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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塔摩挲着纸上红艳艳的果实,嘲讽道:
“那群家伙假话说多了,就以为自己说出的谎言才是真的。他们这么笃定地说埃莉克丝动了手脚,却什么证据也拿不出!这和污蔑、诽谤有什么区别!”
“问题在于他们人数众多,在中心神庙很占优势。”卡萝咬牙切齿,“再假的话,好像说的人一多就是真的了似的,就像他们说我们妖精狡诈阴险,那分明就是造谣!”
“我同约瑟芬沟通过了,说了那些我听到的话,但她说她们有做准备。”精灵的不赞同体现在她微妙的表情变化上,她用指腹轻轻点了下杯壁。
“我不清楚她们的准备是什么,在我回来之前,我至少又听到十几个神侍和学徒在悄悄讨论今天的问神仪式,八九成的人都认为是埃莉克丝她们在捣鬼,甚至把亚历克斯祭司的不适都归罪于埃莉克丝‘下了黑手’。”
“哪怕是一个最健壮的巨人,也不可能受得了中心神庙的特别疗法!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那些没有价值的阴谋论,还有什么?!”莉塔阴阳怪气道。
对于伪装成亚历克斯的帕特里克的遭遇,她们从海洛伊丝那里得知后都异常震惊,这倒不是说她们震惊中心神庙会使出如此“昏招”,而是震惊帕特里克还活着,看来他的确有着异乎寻常的强烈求生欲。
海洛伊丝没有直接做出任何评价,她看着正在安抚烦躁的莉塔、为人鱼编织发辫的阿尔,忍着被她们之间过于亲密的低语齁到的风险,提醒道:
“你们最好做好准备,现在的中心神庙就像一只溅入冷水的滚烫油锅,需要时时小心。”
卡萝深以为然,她立刻窜到海洛伊丝身旁,结束了她有意无意同精灵保持的社交距离,毫无芥蒂地抱住海洛伊丝的胳膊:
“海洛伊丝!今晚……今晚请跟我一起睡吧!我……我明天可以给你泡茶,绝对比阿尔的茶好!”
。
“卡萝真的会泡茶吗?”
莉塔从床铺上撑起身子,心血来潮地问阿尔。她又密又长的红发被阿尔结成两根粗壮的发辫,其中的一根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胸前,阿尔抬起手来,将人鱼的发辫拨到身后,轻笑一声。
“不知道,我没喝过她比我‘更好’的茶。但我知道你现在不该再喝任何茶水了,莉塔,你该睡觉了。”
阿尔故作严肃地瞪了莉塔一眼,这对人鱼似乎没有什么震慑力,莉塔反而更近地凑过来。这张她们暂时共同分享的床铺其实很窄,只能勉强放下两只瘪瘪的枕头,阿尔微不可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和莉塔之间的距离,她想,以后她们或许一只枕头就足够了。
“不喝茶我也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莉塔嘟囔着,已经是要入睡的时刻,她们熄了灯,差不多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卧室里只有一束从小窗里照进来的阳光,它怜爱地流连在莉塔完美的容颜上,阿尔忍不住去碰她鼓鼓的脸颊,“就是那把刀——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用它,又该怎么用它。”
人鱼警惕地捏住阿尔触碰自己脸颊的手,虚张声势地朝她呲了呲牙——可能是那束照在莉塔身上的月光太梦幻,或者是阿尔在自己的那杯茶里加了过量的糖,她竟想伸手再摸一摸莉塔的牙。
莉塔叹气,依偎着阿尔,以最小的音量向人类坦白: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为这些与我不相干的陌生人牺牲……你会觉得我很虚伪吗?我……我是不是很邪恶?”
“不。”
她几乎是在莉塔话音刚落时就给出了答案,莉塔狐疑地瞧着她,似乎是因阿尔答得太快而觉得这是敷衍,阿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给出的是由衷之言。
“‘牺牲’从来不是一件好事。”阿尔感觉莉塔攥住自己手指的力道变大了,她只得用更轻柔的声音讲下去,“就像之前我们被困在海船上,我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希望对方为自己牺牲——”
“但是你!”
阿尔当即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莉塔的嘴巴,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今晚不翻旧账,再说,我们都说好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咳,我的意思是,如果为在乎的对象所牺牲,不管是哪一方都会留下毕生的遗憾。而为不在乎的对象所牺牲,和你一样,我也不愿意,我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决心载入史册的英雌。我们——”
“我们只是小小的‘织针’,没有一根针会甘愿就这样在不熟悉的经纬里折断。”
阿尔看向那把被莉塔藏在被褥之下的弯刀,“我更自私、我更虚伪,我完全不希望这把刀染上你的血,我觉得我们可以像埃莉克丝那样,选择一个合适的祭品——你觉得我邪恶吗?”
