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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虎谋皮已经是万般凶险,澹台信一直自嘲身为棋子,还始终试图撼动幕后的棋手。其实澹台信难以掌控的事连楚明瞻这样的夫子都清楚,这一次来信究竟是传召澹台信还是诱杀澹台信,钟怀琛十分怀疑。
做惯了先锋的人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入局,至于之后的凶险,他已经习惯了见招拆招,从来没有什么算无遗策、谋定后动,许多时候更是不计死。澹台信习惯了做一把利刃,甚至他自己也这么看待自己,唯一接受不了的,反倒只有钟怀琛一个。
“我时常劝你有事不必瞒我,如今当真是不瞒我了。”钟怀琛只盯着他看,“现在你明白地告诉我你要去送死,我若拦你,又坐实了当日你瞒着我偷跑是对的。”
澹台信闭眼:“我没有这个意思。”
钟怀琛冷哼一声:“幕后之人想在太子和宋家之间两头讨好,难道就非你不可吗?不说澹台家背后究竟牵扯进多少势力,单就楚家一族,七弯八拐的亲戚多到我都认不全。要找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辅佐太子,比你合适的人选多了。你是将才确实可贵,可你手上能用的人顶多不过百人,要怎么和林栋抗衡?”
“若能带着太子离开林氏禁军的看管,以太子的名义征兵并不是什么难事。”澹台信显然已经想过这些问题,“虽无十分算,但也可一搏。”
“我可以放你去。”钟怀琛没有浪费口舌试图说服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你必须以我的名义到北行宫,辅佐太子的事成与不成,你代表的都是我的立场。”
澹台信的诧异并没有持续太久:“你与危超已经和太子取得联系了?”
钟怀琛依旧没什么好气,澹台信没有得到答案,知趣地没有问下去,低声道:“多谢。”
这声谢再次点燃了钟怀琛心中的无名火:“你同我讲这种话,实在是没劲。”
澹台信心中愈发过意不去,索性起身,主动和钟怀琛坐到了一侧。
钟怀琛冷眼看着他伸手来解自己的外袍,垂眼的模样堪称认真严谨,和往日翻阅公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钟怀琛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发笑,但凡色诱,除却姿容颜色还要讲究个撩拨人的态度,澹台信实在没这方面的天赋,平素里就算有兴致,也是直来直去,什么婉转暧昧,在澹台信身上都很难看见。
钟怀琛忽然也觉得自己好笑,无端被这么个人套得昏头转向无法自拔,年少时他迷糊荒唐,什么世面没见过,澹台信除了有一张脸,其他本事手段都不够看的,他凭什么觉得再三背弃自己,不痛不痒地主动献身一回就能将他哄好?
然后他便冷眼看着澹台信解开了领口,他亲手挂上去的长命锁依旧在澹台信的颈间,细银链蜿蜒绕过他颈后的旧伤,缀着的红珠正落在锁骨之间,玉棱般的锁骨上也有一道刀伤,看样子像是一刀自肩膀上斩下,被突出的骨头拦住戛然而止,留下这么一道经年不褪的旧疤。
钟怀琛早已不是第一次见,澹台信什么地方留有什么伤疤他都清楚,他本还笃定自己足以坐怀不乱,却突然鬼使神差抬手,覆在了澹台信的锁骨上。
“这是什么时候伤的?”钟怀琛毫无征兆地发问,澹台信自己也愣了,停了动作,想了一会儿:“有些年头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记得似乎是某场战役里,他年纪尚小,面对敌方一刀劈来,他抬起自己的刀接住,不料气力根本不足以和对面身强体壮的塔达人抗衡,对方的刀锋压弯他的手臂,最后只能歪头躲去,用肩膀抵住了这一刀,身边的战友兄弟,凌益或是别的谁过来支援,他才从对方的刀下逃脱。
这命悬一线的场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具体时间地点他已经全然忘却。钟怀琛握着他的肩,沉默很久后才缓缓道:“你一贯这样,伤了病了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可我会痛心。”
说罢他拽了拽链子下挂着的长命锁,似乎是某种提醒,澹台信轻叹一声,良久再说不出其他话。
危超听说澹台信从云泰赶来,还以为是钟怀琛特意调人前来办事:“也好,南汇和我家那小子虽也不错,可毕竟年轻没经事,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可比战场上的厮杀骇人多了,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澹台信毕竟能从申金彩的大案里活着出来,他带人去北行宫,比那俩小子可靠。”
钟怀琛听危超讲起当年的旧案,不由得打起了精神。对澹台信的唾弃与仇视是云泰部将的态度,其间掺杂了太多对老侯爷的偏向,危超常年待在京郊,这事他又是完全是局外人,钟怀琛不由好奇他的看法:“当年的事我年纪尚轻,很多事情都是听旁人转述——危大哥认为,申金彩案和我家的案子,究竟是为何而起?又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危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约不相信钟怀琛从前真有那么天真:“京城里的事就是这样,老弟若还因为当年被流放的事情心有芥蒂,我劝你不必自苦。你觉得自己家流放三年有委屈,是被嫁祸或是被处置的重了。其实申金彩至死也在喊冤,至于为何最终这样结了,一个案子,第一回审得稀里糊涂,同样一个朝廷审第二次,难道就能彻底清明了?你们的事,申金彩的事,不止是圣人,京城里那几大名门望族,朝中的大人们,皇亲国戚们都比你想象得清楚,判下这样的结局早已是多方博弈的结果,即便你觉得它再荒诞,它也是板上钉钉的真相了。”
