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刘眉这案子八成要成积案。
正要扭头上楼去实验室再琢磨琢磨刘眉的尸检报告,眼角一撇,突然看右边灯找不到的角落亮着一点猩红。
烟在指尖燃了许久,没见他抬手吸一口。
王玄荣脚尖一转走过去,在人身边站定。
“还愁刘眉的案子呢?”他拍了拍弓雁亭的肩膀,“即使再有资历的老刑警身上都有几个积案,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尽力而为,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何况上头已经在催结案了,最多再给我们两天时间,希望有点渺茫啊....”
弓雁亭这才动了下,眉头深深压下去,抬起手吸了一口快燃到指尖的烟,脸侧拢在烟雾中,闪着微光的眼眸晦暗又深沉。
“说来也奇怪,这案子原本是辖区刑侦大队的活,上面硬塞我们手里,刚查出点苗头,上面又叫停,几个意思?”
“话说回来....”王玄荣偏头打量弓雁亭掩在暗处的侧脸,“你这几天煞气有点重啊,咱队里新来得几个小孩都不敢正眼瞧你,怎么了这是?”
弓雁亭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头捻灭扔进垃圾桶,抬腿往楼上走。
第32章 洗牌
证物室里,从刘眉家垃圾桶捡出来的一套内衣正放在桌上。
弓雁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盯着那两件已经被洗的发白变形的内衣。
刘眉来自贵州某个贫困山村,家庭贫穷,原本被父母逼着放弃学业打工供养弟弟,后来为这事和父母闹翻后,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赚学费,却因为太优秀太出挑,被同宿舍同学排挤造谣。
后来,在餐厅打工认识了黄成浩,这个情场老手让从小缺爱的刘眉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最后却被当成礼物送给变态,受尽侮辱虐待,含恨而死。
猛地睁开眼,弓雁亭深吸一口气,“那两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码头,肯定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
王玄荣还在研究刘眉的日记本,心里正感叹多好的女孩,闻言头也不抬,“可是我们能排查的都盘查了,一个鬼影都没啊。”
弓雁亭皱着眉,四天前何春龙要求赶紧结案,他硬顶住压力要了几天,时间一到不管有没有破案,都有以自杀处理。
今天是最后一天,马上天就亮了。
技术室里图侦还在盯电脑,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不断。
弓雁亭抬脚进去站在他们背后,视线扫过不断闪动的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倍速快进的各个出入口不断有车辆和人员移动。
旁边有人伸了个懒腰,瞄见后面站着的人给吓一跳,立马就要起身,“弓队...”
弓雁亭抬手示意了下,眼睛任然盯着分割成块的画面。
技术室又恢复安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家投入进工作,几乎都忘了后面还站着他们领导。
一小时后,弓雁亭的神色极其细微地变了变——
整个度假庄园占地面积19万平方米,说是庄园,其实是个奢华度假村,依山傍水,占地面积巨大且道路四通八达,但后勤出入口只有两个。
而这两个后勤出入口,不断有货车出入,他却没看见一辆垃圾清运车出入。
王玄荣见他盯着一个方向已经看了二十分钟,神经当下一跳,“怎么了?”
弓雁亭转身大步走出技术室,“面积这么大的奢华庄园,却没见一辆垃圾清运车,很明显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通往外面。”
“....我去?”
“去青石玉霭。”
两人一秒都没耽搁,立刻驱车前往市郊。
五点,黑色的雷克萨斯在庄园两公里外的垃圾站停下。
来的路上,他们联系到为青石玉霭处理垃圾的相关单位,得到了小型垃圾填满场的地址。
车子拐出公路,沿着车轮压出的土路又往进开了一会儿,才远远看见堆放垃圾的地方。
这地方远离庄园,树木浓密,两人循着味道往前摸,正在这时,王玄荣突然喊道,“弓队!”
弓雁亭听他语气有异,心头一震,抬头望过去。
“我去那边撒泡尿,刚才茶喝多了。”王玄荣指指身后黑漆漆的树林。
“......”弓雁亭扭头就走。
“哎?不是....弓队手电给我我害怕....”
弓雁亭忍了半天,眉梢还是抽了抽。
三分钟后,王玄荣提溜着拉链都没拉的裤子猴一样跑过来,“弓队弓队!”
“......又怎么?!”
