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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海洛伊丝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
起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品——可能是一只描金的洁白瓷盘,也可能是一把朴素的褐色陶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但她很确定地感觉到——有一双莽撞而笨拙的手正在毫不怜惜地摆弄着自己。
旋即,这双手便毫不留情地将海洛伊丝掷向地面,令她在瞬间四分五裂,成为一滩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碎片。
疼痛,难以承受的疼痛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热吞没了海洛伊丝。
她听到什么在响,接着又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你听得见吗?”
“喂!海洛伊丝。”
接着,海洛伊丝感到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
“海洛伊丝,你没听见吗?”同僚困惑地望着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好了,别走神了,陛下要见你。”
“陛下要见我?”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同僚的话。哦,她不是一只瓷盘或者一把陶壶,她是一个精灵,是陛下的近臣海洛伊丝。
“是啊!海洛伊丝,你这是昨天又熬夜练习弓箭了吗?”
同僚对她的追问很是诧异,将海洛伊丝的异常归结为她没有休息好。同僚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挪开,特地为海洛伊丝指了指宫殿的方向,强调道:
“陛下正在等着你呢,海洛伊丝,别再耽搁了,快走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推动海洛伊丝头脑中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精灵海洛伊丝,一位弓箭手,不是什么瓷盘,也不是什么陶壶。
于是,头脑仍有些混沌的她似懂非懂地应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同僚似乎松了一口气,释然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你也记得要找机会跟陛下说一说神庙的事,人类那边又在催我们的答复了。”
“好的,我会说的。”
同僚的面容似乎在顷刻间变得模糊,接下来的景象在脑海里变得难以追忆,像一大桶粘稠的浆糊或者糖浆。无论如何去回忆,从哪里开始回忆,都会被那些结块的、错乱的记忆牢牢缠住,越回忆越茫然,逐渐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海洛伊丝在粘稠的记忆里泥足深陷。
她时而觉得自己好像是踏上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穿过了一些恣意生长的树木,拂开了一些过于茂盛的枝叶,同几个关系不错的熟人打过招呼后,才被引进了陛下的宫殿。
但她正在艰难转动的头脑却大声反驳她——它总觉得那些都是海洛伊丝添枝加叶、没有根据的臆想,在头脑的感受中,海洛伊丝应该是上一刻还在和同僚说话,下一刻就随着她的心思一转,迅速而高效地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段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那些树具体长什么模样?以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海洛伊丝回想不出。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自己能够随着心念来到陛下面前不可思议,这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哪怕是再高明的法师,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试图从那些粘稠的、迥异的记忆里梳理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答案,但她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
那两种相互矛盾的记忆甚至开始反过来游说海洛伊丝,要她全盘接受。
“海洛伊丝?!你还好吗?!”
“别……”
别什么?
还没等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那些混乱的记忆,搞清楚是谁在说话,那句她没听全的话又是什么,便听陛下叹了一口长气。
“海洛伊丝……”
这一声叹气立刻掸掉了海洛伊丝所有的计划。
精灵立刻急切地抬起头来,她见到王座之上的陛下衣着朴素、罕有妆饰,就连那头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都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着,陛下顺滑如水的发丝上甚至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皇冠。但尽管陛下难得做了自己喜欢的轻松打扮,却流露出少见的郁色。
海洛伊丝把左手放在胸口,明明在做向女神发誓的姿势,却是关切地问起了陛下的情况。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准备‘女神的筵席’出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这就去找妖精他们谈,如果是缺少人手,我可以去找半身人,他们应该愿意——”
“不,海洛伊丝,‘筵席’的准备没有出岔子。”
陛下捂住了额角,轻轻摇了摇头,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才从王座上起身。
