头——
她们相握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刀!
第186章
如果不是几秒钟前阿尔还与莉塔十指相扣,她也无法相信一把刀会毫无理由、毫无源头地陡然出现。
而她们的同伴也同样对此满腹狐疑,海洛伊丝和卡萝将这把黑漆漆的刀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还是无法相信她们的说法。精灵和妖精更愿意相信她们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了,碰巧做了同一个梦。
“你确定你走进浴室时,莉塔手中没有这把刀?”
卡萝第七次问这个问题,阿尔也第七次回答她:
“我很确定莉塔当时手里什么也没有,包括她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也很确定她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阿尔又补充了个细节,“我那时还觉得她的手心有点烫,打算再摸摸她的额头。不过,还没等我再伸出手,这把刀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这……这根本说不通!”
坐在高脚凳上的卡萝率先放弃研究这把来得莫名其妙的刀,她高举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身子也挫败地向后仰去——还好她身量小,体重轻,不然一定要因为这个姿势摔下凳子去。
“我们也很确定,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谁接近这间屋子。我和海洛伊丝虽然都没有进浴室,但我们有站在门口瞧浴桶里莉塔的情况——我们也没瞧见她手里有什么刀!”
海洛伊丝的指尖抚过弯刀手柄上铭刻的花纹,与那把曾经属于约瑟芬的匕首不同,这把黑得低调的弯刀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古朴,尺寸大约能抵上两把约瑟芬的匕首。尽管弯刀其貌不扬,但只要握住它,感受到它散发着的独属于名器的寒气,不会有人觉得这把刀是件俗物。
“这把刀是矮人繁荣时期的作品。”海洛伊丝斟酌再三,得出结论,“它锻造的时间很早,最晚也得是在三百年前,用了大量的秘银做材料——现在哪怕是雾霭密林,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秘银。并且制作这样一把刀还必须用大师级的工匠操纵龙焰来煅烧,价值不可估量。”
“这种刀,现在绝对有价无市。龙族现在可不容易见到了!”
房间里好像突然间举行了某种不眨眼比赛,卡萝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立即死死盯住了这把其貌不扬的弯刀,左看右看,卡萝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是,这是把好刀。”
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莉塔没有征兆地开了口,她的绿眼睛有些空洞,心神像是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浮着,话也说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是她们同女神交换的好刀,给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她们’?什么‘机会’?”
常常同“哑谜”打交道的妖精祭司卡萝完全不理解莉塔这句没有语气起伏的话,她凑上前来,伸出一只手在莉塔面前奋力晃了晃。
“莉塔?你能听见我吗?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莉塔的目光还是呆怔怔的,惹得急性子的卡萝一时无法忍受,“说话!莉塔,你又不是什么祭司、神侍,没事装神弄鬼做什么?哎——海洛伊丝,我这是帮她,你扯我做什么?”
这边,海洛伊丝强行把卡萝拽到了身后的高脚凳上。那边,阿尔挡住了卡萝看向莉塔的视线。
“莉塔现在的状况还不太好,卡萝,你别急,让她先好好缓一缓。”
她们齐齐看向莉塔,人鱼闭上眼,身子倾向阿尔的方向,好像又陷入了瞌睡。
。
莉塔觉得自己还在那只浴桶里。
对于一条举行过成人礼的人鱼来说,浴桶里的水少得可怜,但对于一条颠沛流离、需要遮掩身份的人鱼而言,那是一个理想的‘港湾’。
她蜷着身子,枕着厚实的桶壁。莉塔告诉自己,她还在海底,这不是浴桶,是一处狭小的、布满钟乳石的洞穴,是她近来发现的“秘密基地”。
葛瑞丝会喜欢这种小地方,她会在这里安顿她那些过于调皮、过于活泼的地方。阿芙拉或许也会喜欢,她会再一次试图传授莉塔逃脱这种小地方的秘诀,并因自己的急躁“喜提”几处瘀伤。琴只会抱着手臂,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她总是这样!好像她是整个海底最智慧、最成熟的人鱼。
至于祖母约瑟芬……莉塔在记忆里挖掘约瑟芬的脸,她会——
“听着!莉塔!我们得到的时间非常短,你要尽可能地记住我们的话,抓住这把刀!莉塔!好孩子!你一定要抓紧它!”
