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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安排,最初还有几个人蠢蠢欲动,真的想要爬上祭坛,但很快,埃莉克丝神侍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她只是把手中的那柄镶嵌着“群山之心”的权杖举得更高了些,那团银白色的圣火便陡然拔高,火焰足有半人多高。
“问神仪式不容耽搁。”埃莉克丝神侍完全没有同祭坛之下沟通的意思,她甚至独断地撤销了原有的圆圈舞,直接进入主要内容,言辞也相当简略,“请献礼者为女神进献我们的祭品。”
莉塔紧跟着约瑟芬朝祭坛上走,约瑟芬这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祖母没有回头,没头没尾地轻声道:
“一会儿避开些。”
“避开”?避开什么?莉塔意识到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是约瑟芬对自己的提醒,然而下一脚已经迈到了祭坛上——这时她终于明白那些难缠的祭司为什么补继续挑剔下去了,这团银白色的火,在祭坛之下没什么热度,但一旦进入祭坛的实际范围,便会第一时间觉察到它的热度异乎寻常。莉塔不觉得自己的皮肤发烫,她觉得有团火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去。
天底下最识时务的人莫过于中心神庙的这帮祭司了,他们摸不透埃莉克丝神侍的路数,便只好安静地缩在祭坛之下。
“垂怜世间生物的女神、托举弱小的伟大神灵啊!请您聆听您谦卑侍者的祈求,将您的目光集中到这座藏污纳垢的神庙里来吧!”
她扬声说出充满冒犯的祷词,刺得那帮“识时务的人”难以忍耐,莉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凸出的眼球。
埃莉克丝神侍向后招招手,莉塔原以为会是约瑟芬先抱着那匹丝绸走上去,却不料约瑟芬向旁边一让,两个学徒一同抬着一个沉重的物什自螣花拱门走出来。
莉塔瞧着她们吃力的模样,原以为是献祭的牲畜,但这个猜测迅速地被打破了。
天啊!埃莉克丝怎么敢?!她……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206章
银白色的圣火熊熊燃烧着,火苗雀跃地拉抻着肢体,映得围拢在附近的信徒面庞都白了三分。
传说中,只有最受女神青睐、能引来神降的圣徒才能招来这种无瑕的圣火。倘若此刻站在祭坛之上的是大祭司,莉塔毫不怀疑,信众绝对会齐齐匍匐于地,称颂他的名号。但祭坛之上是埃莉克丝,在他们的眼里,她连“神侍”的神职都受之有愧,又加之她曾长时间音讯全无,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埃莉克丝是个女人。
故而,他们只是用半信半疑的眼光审视着圣火前的埃莉克丝,注意力更不在那两个学徒抬过来的沉甸甸的“物什”上。
要想在深不见五指的海底狩猎,嗅觉往往比视觉更重要,莉塔的嗅觉虽然比不上阿芙拉,但远远足够她闻出那“物什”是什么……
阿尔似乎有所觉察,她微微侧过脸来,瞧了莉塔一眼。莉塔无法将这条要命的讯息通过眼神传给她,只是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我们以新鲜的血肉作为祭品,愿您能抹去旧日的疤痕,扳正错位的齿轮,涤尽此间的丑恶。”
埃莉克丝神侍把落下的权杖再度举起,月光、火光荡在那枚硕大无朋的“群山之心”之上,莉塔感到那团无形的火从自己的体内滚出来,在自己的大腿上灼灼发烫,不……是那把刀,那把祖母和姐姐们用长发换来的弯刀!
莉塔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信号!霎时间,她不顾在场旁人的眼光,纵身一跃,奔向她的阿尔,解释的话来不及说,莉塔只来得及攥紧阿尔的手。
阿尔好像从莉塔的眼神之中领会到了什么,也用力回握住人鱼的手,她们十指相扣,纠缠在一处的手指仿佛某棵大树深深扎入地下的根须,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到耳畔。
“砰”!
但这一声不出自于她们的胸膛。
钟声,熟悉的钟声,远远地、久违地再次响起。
。
空气随着钟声凝固,周围的一切都成为一盘打翻、混合的劣质颜料,呼吸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梗住,头晕目眩席卷而来。
正当莉塔和阿尔准备好与这种强烈的不适感来一场持久战时,这钟声便戛然而止。
“咳……咳咳!”莉塔用力咳嗽着,她觉得自己的肺里像是钻进去了一缕滑溜溜的海草,咳了又咳,阿尔帮她使劲顺了几下背,人鱼的不适总算缓解了些,勉强直起身来。
“好难受!不对——这钟声。”莉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次怎么只响了一声!不对不对!咱们这是在哪儿?”