“那边....那边....”王玄荣手忙脚乱边提裤子边说话。
弓雁亭嘴角一抽,“那边有鬼?”
“那边有条路!”
“!”
弓雁亭二话不说大步往王玄荣指的方向快步走去,往前十米又一坐小山丘,一条石子路出现在眼前。
沿着路走了快一公里,远远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前面右拐,越过屏障般的高树,宽阔的海滩一览无余。
王玄荣愤愤咬牙,“怪不得拍不到这淫贼,真是辛苦他了,绕这么远。”
弓雁亭拿着手电筒四处搜索,这地方又远又偏,根本没有安装监控探头的地方。
“老王。”
“哎。”
“通知值班的人员联系交通监管部门,查这条路的监控。”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好咧。”王玄荣激动地摸出电话,“我们现在回局里....”
“不。”弓雁亭望着远处海平面透出的一点点亮光,“去刘眉家。”
“啊?”
“刘眉家一定还有没注意到的细节。”
案件原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没想到突然间又出现一丝微光,王玄荣偏头看了眼沉着安静的弓雁亭,突然觉得心间凭空生出许多希翼。
破旧拥挤的二十平米的小房子他们已经跑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在脑中构建出每一处细节。
弓雁亭没有开灯,带好脚套手套走房门。
几分钟后。
“啊啊啊谁摸我!”,王玄荣怪叫一声,又怕碰到屋里的摆设,定在原地不敢动。
等了半天没见弓雁亭出声,王玄荣抖着嗓子,“弓队,咱要不还是开灯吧,这乌漆嘛黑的,命案现场,我我我....”
“你这个副队长是怎么当上的?”弓雁亭幽幽开口。
“....”
随即亮起一束光,弓雁亭脸再俊,被手电一照也有点惊悚。
王玄荣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喊就被弓雁亭一个眼刀瞪回去。
“之前太亮了,我们的视线被分散得太开,漏了什么重要细节也未可知。”弓雁亭淡声道。
“哦.....”
光束细细扫过每一寸能照到的地方,弓雁亭紧抿着唇,眼睛里的黑像浓的化不开的墨,眼神却格外犀利地扫过每一处。
所有命案,第一现场最重要。
但问题是,这个案件死者本来就是自杀,而导致她自杀的第一现场的游艇已经被完全破坏了。
弓雁亭缓缓蹲下身,手臂抻直搁在膝盖上,头颅微低,脑中一遍遍搜索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手电被他随意攥在手里,光束擦着地面斜斜打过去,物体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过了会儿,王玄荣拍他肩膀,“算了,走吧,回局里看看。”
正在这时,弓雁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床脚又蹲下,从床脚凹槽里捡起一枚绿豆大小的石子,接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半米外放着一个简易木质鞋架上。
“之前有做过刘眉鞋子的痕检吗?”
“做过她放在门口的帆布鞋,没什么发现。”
弓雁亭没再说话,伸手提起鞋子挨个看。
很快,他在第三双白色运动鞋底部的缝隙里看见卡着的小石子。
刺亮的手电光沿着鞋底缓缓挪到地鞋面,扫过每一寸细节,直到在靠近脚后跟的鞋帮处,光束凝住,一块肉眼几乎注意不到的淡黄色的斑痕附着在同样泛黄的帆布鞋帮上。
是一块精斑。
“证物袋。”
王玄荣赶紧递过去,整个人紧张起来,“有发现?”