这话印证了澹台信所说,显然,申金彩私吞云泰两州军粮所得的说辞,不止涉案的人知道是假的,听危超的语气,他心里也是全然不信的,只是看破不说破,最后结局各方都过得去,也就无须再争了。
“不过,这样的案件,未来也许不会再有。”危超像是安慰钟怀琛,又像是说服自己,“太孙明达睿智,大约是个明主。”
钟怀琛默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阐述心中杂陈的心绪。危超是个不喜欢沉湎在思绪里的人,很快就挥开了这点前途未卜的惆怅:“澹台明天就要出发北上,我们也要整兵为收复京城做准备,我私下备了桌酒席,当是践行誓师,走吧,喝几杯去。”
第256章 底气
澹台信和危超好几年未见了,危超变化不大,见到澹台信如今的消瘦模样倒是有些吃惊,不过两人私交并不密,席间所谈几句,大都还是如今的局势。
虽是酒席,宴上却没有人贪杯,席散后还要各自巡营,澹台信也要准备明天启程,桌上三人短暂地达成合谋,细细推敲却并不稳固。真到了危超所说的,太孙是明主的时候,危超也不一定能长久地待在京畿,钟怀琛更未必肯老实地退回云泰,只是现在还有一致的对头,两方默契地商议共同进退之法,私心里留的那些盘算,全都看破不说破。
三人就着几杯薄酒浅谈,天还没黑透就散了,等第二日启程,澹台信带着一行数百人便装上路,钟怀琛和危超都各自回营操训,没有前来相送。
有澹台信北上,南汇就留下跟在了钟怀琛身边,危超的侄子危彦仍跟着北上,显然双方并没有亲密无间的信任。
澹台信知道危超只是防人之心,也平常地对待危彦,两人出发后不多久就各自带人隐匿前行,从山道绕过京城,一路奔向北行宫去。
京城紧闭,城外田庄村落亦是一片寥落之相,澹台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每天都给钟怀琛写长信,内容大多是路过之地的情况,他暗中探访不少,都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寄回给钟怀琛。仿佛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十分不安,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负累。澹台信一面利索地赶路,看他信件记载,每天至少要赶一二百里路,还要抽空探听消息汇总整理,一面还要抽出时间亲自给钟怀琛写来长信,钟怀琛几乎也要被气笑了,不知该以什么心情看待这样的别扭,算是明白为什么澹台信反会怪自己乱他的心。
二月,草长莺飞,杨柳堆烟,北行宫附近好几个名苑,往年都是络绎不绝的赏花人,今年园中花木杂乱长,没人修剪,花反而比往年得蓬勃,只乱糟糟地开在一处,遮掩了路径,分不出彼此。
澹台信赶到的当天微风和煦,是个日头不错的春日,城里城外却连个放风筝的小童都看不到。北行宫所在的霞阳府戒严了,澹台信没有贸然前往,云泰军派出的斥候暗探早一步收到了消息,在田庄为澹台信一行人安排了落脚之处,饶是如此,澹台信带来的人不得不分散入住在各个村落,以免被愈发严密的巡查发现。
林栋尝到了把控朝政的甜头,显然在严密防范南方有人来搅局,澹台信落脚之后按兵不动了两天,这两日送回河州的书信谈的都是他探访春耕的情况。
霞阳府附近的春耕没有云泰两州进行的那么顺利,又比京城附近的田地要好些,十户里大约有两三户断了粮没有种子,不过霞阳府如今富家大户也多,都是京城过去的,农户随处都能借到应急的银钱,甚至有不少放贷的游走在乡野之间,主动登门借钱。不过这钱没什么敢借,百姓宁可卖儿卖女,也不愿沾这可能将全家人拖下地狱的虎皮钱,毕竟那么多大户暂时没了京城的产业,指着将随身携带的银钱放贷换全家用度,猜也猜得到利钱会高到什么地步。
澹台信来信说有一次在乡道上遇见了巡逻的禁军,禁军察觉他与随从都是面孔便起了疑心,拦下他们盘问,澹台信索性也说自己是出门放债的,自称是王家手下办事的人,对答滴水不漏毫不心虚,最后散了点茶水钱,就将禁军打发走了。
王家是澹台信的嫡母娘家,也是钟怀琛一个舅妈的娘家,王家不是个小门户,算得上世代簪缨的福书村,如今看来也掺和到圈钱的烂事里了。钟怀琛沉吟了一会儿,令幕僚提笔替他写回信。
彼时澹台信已经和澹台禹联络上了,换了家丁的衣裳赶着田庄的车进入了霞阳府。一车的粮食菜蔬入城,看守的士兵就索要去了五钱银子,顺便还从车上抽了一篮子吃食,一行人都不敢反抗,等进城走远,澹台信才稍抬高斗笠,四下打量。
“别抬头,”前来接他的管家低声道,“都是京城里的熟人,挤在小小的霞阳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澹台信依言低头,向身边的斥候使了个眼色,那斥候会意离队而去,管家似乎想要阻止,对上澹台信的眼神,喝止声被堵了回去:“老爷让我转告三爷,凡事小心,不要牵连到家里。”
澹台信冷冷答道:“我带的随从都是钟家的人,天塌下来自有人顶,不会连累老爷。”
管家将他带到僻静巷中,开了一道极狭窄的门,闪身引他进入,等澹台信踏入了以后,管家抬手,将随从都挡在了外面。
跟着澹台信的几个是钟怀琛的近卫,受命寸步不离地护在澹台信身边,自然不肯依,澹台信摘下斗笠,制止了冲突:“门口等我。”
钟怀琛给他的底气非同一般,和澹台家再次接触上时澹台信体会尤为明显,他心中暖意升起的同时,又蓦地一痛。
入门过一进院子再穿一道小门,就是澹台家的偏院,院里无人,花架下只坐了澹台禹。名义上澹台信和他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父子了,然而整三十年竟然一丝情分也没留下,也算是难得。澹台信说不上恨他,也不再对他行礼,省去称呼,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有什么计划?”