特殊时期特殊措施,莉塔和阿尔紧攥的双手没有分开,双方只略略放松了些力道,珍惜地互相摩挲,生怕对方的虎口长出淤痕。
捏着人鱼的手,阿尔四下张望,发现与中心城的规划齐整、装潢华美相比,这片她们决定落脚的区域杂草丛生,树木凋零,看上去像一片被遗忘多年的破败荒地。簇拥在一处的参天树木看得出往日的繁盛,可如今只剩得下落魄,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枯枝宛如一个垂暮老人伸出的手指,干瘪、丑陋。
不,这不是一处陌生之地,阿尔揪住自己对眼前景色的那份微妙的熟悉感,顺着记忆一翻再翻,迅速、惊愕地做出了判断:“这里……这里是雾霭密林。”
“什么‘雾霭密林’?”
起先,莉塔并不明白阿尔的上扬的眉毛为什么陡然塌下去,她还单纯地以为所处的这片“荒原”是碰巧有某处角落在某一角度与雾霭密林肖似,直到阿尔用空着的那只手强迫莉塔看向那些失去绿叶遮蔽、完**露在外的建筑物,莉塔才不情愿地明白了阿尔表达得再直接不过的意思。
“这里是雾霭密林!这……这怎么可能?”
饶是见过雾霭密林走向倾颓的模样,但真的站在完全枯败的雾霭密林之中,不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被这片毫无生机的灰褐色深深震撼。
几只小憩的乌鸦扑扇着翅膀从枝头飞起,“骂骂咧咧”地飞走了,人鱼和人类抬着头,仔细地琢磨了一下那几只飞禽的肚子,空瘪瘪的。
“是不是你的声音太大了?把人家都吓跑了?”
阿尔挤出一句蹩脚的打趣——一条“鱼”吓走了一群鸟,莉塔却没有领悟阿尔话中的调侃,把它当了真,有点低落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
莉塔的声音的确不大,很快,她们发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精灵、成群的精灵从那些光秃秃的、没有植物装饰的建筑里涌出来,他们的脚步声、衣料摩挲声惊起了更多的乌鸦,它们悲鸣着,忿忿不平地朝空中飞去,聚成一团骇人的“黑雾”。
“是她们。”
阿尔下意识地把莉塔护在自己的身后,那些精灵的状态很不对——就像她们离开雾霭密林之前一样,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心神,一双双湛蓝的眼眸空洞得像是廉价的玻璃衣扣。“是那些精灵吓到了乌鸦,和我们没关系。”
莉塔又下意识地从阿尔身后钻出来,拽住她的手腕,正色道:
“我们往南跑,那些乌鸦看起来只跟精灵有仇,我等下的速度会很快,阿尔,你坚持一下。”
还没等她们发足狂奔,一只手从身后那棵足有五人合抱的巨树里伸出来,将她们俩“一网打尽”地拖了进去。
。
阿尔和莉塔紧挨着坐在一处,和她一同接受着阿芙拉抛过来的白眼和瞪视。阿尔竭力约束着自己的目光——阿芙拉的金发剃得着实太短,总让她联想到一些毛茸茸的雏鸟。
“嘶——莉塔!才分开多久,你居然连我都认不出了!”阿芙拉按着那只被莉塔狠狠咬了一大口的左手,时不时因剧烈的疼痛而呲牙咧嘴。
葛瑞丝——阿尔看出她也憋着笑,她凑上前去查看阿芙拉的伤势,嗔怪道:“莉塔,你这一口咬得未免太狠了些,要不是阿芙拉皮……你差点就要咬掉她的一块肉。”
“什么‘皮’?你又要说我皮糙肉厚,葛瑞丝,你好好摸摸,我哪有——嘶!”
葛瑞丝在阿芙拉的伤处敷了一层厚厚的草药膏,一时间阿芙拉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阿尔抢在莉塔开口前,为她辩白道:
“抱歉,我们刚从中心神庙来到这儿,还在震惊雾霭密林成了这个样子,没想到身后会出现一只手……中心神庙的形势太差,我们总是提心吊胆,莉塔不是故意反应过度的。”
因羞愧而一直保持沉默的莉塔像一株打蔫的、捱过暴雨的小草,她低声道:“对不起,阿芙拉,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根本没来得及分辨身后是谁。”
敷好草药的葛瑞丝毫不怜惜地推了阿芙拉一把,阿芙拉却不敢瞪这个年纪最大的妹妹,只朝莉塔“哼”了一声,“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之后再补给我十条白贝鱼就是了。”
“十条?!”
