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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瑞丝调整着头上贝壳发梳,将它调到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上,潋滟着彩光的贝壳倏地折射了一缕月光,晃得阿芙拉又是眨眼,又是揉眼睛。
“葛瑞丝,你的梳子……”阿芙拉有些畏畏缩缩地,她以很小的音量提醒道。
葛瑞丝瞄了阿芙拉一眼,慢吞吞地又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发梳,语声带笑:
“阿芙拉,自从莉塔去了雾霭密林,你好像一下子清闲极了,每天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好像在哪里都能看见你。我突然发现——你可能很适合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这是冤枉我!葛瑞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到处游是有原因的,不是没事干!昨天,我一条人鱼就引诱了两条海船,今天这些白贝鱼都是我捕来的!哪里就清闲了?”阿芙拉放下揉眼睛的手,稍稍缓了一会儿,眼睛的刺痛就已经褪去,尾鳍传来的疼痛感也淡得可以忽略。
不过,阿芙拉却没有再舒展开尾巴,她以一个有些可怜的姿势蜷坐在白色的沙滩上。
阿芙拉认为今天的葛瑞丝有点难以捉摸,妄图靠将自己塑造得更可怜些的方式,博取葛瑞丝的关怀。
事实证明,阿芙拉的确很懂葛瑞丝。见了阿芙拉故作可怜的模样,葛瑞丝没有再追究下去的意思,她只是“哼”了一声,就别开了头。
正当阿芙拉松了一口气,准备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份白贝鱼吃个够时,琴却平淡地开了口:
“昨天我也发现祖母的红花又少了几株,但这次显然不可能是莉塔干的。”
“这……我……”
旁观的摩忒斯缇眼见着阿芙拉的脸色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变化,到底没有忍住,轻笑了一声。
海巫从面前的贝壳上叉起一块鱼肉,品尝过新鲜鱼肉的鲜美后,又慢条斯理地、很不厚道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女神像前的摆设,位置也突然变了。”
“哪儿变了?我明明就是按着——”
阿芙拉解释不成,反而暴露了更多难堪的事。她见妹妹们和海巫都齐齐向自己看来,再也强撑不下去,顿时泄了气似地垮下了肩膀,与月光同色的尾巴懊恼地拍打了一下沙滩,嘟囔着抱怨道:
“可能……确实……也许阿芙拉说的有点道理……少了莉塔以后,我有点太无聊了。”
金发人鱼把左手搭在胸前,声音有些萎靡:
“我向女神发誓,我只是想找点有趣的事做,结果……没想到总是容易出点‘小’岔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芙拉把“小”这个字咬得非常重,还在竭力为自己找补。
葛瑞丝被她委屈的神态惹得笑出了声,道:
“怪不得之前莉塔总嚷着有你的什么把柄,我还以为她是在吓唬你呢,原来——还真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莉塔那是故意威胁我!算不上什么把柄。说这些早过去的事干嘛?咱们聊点别的。”
阿芙拉立刻为自己辩白,并开始试图转移话题。
“琴,把海巫带来的花都递给我,我再给这些鱼加上点装饰。”
葛瑞丝和琴早已经习惯了长姐的脾性,对阿芙拉这种被戳中痛脚就急忙逃避的态度并不准备过多计较,她们只是多看了几眼阿芙拉的鱼尾——在阿芙拉银白色鱼尾的努力下,沙滩的那一处变得坑坑洼洼,细沙纷纷扬扬地洒得到处就是。
两条人鱼不禁有些微末的庆幸,还好没听从阿芙拉最初的意见,在约瑟芬的花园进行这场小聚,不然那些红花又不知道要被阿芙拉祸害上多少。近来,祖母忙着应付神庙没完没了派来的使者,等约瑟芬亲眼瞧见心爱红花的惨状,她们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果。
琴挑了下眉毛,她那一篮五彩斑斓、姿态妖娆的鲜花递给阿芙拉的同时,也发表了一针见血的点评: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莉塔最喜欢的姐姐是你了,毕竟只有你们能玩到一起去。”
“琴——”
一见阿芙拉白皙的面庞浮上了窘迫的红,大有要数落琴的意思,海巫不得不再次介入了人鱼姐妹们的“纷争”。
摩忒斯缇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莉塔的重要性,这条小人鱼是任性了点,可她总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上,最完美地发挥出润滑剂的作用。过去,海巫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能力,然而近段时间……摩忒斯缇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领会到了调和人鱼关系的不易。
想到莉塔,摩忒斯缇心下一动,主动道:
“约瑟芬昨天收到了雾霭密林发来的信。”
“昨天?”阿芙拉刚翻了翻篮子里的花,还没找到心仪的那一朵,听到这句话,马上停下了翻找的动作。
“昨天我去了祖母那儿,她根本没跟我提信的事!我只看见她给雾霭密林写了好几封信问莉塔的情况。莉塔……”阿芙拉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才犹犹豫豫地道:“她没在雾霭密林闯下什么祸吧?”