莉塔瞧着阿尔,片刻之后,她倏地扑上去,搂住阿尔的脖子,紧得差点让折断就此“折断”。
人鱼的声音小得像晨露自草尖上坠落。
“我们都很邪恶。如果他们要对我们施火刑,应该把我们绑在同一个架子上。”
“最好用同一捆绳子。”
阿尔与莉塔脸颊贴着脸颊,或许是受人鱼的热潮期影响,她觉得她们此时就身在火海。
。
夜色还没有完全从天幕上褪去,中心神庙的晨钟也未曾响起,老保罗的房门就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老保罗微驼着背,拖沓着一双满是泥土的鞋子,打着哈欠朝门外问:
“谁啊!怎么天没亮就来敲门?女神在上,有什么事急成这样!”
邻居家的二儿子考尔比大声道:
“是我!老保罗!中心神庙出大事了!我们准备一起去讨个说法,你去不去!”
作为中心城千千万万的居民之一,老保罗是个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的信徒,这么多年来,他为中心神庙捐赠的钱币,不知比他扔给妻儿的多上多少倍。但凡有空闲,老保罗都会去中心神庙向女神忏悔,求一杯能治愈一切病痛的圣水。
昨晚中心神庙那场儿戏般的问神仪式气得老保罗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他早说中心神庙由女人掌权绝对会出事!这不!天还没亮就出事了。
“去!当然去!你等等!”
老保罗对揉着惺忪睡眼的妻儿说了句自己要去中心神庙,便抓起一件打了俩补丁的外套,匆匆地推门出去了。
嚯!门外的考尔比他们倒是准备充足,手里不是抓着耙子、锄头,就是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他们的脸上更多的不是对“神庙出事”的焦急,而是一种努力压抑的兴奋。
老保罗前几天刚卖掉了自己的农具,支援中心神庙举办问神仪式,于是他只得手无寸铁地汇入队伍,他跟在考尔比的身边,跟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叫人,朝中心神庙的方向走去。
“考尔比,中心神庙到底出什么事了?”可能是受到周围人的影响,老保罗的声音里也多了一分雀跃,考尔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门大得足可以震落枝头上的果子。
“还不是那个疯女人埃……埃莉克丝!她简直是个与魔鬼交易的女巫!她把大祭司关起来,禁止伊莱大人外出,整个中心神庙都被她搞得乌烟瘴气!最可怕的是——老保罗,你还记得那个符文最厉害的亚历克斯大人吗?”
“记得!当然记得!要不是他写的符文,那年大旱,我种的那些小麦都得干死!那可是好心的祭司大人啊,不是我求着他收下钱,他一个铜子都没打算要!”老保罗一想起这桩陈年旧事,就感动得想流眼泪,尽管那年中心神庙收的税是重了些,但他的小麦捱过来了啊!
“就是那个亚历克斯大人,被这个魔鬼埃克莉丝害得连床都下不了。伊莱大人说了,如果再不想办法,亚历克斯大人怕是——”
考尔比沉重地摇头,老保罗急得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对翅膀,这就飞到中心神庙去。
“那怎么行?中心神庙怎么能任由这种恶魔为非作歹,我早说了!女人都是废物!怎么能让她们来管中心神庙!”
从各家各户里召集出来的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他们摩肩接踵,老保罗的鞋子都差点被踩掉了!听到老保罗破锣嗓子般的谩骂,他们齐齐赞成地大笑,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呼喊道:
“该死的女人!就会弄虚作假,咱们到时候就在女神像前结果了她!让她好好清楚清楚她在女神面前到底算个什么。”
应和声此起彼伏,这支“征伐”的队伍绝大多数都是男性,他们衣着不同、身份各异,他们都知道同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女神不在意那些女人,在祂眼里,她们如同蝼蚁,可以被轻易舍弃。
第208章
属于这一天的太阳还没来得及爬出厚厚的云层,天幕就已经被火把映出的辉光照得通亮。
伊莱祭司带着他的大批追随者——经过昨夜那场“失败透顶”的问神仪式,亲眼目睹羊皮纸在伊莱祭司的手中化为灰烬后,中心神庙的许多人、尤其是埃莉克丝的反对者,更加坚信这位年轻人才是真正的神眷者,他们此刻一同聚集在埃莉克丝的住所之前,准备讨伐这位罪名未定的邪恶女巫。
“伊莱大人,他们说,她昨晚回到住所就没有出去过,她应该就在里面。”
神侍毕恭毕敬地答复伊莱,火把投下的光影在他的面容上流动着,他和伊莱这支长得从中心神庙排到中心城城门的支持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一样,脸上都有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与兴奋。
伊莱按在门上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发颤。
近日来徘徊在这位年轻祭司面庞上的苍白荡然无存,如今是一片醺醉的红——推开这扇门,擒住那个对神谕动手脚的疯女人,伊莱很清楚,这意味着那柄嵌有“群山之心”的权杖将自此交到他的手上!从此,伊莱将不仅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还会是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祭司。
他微微扬起脖子,金色的长发犹如初升太阳的光辉般散开:
“女神在上,祂注视着祂所创造的万物。不管她是否背负罪孽,今天我们都该将她交由女神审判。请不要伤害她,她只是迷失了道路,埃莉克丝仍是我们的同胞、家人、姊妹。”
伊莱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妨碍他伸出手去推那道埃莉克丝居所的房门,他身后的队伍得到这一讯号,当即操起刀剑、农具、棍棒冲了过来。
一扇门,眨眼间就在众人的攻陷之下塌下去,尘土飞扬。
然而,门后空无一人,只有简单到极致的摆设,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一张毯子!