莉塔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对阿芙拉的“狮子大开口”有些难以接受,“我之前就欠你们那么多白贝鱼,再加上这十条,我得还到什么时候去啊。”
阿芙拉还要同莉塔在白贝鱼的问题上进行一番唇枪舌战,便被葛瑞丝在后背上拍了一下,葛瑞丝对于长姐和幼妹的幼稚忍耐到了极限,她催促道:
“鱼的问题先往后面推,我们先交换一下目前的讯息。”
。
“——我们几次想重新回到你们的时间,最后都失败了。摩忒斯缇做过占卜后,发现你们的情况不容乐观,祖母担心身在神庙的你们,我们思来想去,用头发向祂换了这把刀。”
葛瑞丝摸着这把莉塔绑在大腿上的弯刀,眉毛皱得很紧,她剪去长发的样子比阿芙拉好得多,五官显得更加清隽,只是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忧郁。
“可能是我们很久没有向女神索取东西,祂赐予的这把刀意外的好。琴觉得可能会暗藏什么沉重的代价,但摩忒斯缇一再坚持,最终祖母拍板,还是把它给了你们。”
“雾霭密林现在乱成一团,那个什么艾普莉,就是有暗精灵血统的混血精灵,她趁着生命母树效力大减,带着一群暗精灵混了进来。祖母和琴,还有海巫都被精灵女皇请去帮忙,但我觉得——”
阿芙拉撇撇嘴,“目前精灵的形势不怎么乐观,虽然他们连禁术都用了,把精灵的战力提到最高,但他们很久没有战斗过了——你们也知道祖母,她做了这么久的赏金猎人,单打独斗惯了,对这种局面也不太能应付。”
“海巫——”葛瑞丝想说什么,又把某些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委婉地道:“她可能担心精灵没落之后,我们人鱼可能会受到牵连,她多次向祖母表示希望再次联系你们——就像莉塔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她说——”
“‘错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酿成,只有“织针”才能逆流而上,理顺命运错漏的丝线。’
“所以……”阿尔看着莉塔姐姐们复杂的神色,她与莉塔贴得更近,像是两块从一只锅子里铲出来、淋了同一瓶枫糖浆的松饼。“她希望我们做出牺牲,挽回这个错误?”
“这是海巫的想法,不是我们的想法!琴已经要同摩忒斯缇决裂了!”阿芙拉的神情不像是手疼,像是牙疼,不清楚葛瑞丝的草药是否兼治牙疼。
“她不仅同祖母说、同我们说,还偷偷同精灵他们说这件事!这也是你们和我们为什么今天出现在这里。”
金发人鱼抓着她可怜兮兮的发茬,“精灵在摩忒斯缇的诱导下,以生命母树所剩无几的力量召唤了你们,祖母同琴把海巫和精灵暂时引开了,把和你们对话的机会交给了我们。”
葛瑞丝伸出两只手,分别搭在莉塔和阿尔的肩膀上,她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她们的面孔,纯净而温柔。
“被选定为‘织针’,不意味着你们要为他人的错误买单,那把弯刀送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牺牲’自己,而是为了让你们‘保护’自己。”
“你们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就好,命运本就是错漏百出,补无可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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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钟声再度响起,来去匆匆。
竭力攥在一起的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分开,她们又重新回到祭坛之上,站在并不相邻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埃莉克丝神侍一手握着权杖,一手将没有书写的羊皮纸直接投入圣火之中,祭坛下立时响起一声讥笑,那人应当是在嘲讽埃莉克丝不懂“问神”的流程。
谁料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张本该化为灰烬的纸张又轻巧地从炽热的圣火中飘回来。
“女神在上!这……这是?!”
埃莉克丝轻而易举地将羊皮纸捏在手中,那张泛黄的纸变了模样,犹如夜晚沉着月影的湖面,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她微微扬起下巴:
“这是真正的神谕。”
第207章
阿尔又点燃一盏灯,把它推到桌子的最中间,她同莉塔、卡萝一起,牢牢地盯住了海洛伊丝——今天的一整晚,这只精灵都躲藏在中心神庙的树冠之中,一如既往地肩负着保护她们和探听消息的双重任务。
海洛伊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不加任何奶或者糖的茶,口味“特殊”的她没有借机卖关子,直接道:
“中心神庙的祭司们都不服气今晚的问神仪式,他们不相信女神会属意埃莉克丝做大祭司,更不理解亚历克斯求到的神谕里为什么只有一个‘X’,以及伊莱的神谕究竟因何在顷刻间化为了灰烬——他们觉得今晚的神谕太古怪,不符合祂一贯的风格,怀疑有人在私下动了手脚。。”
“如果埃莉克丝披露的是真的,之前的神谕都是大祭司的伪造,风格不同也很正常。”
阿尔看了眼攥在莉塔手里的那张她求取而来的字条,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棵树和一颗红色果实的简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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