“你去的时候,祖母还没收到信,当然不可能跟你提。”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莉塔在信上说,她们还没弄明白要怎么帮雾霭密林的忙,可能要在精灵那边多待上几天。”
“这是还没喝够那个什么蘑菇汤吧?真不明白蘑菇有什么好的,我可受不了那股怪味。”阿芙拉对此颇为不满,语气酸溜溜的,忍不住又追问道:
“她们还要再多待上几天啊?再过一阵子,白贝鱼的味道可就没那么好了。”
“不清楚。”帮助约瑟芬整理信件的琴摇了摇头,“祖母催了她们好几次,莉塔都没说确切的时间,只说事情有点难办,哦,她怕祖母怪她,还许诺下次要寄浆果回来赔罪。”
说到这,琴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可一边听着复述的葛瑞丝,却陡然皱起了眉,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问琴:
“那阿西娅呢?莉塔有在信里提到阿西娅,或者阿西娅有传什么消息回来吗?”
第114章
琴微微一怔,摇摇头,道:
“阿西娅没有写信回来。莉塔在信里提到过几次阿西娅,但都只是说她们暂时都不回来,没有具体写过什么关于阿西娅的事。”
“这不像是莉塔的风格。”
尽管与莉塔的姐姐们相比之下,摩忒斯缇同莉塔的接触接近于零。但哪怕是摩忒斯缇,也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海巫依然记得那天自己同莉塔一起登上海船解救人类的情形,当时莉塔对阿西娅的关怀溢于言表,而以莉塔的脾性,除非突然发现阿西娅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否则她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对阿西娅的态度冷淡下来。
既然莉塔还愿意与阿西娅共同留在雾霭密林,就已经证明阿西娅不可能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摩忒斯缇回忆着莉塔与阿西娅相处时甜得发腻的气氛,海巫很是怀疑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是什么朋友……
海巫没有再揪着过去的细枝末节纠结下去,她倏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几个颜色不一的贝壳,惹得一旁的阿芙拉瞪大了眼。
“海巫,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芙拉一边忍不住朝海巫的袖子里看去,像是怀疑海巫还在袖子里藏着些奇怪的东西,一边纳罕地问道:“怎么这些贝壳我都没有见过,你从哪里找来的?”
然而葛瑞丝和琴都没有因摩忒斯缇的举动流露出讶异的神色,尤其是琴,她还主动帮摩忒斯缇把那几枚贝壳一一摆在沙滩上,用它们围成了一个饱满的圆圈。
“谢谢你,琴,不过贝壳之间的距离最好还要再窄一些。”
摩忒斯缇朝琴感激地笑了笑,随即快速地调整了一下白沙上的贝壳,让它们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
完成这一步,海巫才蹙着眉同阿芙拉解释道:
“我准备问一问女神,莉塔现在是什么情况。”
摩忒斯缇的语气比先前感谢琴时严肃了许多,像是隐含怒气,又像是颇为不满,阿芙拉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问女神?莉塔不是正在雾霭密林吗?能出什么——”
话没说完,阿芙拉自己先反应了过来,目光离开了那几枚勾画着奇异符文的贝壳,银白色的鱼尾焦躁地一甩。
作为与莉塔最亲密无间的姐姐,阿芙拉最后一个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怪异之处——按照莉塔爱憎分明的性格,她对阿西娅都已经迷恋到愿意豁出性命的地步,还没离开海底时,就恨不得天天和那个人类黏在一起。到了只有精灵的雾霭密林,她怎么可能突然间对阿西娅如此冷淡?要知道,莉塔但凡是对什么上了心,都会忍不住一提再提。
正常情况下,莉塔要不就是玩得不亦乐乎,忘记了要给她们写信这回事,要不就该是给她们写一封又臭又长的信,用肉麻到极致的文字讲述她和她的人类经历的一些无聊透顶的、只有她自己觉得惊心动魄的事。
更何况,阿芙拉很清楚,阿西娅是个很懂礼貌、难得好相处的人类,她绝对不可能什么消息都不留给她们。阿芙拉很确信,只要莉塔写了信回来,阿西娅至少也会托莉塔替她向人鱼们和海巫问一声好。
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
“女神啊!是那些精灵动了什么手脚!天杀的精灵!她们对莉塔做了什么?祖母不是说雾霭密林还有她的什么老朋友吗?!我——”
葛瑞丝一把拉住情绪激动阿芙拉,好吧,看来莉塔不止是酷似年轻时的约瑟芬,也很像阿芙拉。或许这种冲动的因子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一二,葛瑞丝勉强以此慰藉了一下自己,随即她轻轻拍了拍阿芙拉的背脊。
“别这么着急。阿芙拉,等一等,海巫会问清楚的。”
“但是女神一向偏爱那些尖耳——”阿芙拉下意识地想要说出精灵的蔑称,却猛地想起身为人鱼的自己也长着一双尖耳朵,她犹如被什么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一张脸都不由得沉了下来。
“女神一向偏爱精灵,祂会回应我们吗?”