1月13号早上,沉寂了四五天的刑侦支队又支棱起来了。
技术室站满了人,屏幕上正放着一张技术队刚复原成高清的道路监控图像。
DNA检验室已经出了结果,正在跑数据库。
门又被推开,夏慈云把报告递给弓雁亭,“不是黄成浩的,数据匹配失败。”
弓雁亭神色蓦地一松,重新看向显示屏。
1月6号晚上20点10分,一段道路监控录像被放大。
镜头穿过树干缝隙,正在下车的两人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和口罩,从体型来看,是个发福了的中年人。
王玄荣看着显示屏,迟疑道:“.....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弓雁亭也盯着那个移动着的背影,“是眼熟。”
“贺厅。”
话音未落,整个技术室一片哗然。
“什么?!!!”王玄荣一把撑住桌子弯腰,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卧槽,还真他妈有点像。”
“就这儿,停停停!”王玄荣指着视频,“放大。”
画面里,其中一人微侧着头露出半张脸。
“靠....”王玄荣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这....要真是贺厅,那这有点不好办啊。”
弓雁亭从胸口呼出一口气,“该怎样就怎样,小阳去申请传唤文书,老王你亲自带人上门,提取贺厅DNA送去比对。”
贺梁,省公安厅厅长,前年刚调上去的,元向木口中前公安局局长,便是他。
两天后,省公安厅贺梁落网了。
人是在海关被逮住的,警方到的时候船已经在海上窜了十几分钟。
这对李万勤来说无疑是一击重创。
这是他扎根九巷市,稳坐高台而不倒,最牢固可靠的一把大伞,现在猝不及防被人连根拔起。
谁也没想到黄成浩为保自身强行把自己女朋友送人,更没想到刘眉会自杀,原本想借刀杀人,没想刀刃反转,捅了自己的心窝子。
公安厅一把手的落网让九巷市政法系统剧烈震荡,贺梁自然不是什么讲仁义道德的角色,为了少判轻判,他把能咬的全咬出来了,九巷市公安领导人员在1月15号这天遭受全面冲击和洗牌。
当然,这种丑闻不会大量散布,群众知道的,只有一个贺梁而已。
各大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黄成浩与刘眉先后死亡,网上明里暗里传李万勤与贺梁私下的利益交换,无法不让人想入非非。
刚凉下去的新闻又一次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这大概是恒青创立以来最伤筋动骨的一次,压了六七十亿资金的源同被叫停七天,虽然已经申请恢复,但这七天对流动资金已经不怎么宽裕的恒青来说等于大出血。
当然,说到底这都是股市和舆论的影响,指望这些干到李万勤就有些过于天真了。
恒青董事会人心惶惶,春园小区的房间里却一片静谧。
所有的窗帘拉着,没开灯,昏黑又宁静
房间静得能听见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楼下有小孩玩闹,尖叫笑闹透进屋内,仿佛是另一个时空交错,不经意漏到这个静谧又压抑的世界。
“木木,过来。”
元向木睁开眼。
“木木....”这声音泛空,甚至还带点回音。
他循着声音追过去,一抬脚就踩空了,身体猛地向下跌,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摸到。
剧烈的失重感让心脏狂跳,想张嘴喊,却怎么都出不了声。
直到后背撞上坚硬的物体,身体磕地生疼,这种心脏跌落的失重感才猛地停止。
用力蹬了一下腿,骤然刺进眼里的光线让他有点不适应,目之所及又是一片白。
几秒之后,入眼便是天花板亮着的LED灯。
他转了转生疼的眼珠子,然后看到一步之遥正居高临下神情淡漠的弓雁亭。
元向木吓一跳,动了下才发现手脚僵冷,一低头,只见衣服被撕坏了,裸露的胸口伤痕遍布。
“阿亭....”他开口,发现声音有点抖。
弓雁亭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鄙夷不加掩饰。
“你一点没变。”弓雁亭说。
“什么意思?”他追问。
弓雁亭漠然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远。
元向木追上去,天空突然下起雪,他赤脚踩进风雪。
“弓雁亭!”
太冷了,跑了没几步,脚底被冰块划伤,衣服被撕碎了,风雪裹着他越下越大。
“阿亭....”
“阿亭....”
不断抖动的眼睫猛地张开,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元向木瞪着眼睛,等眼底的凝固的绝望褪去,半天才动了下脑袋,发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盖。
他动作迟缓的钻进被子,把电褥子开到最大,直到后背发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已经晚上八点,元向木在被子里缩了很久才起身,打算出去觅食。
他没开车,穿了件稍微厚点的羽绒服,把手揣兜里沿街随意溜达。
九巷市早早开始布置彩灯插国旗了,晚上灯一开,街道被染得红红的。
很热闹,满大街都是溜达的人。
走了一会儿,元向木觉得自己就像缺失了某种和人共情的能力,这些热闹和他无关,也感染不了他。
各烤肉店火锅店人满为患,他停下脚步,偏头看着黏了层雾气的玻璃窗。
一大桌人围在一起举起酒杯,大家都在笑,被围在中间的人仰头喝掉杯中的酒,也许氛围使然,他原本冷俊的五官也染了点暖意。
元向木定定瞧着弓雁亭。
这样的暖意,他多久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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