没有绣纹的素净裙摆蔓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窸窸窣窣的,那声音好像响在海洛伊丝的心底,令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就为陛下效力,了却陛下的这桩心事。
陛下缓步来到了海洛伊丝的面前,摊开左手,示意海洛伊丝看向她的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
海洛伊丝最初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头脑仍在混沌的她一时间连认知都出现了混乱,误以为陛下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在几百年前,陛下没少为那些枯萎、憔悴的草木忧心。但当海洛伊丝习惯性地要说出过去常说的那些安慰时,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了那片叶子,这一次,海洛伊丝终于发觉了那片叶子叶柄的不同寻常——
“陛下,这是生命母树——”
海洛伊丝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便点了点头,阻止海洛伊丝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解释:
“这段时间,我隐隐感觉生命母树可能有些问题,但祭司和我一直确定不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三天前,生命母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海洛伊丝看着陛下徒劳地摩挲着叶子泛黄的部分,生命母树是所有精灵力量的源泉,传说它象征着精灵这个族群的兴衰。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的确每当生命母树出现状况,精灵便会多多少少地遇到些劫难……
“我们尽可能做出的一切补救,都没能让生命母树转好。”
陛下攥紧了那片叶子,细长的眉毛紧紧皱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尤其还是在这个节点,‘女神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雾霭密林将会有无数来自不同种族的客人。”
生命母树的荣枯象征着精灵的兴衰,这个说法哪怕是在消息最闭塞的人类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趣谈。故而每个来到雾霭密林的客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要求来看一看生命母树,精灵从不拒绝这个要求,他们都将生命母树视为族群的骄傲,乐于借此低调地炫耀他们精灵一族的兴盛。
因此生命母树在眼下出了事,便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精灵继续像之前那样向客人展示生命母树,那么生命母树的异状就一定会被其他种族发现。可反之,精灵突然一反常态地不再展示生命母树,势必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怀疑,他们不难猜出生命母树状况不好的真相。
并且实际上,和精灵有摩擦、有过节的种族,远不止最为世俗熟知的妖精一族。近百年来,由于精灵发展迅速,觊觎精灵财富、地位的种族也越来越多,比如地下城的暗精灵、矮人和巨怪……几乎整个地下城都和雾霭密林关系很不好。
假如生命母树的事情真的暴露了出去,那群妖精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虽然他们时不时地就要和精灵发生些小摩擦,但在进攻外族的这种大事上,妖精们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立刻就向精灵动手,妖精之会反反复复地犹豫得失,迟迟下不了最终的决定。
而地下城那些种族则和妖精恰恰相反,尽管他们和精灵更像是互不来往的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整个地下城对雾霭密林向来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像妖精那样在乎那个说法是否真实,纠结于生命母树是否真的关乎精灵的兴衰存亡,他们只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地下城正好可以借力,如果那个说法不是真的,地下城则会想方设法让它变成真的。
不必陛下说得再多再明确,海洛伊丝已经能预测到,在得知精灵母树的情况后,地下城的那几个种族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联手进攻雾霭密林。
做出这一预想后,虽然海洛伊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神情,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把一片完全翠绿、没有一丝瑕疵的生命树新叶递给了海洛伊丝,她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安抚海洛伊丝。
“虽然我们用过了所有可能有用的法术,还是没能解决生命母树的问题,但这却让我想起一条很久之前的预言。”陛下的声音犹如一缕春夏之际的风,使得海洛伊丝攥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海洛伊丝,你还记得吗?”
海洛伊丝抬起头,注视着陛下的神情,用轻声的念诵做了答复:
“‘当旧日的钟整齐地敲过十三下,未完成的织毯将遗失它所有的织针,新的织针不在森林、沼泽和阴影,她们在遥远的、闪烁着金光的深海……’”
陛下轻轻点头,示意海洛伊丝不必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情变得肃穆而庄重。
“刚刚,祭司一直以来的占卜终于得到了结果。”她向自己的这位得意近臣投去包含期许的目光。
“你愿意接下这桩艰巨的任务吗?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阿尔,海洛伊丝的睫毛在动!!我觉得她听得见我们!”
“她好像好多了,身上没有那么烫了。莉塔,那两株海草好像很管用。”
“但这些纹路还在,我———哎呀!你这匹马,远一些!你的主人还没好呢!”