“祂会回应的。”
摩忒斯缇将最显眼的那枚红色贝壳小心翼翼地摆在贝壳摆成的圆圈中心里,抬起头来,一双浅金色的眼眸里像是涌动着融化的赤金。
简简单单答完这一句,海巫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戴上纯白的面纱,双手合十,盘腿坐在了那个贝壳圆圈的正前方。摩忒斯缇祈祷、问神的方式与绝大多数祭司都不相同,看上去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冥想。
阿芙拉曾在机缘巧合下见过几次中心神庙的问神仪式,至于摩忒斯缇的问神仪式,阿芙拉还是第一次见,她不由得提起了一颗心。
特别是当阿芙拉发现摩忒斯缇一句咒语、一段祷告词都没有念,更没有做任何特别的手势,只是摆了个平平无奇、朴素到近乎简陋的贝壳圆圈,就草草开始了“问神”,阿芙拉只觉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品尝面前贝壳上琴切下来的、薄如蝉翼的白贝鱼片,只能故作随意地朝纹丝不动的摩忒斯缇看去了一眼又一眼,次数频繁到几乎要把海巫问神前特地佩戴在脸庞上的面纱看出一个洞来。
直到阿芙拉又一次朝摩忒斯缇看去,不仅目光越发肆无忌惮,唇瓣也开始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时,她身旁的葛瑞丝终于忍耐不住,毫不客气地拧了一把阿芙拉的胳膊。
阿芙拉虽被这一下痛得险些惊呼出声,整条鱼都窜了起来,猛地高了摩忒斯缇两头,但她还是顽强地控制了自己,把这有违“形象”的一声生生咽回了肚子,没有发出过多的响动惊扰还在问神仪式中的摩忒斯缇。
随后,阿芙拉立刻拉住葛瑞丝,吃力地带着妹妹朝旁侧挪了好长一段距离,鱼尾在沙滩上留下两道蜿蜒的痕,她才压低声音,强压着怒火道:
“葛瑞丝,有话就好好说,你今天都朝我动几次手了?之前那一次你不高兴,我理解,刚才这一回你又是为了什么?我可没招惹你!”
“你是没招惹我。”
葛瑞丝轻声道,手指朝后点了点,语气虽柔和,却隐隐含着警告的意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要是不扭你那一下,你绝对要冒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我又不是打算现在就说话!”阿芙拉并不服气,“等海巫的仪式结束了,哪还有什么不该说的,我就是想问问海巫她——”
好吧,仔细琢磨了一下,阿芙拉又紧紧闭住了嘴巴。
怎么自从莉塔去了雾霭密林,她怎么事情没做好几件,小祸倒是闯了一桩又一桩,简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鱼!
只差一点,她就要在摩忒斯缇的面前提到中心神庙了!女神啊!如果真的提了,阿芙拉觉得自己这一个月,不,这一整年,甚至最近的几年里,都别想再睡上一个好觉。
阿芙拉的肩膀再一次完全地垮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我……我这回是真忘了。”
葛瑞丝很是无奈剜了阿芙拉一眼,又细细揉了揉阿芙拉的胳膊。葛瑞丝刚才没怎么收敛力气,在阿芙拉的胳膊上留下了一小片红,此刻经过阿芙拉的揉按,疼痛的确是消下去了些,但那一片红却蔓延得更大了。葛瑞丝瞧了又瞧,发觉短时间内是消不下去了,索**盖弥彰地握住阿芙拉的那截胳膊,用自己的手掌把红痕遮住。
她声音更轻地向自己不省心的长姐强调——有时候,葛瑞丝由衷地觉得,自己才是姐妹间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好了,这回你没问出口,下次一定要记住了。千万不能再在她面前提别的祭司了!你也知道——当年她从中心神庙回来的时候——”
说着,葛瑞丝叹了口气,阿芙拉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当初——所以这么多年了,祖母都不肯和中心神庙有任何来往……”
事实上,不仅是不来往,约瑟芬有段时间甚至看也不看酬金的数额,一连接了许多个关于中心神庙的任务,把中心神庙搅得天翻地覆。至今提到中心神庙,约瑟芬的神色都会异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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