澹台禹也没闲心给他摆父亲的谱:“林栋现在按兵不动,全因为宋婕妤那个孩子还没落地,宫内有小道消息,太医诊过,是个男胎。”
“圣人的身体如何?近来可有朝臣见过?”
“圣人确实病了,但近来召了些人进去问话,后宫还不至于隐瞒。”澹台禹叹口气,“如今麻烦的是太子和其他两个皇子,如果宋家要上位,他们三个,还有庆王都是拦路石。”
“圣人既然还能找人问话,召集群臣立遗诏不就行了。”澹台信听说元景圣人还能喘气,说不清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不多时管家端了茶来,澹台禹见澹台信没动,表情有些异样:“没有毒,小钟侯爷向楚家去过信,说你是替他办事,让楚家务必保你周全,我不会冒着得罪楚家的风险杀你。”
“多心了。”澹台信依旧没有抬手,“没怎么吃过您家的茶,不习惯而已。”
第257章 程婴
他们这对假父子的关系早二十多年就没法修复了,澹台信现在知道了些前因,猜测澹台禹是被自己父忽悠了好大一圈——澹台禹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得了同安长公主的遗孤,先是上报了自己的靠山邀功,得到授意以后把澹台信带回家,将身份和辰八字一通包装,送进了钟家做义子。不料几年之后澹台信的身份被许嫣娘叫破,澹台禹才发现自己带回来的是个歌伎的儿子,货真价实。至此他得罪了钟家,被靠山训斥为蠢货。明面上,他一个官员和歌伎养私子已经够不好听了,还把私子送到钟家去攀富贵,其实澹台信身份不止影响他一个,提起这档子陈年旧事,遭到戏谑更多的是澹台禹本人。
澹台一族无根基,本就靠着澹台禹一人入仕才稍有起色,他沦为了京中的笑柄,后来官途也停滞不前。澹台禹定然深恨骗他带回澹台信的死鬼,等澹台信回到他府上,他迁怒在澹台信身上并不奇怪。
等到澹台信十五岁了,幕后的人突然又想起了这么个孩子,认为可以将计就计,以身世为饵激起澹台信的野心仇恨,再把澹台信安插到钟祁麾下,至少能做个眼线。
这件事尴尬就尴尬在,期间好几年没有人留意过澹台信,澹台禹早已认为他已经没用了,澹台信在他府里过得很不好,突然启用澹台信的时候,他还刚被澹台禹掐灭了科举的路。
和澹台信以前的猜测不同,澹台禹并不是为了日后的布局有意磋磨,只因《赵氏孤儿》的戏本被弃用多年以后又捡起来了,他这个本该做程婴[1]的假父亲续不上了。
澹台禹虽钻营,但读书入仕也有傲骨在身上,大体保持着体面,没法对着仇人的儿子强装慈爱,而且等到澹台信十五岁再装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这个不被上头看进眼里的假程婴就是这出戏的最大败笔,他知道澹台信去过河州,猜测澹台信已经出了怀疑,他却没办法消除这样的疑虑,索性听之任之,不假思索地做个传声筒,由着澹台信折腾。
澹台信尽忠也好,二心也罢,澹台禹其实并不在意,反正已是多年积怨,日后澹台信有造化,不会想着光耀澹台府,若他出了事,凭着往来淡薄,也不至于累及自己的一家老小。
澹台禹蹉跎到这个年纪了,自己一的仕途也就这样了,两个亲儿子从小跟着王家那边的纨绔厮混,德性连他自己都瞧不上,偏偏夫人强势,他伸不进手管束,最后任由王家捐官谋差事。他这一没剩什么指望了,可是事到如今,他连全身而退都不能。
澹台禹心中自是感慨良多,澹台信对他却只剩公事公办:“宋家是司马昭之心,圣人怎么会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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