“她的手指也在动!海洛伊丝,醒一醒?你还好吗?”
“海洛伊丝——”
有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她的梦极速旋转着,越转越快,成为无法分辨的杂乱色块,一切画面和对话都在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犹如黑漆漆的洞窟里唯一瞧见的一束光——
“海洛伊丝!”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脸庞倏地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漉漉。
海洛伊丝听见那个娇气怕冷的人鱼在数落她的飞马:
“我都说了,她还没好!你的主人需要休息!你不离远一些也就罢了,还舔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
海洛伊丝深呼吸,新鲜的空气瞬间填满了她的肺部,她混沌的头脑也因而变得清晰。
她醒了。
第67章
从杂糅着回忆的梦境中醒来,海洛伊丝先是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随即又被这桩还未完成的“艰巨任务”牢牢绊住心神。
阿尔没能从海洛伊丝那张没什么情绪、仅仅只是皱着眉的脸上读出太多的讯息,她以为海洛伊丝是在为身体的不适皱眉,便把手中的那只半满的水囊递了过去,关切地问:
“需要再喝点水吗?刚才我和莉塔给你喂了一些水,哦,还给你吃了两株海草。”
莉塔一边努力阻挡着还想再上前舔舐精灵的飞马,一边同海洛伊丝解释道:
“那两株海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很厉害的药,我记得——女神啊,你这匹马!不要再闹了!”
人鱼实在被那匹飞马惹得不耐烦,她见怎么拦阻飞马都没有用处,便干脆凶狠地转过头,朝着它毫不客气地呲出一口尖牙。这一招果然异常管用,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莉塔的威慑就令这匹飞马立刻变得安静乖顺——它立刻停下了胡乱挥舞的蹄子,也不再敢嚣张地喘着粗气,或者耀武扬威地炫耀它整齐的牙齿。简直像是换了匹马!
收回尖牙的莉塔完全不觉得自己把人鱼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对,她得意地摸了摸飞马的鬃毛,很是心满意足地感受着它隐约的颤抖。
莉塔这才继续去说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
“有几回我祖母受了重伤,海巫就是给的她这种海草。可能它没办法让你身上的那种纹路消失,但它止痛的效果好像很不错。虽然我没有用过,不过阿芙拉用过很多次,也跟我夸过这种海草。”
“谢谢你们。”
海洛伊丝点了点头,不善言辞的精灵认真而简略地道了谢,随即便用自己的长弓撑住身体,勉强离开了阿尔的搀扶。她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没有褪去的杂乱纹路,知道这是因为生命母树出了问题,故而作为与生命母树共生的精灵,身上难免会出现这种异常。
她并不畏惧对自己的状况,但海洛伊丝很清楚,自己不久前的昏倒,以及剧烈到让她忘记自己是精灵的疼痛——都是在代表生命母树的问题刻不容缓,迫在眉睫。
显然,海洛伊丝必须尽早把阿尔和莉塔带回雾霭密林。
还好那两株来自人鱼的药草发挥了作用,海洛伊丝从昏迷中苏醒,身上的疼痛也被降到了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不然别说是“尽早”,这个任务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实际上,海洛伊丝很意外阿尔和莉塔会出手帮助自己,在她一贯的认知之中,人鱼也好,人类也罢,都不是什么愿意为旁人着想的种族,顶多想办法通知一声雾霭密林,要求他们派新的精灵来做接应,绝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伸出援手——毕竟那两株海草,一定很难得。
想到了这里,海洛伊丝便不再多想,她站起了身,宣布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
“现在雾霭密林的状况非常糟糕,我们没时间再等到明天了,今晚就必须启程。”
精灵努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目前状况,认为只要自己尽全力,还是可以连夜赶回雾霭密林的,就是很可能之后需要休息调养一段不短的时间。
需要休养的这种事,比起雾霭密林所面临的危机,在眼下实在是显得渺小得不能更渺小。海洛伊丝甚至完全不认为这是一种“代价”,她催促还没有行动的阿尔和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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