中心神庙晨钟闷闷地响起来,有鸟雀在枝头清脆地啼鸣。
面面相觑之际,有人惊讶地叫嚷道:
“女神啊!快来!那女巫她在这儿!她在神殿!”
。
太阳艰难地探出一点脸颊,明媚却没什么温度的光芒照耀下来,像是给一切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折出斑斓的色彩。
神殿的门大敞着,在女神像的正前方,埃莉克丝——大祭司?神侍?也可能是女巫。
她不闪不避、坦然地跪在蒲团上,她的身上是一件全素的纯白长袍,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神色恬静,姿态从容。
或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平静,埃莉克丝甚至直接无视了那一大队陡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抗议者”。她全然投入地向女神祈祷,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她身边没有一本经书!这女巫是怎么想的?做假也不做真些!”
“嘘!我听说……我听说她在没进中心神庙之前就已经能够将所有知名的经书倒背如流,连大祭司都说自己不如她。”
“那……那都是装模作样,伊莱大人不是说了吗?她就是女巫,货真价实的女巫。”
……
尽管太阳已经露头,清晨仍带着几分寒气,伊莱和信众从神庙那头赶到这头,不少人的衣袍下摆都被露水濡湿,只得偶尔靠搓手、跺脚来取暖。
而神殿之中的埃莉克丝,身上的白袍明明轻薄得犹如睡裙,却从她的神态上瞧不出半点寒意,看得这支特意讨伐她的队伍更是嫌恶。
“罪人埃莉克丝!你有胆量篡改女神的谕令!怎么没有胆量面对你愚弄的信徒?!你编造了如此弥天大谎,怎么还敢出现在祂的面前?就不怕女神降下神罚,烧烂你那根不知所谓、蔑视神威的舌头?!”
队伍中有人颇有节奏地斥骂埃莉克丝,使得气焰稍减的队伍顿时恢复了声势。一时间,充斥着各种生殖器官、亲属朋友的污言秽语洪水般地涌向本该圣洁、宁静的神殿。
但埃莉克丝仍旧与供奉在女神像前的烛火一样,平静无波。
“埃莉克丝神侍。”
见提前筹备的斥骂对埃莉克丝无效,伊莱到底忍耐不住——他只想尽快把那柄属于自己的权杖尽快揽到手中,伊莱以最和善的语气与这个疯狂的女人沟通:
“我理解你的需求,这么多年以来,你始终认为是亚历克斯祭司的存在,阻挠了你成为真正的祭司。为此,你宁愿违背中心神庙的条例,离开中心神庙,在外流荡多年……你对‘祭司’的名头执念太重,以至于——”
“抱歉,中心神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祭司。”
埃莉克丝从蒲团上起身,神殿的台基很高,她一站起来,便比门外的任何人都要高上一头。埃莉克丝以伊莱最得意的称号称呼他,可他感觉不到骄傲,只感到她明晃晃的嘲讽。
“我对‘祭司’的名头没有执念,我只对别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有执念。我可以向女神发誓,我没有在昨晚的问神仪式上动任何手脚、篡改过任何结果。而你呢?我亲爱的伊莱祭司,你敢向女神发同样的誓吗?”
伊莱的脸上晕开更重的红色,他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埃莉克丝灌入了致命的水银,正在沉沉向喉咙坠去,堵塞住他的语言,也梗住他垂垂可危的的呼吸。
“伊莱大人!不用给罪人埃莉克丝留颜面!这样的女巫就该被处以神罚!”
“发誓吧!伊莱大人!任何罪孽也逃脱不了女神的注视,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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