莉塔浑浑噩噩、还蒙着一层粉色的视野里陡然出现几张风尘仆仆、忧心忡忡的熟悉面孔——约瑟芬、阿芙拉、葛瑞丝、琴和摩忒斯缇。
她们都在这儿?这是一场梦?
思绪混乱的莉塔摸不着头脑,她本能地握住那件塞到自己手里的物什。她们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处,吵得她有点头痛。
“女神啊!她还不明白状况!莉塔,醒一醒,好好看看我们,这不是梦!”
“莉塔,看我,我是葛瑞丝!”
不是梦……不……她们的头发去哪儿了?祖母和姐姐们飘逸的长发去哪儿了?为什么都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光秃秃,像是贫瘠礁石上勉强生长的一点丑陋的苔藓。
“我们用头发同女神换了这把刀,它能帮助你们——”
“不,我不要这把刀!”
她不等葛瑞丝说完话,就开始强烈地拒绝。
不止是因为莉塔讨厌这种自顾自的牺牲。更是因为她的“直觉”,不知怎的,知道这把刀的由来,莉塔便开始从心底里排斥它。莉塔想要把它塞回姐姐们的手中,但上一刻还环绕在莉塔身旁,准备同她透露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的姐姐们,眼下仿佛被一股强有力的浪潮冲散了。
阿芙拉大声地、拼尽全力地冲莉塔喊:
“把这把刀给阿西娅,女神会指引你们!”
浪潮冲走焦急无措的人鱼,倒把海巫冲到了莉塔的面前,海巫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充满神性的金色,莉塔不太喜欢这个模样的海巫,她变得不大像她自己。
摩忒斯缇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住莉塔的手腕,阻止莉塔撇下这把刀。
“听着,莉塔,既然命运选定你们成为‘织针’,你们便要顺从它,踏上那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去修补祂期望你们修正的疏漏。”
“我们试过了!我们什么也没办法改变,顶多只能造成一点无伤大雅的影响!”莉塔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摩忒斯缇的力气大得吓人,她始终无法成功。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醒悟——向女神求取眷顾或者恩赐,尚且要奉上祭品。而你们想要改变一条已经流过的河流,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不做出必要的牺牲?”
“‘牺牲’?!”莉塔听得想笑,身子却不受控地颤抖,“可成为‘织针’的路都不是我们自愿踏上的,我们凭什么要为它牺牲?!”
海巫轻簿的面纱被吹起又落下,莉塔记不清摩忒斯缇的脸是否是这个模样。海巫看着莉塔,又好像不是在看莉塔,摩忒斯缇露出一个怪异的、苦涩的笑容:
“因为祂选择了你们。”
。
莉塔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狼狈得像一个溺水的人,当然,溺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人鱼的身上。
她一低头,瞧见自己面前的弯刀,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情绪失控地把它推了下去。
“不要!我不要!”
弯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噼里啪啦地擦出几点明亮的火花,悠哉悠哉地停住,瘫倒在地板上。
大家看看完好无损的短刀,再看看缓过神来的莉塔——嗯,人鱼已经一头扎进了阿尔的怀抱。
她像一只雨夜里被暴风雨掀翻巢穴、淋透了的雏鸟,把头深深埋在阿尔的怀中,不住地打着哆嗦,连另一边的卡萝和海洛伊丝都听得见人鱼牙齿打颤的声响。
“看我做什么?”卡萝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竖起四根手指,做了个世俗中不是很标准的发誓姿势。
“我可没有吓唬她,我刚才只是好奇她怎么呆呆的。我发誓,我们妖精可没有什么入梦的能耐,嗯……可能精灵有这种能耐。”
拙劣的祸水东引没有得到精灵的眼神,海洛伊丝把导致莉塔情绪失控的弯刀捡起来,妥善收好。精灵放柔了声音——多亏她们与海洛伊丝相处的时间久了些,否则绝对发现不了如此微妙的变化。
“莉塔,它只是把刀,它没有生命,只要拿着它的人没有恶意,它不可能伤害任何人。”
阿尔把发抖的莉塔搂得紧紧的,人鱼热潮期的发作刚刚过去,眼睛里还笼着一层似有而无的水雾,显得更为可怜。阿尔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安慰着莉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尔总觉得莉塔这几天消瘦了些,中心神庙比其他的神庙更不适合人鱼,她由衷希望她们以后再也不必踏进什么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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