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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态度暧昧,群臣猜测是为了稳住林栋,同样的,他确实对太子多有不满。”澹台禹态度平和,“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我年纪大了,不想再争,世家已经把我排除在外,唯独你和我牵连过深,让我不得不提心吊胆。”
澹台信皱起了眉,意识到澹台禹这次见他,是有些别的话要和他说。
“说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越长大,越发现你和你父亲相像。”澹台禹靠在椅背上,“你想不想知道你父的事情?”
澹台信眉毛也没抬:“条件呢?”
澹台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前半句的铺垫多余了:“你知道这家里的境况,不上不下,世家大族现在有些自顾不暇了,我除了私藏你,还替他们办过一些别的事,若有一日事发,他们必然推我出去做替死鬼。”
澹台信不为所动:“我的境况你也清楚,指望我能帮你什么?”
“我不求你保我,我罪不至死,依律判罪我都认,就怕不明不白自尽在狱里。”澹台禹语气稍微迫切了些,随后深吸一口气放缓,“还有你大哥二哥,你知道他们没有参与其中,你替钟侯爷办事,求情通融不是难事,届时什么官位都可以不要,只要保住家里的薄产,他们和家中女眷就还能有个着落。”
澹台信没有立即回答,等澹台禹在沉默里捱了好一会儿,澹台信才缓缓开口:“说起大哥......你知道他欺辱过我的发妻吗?”
澹台禹少管内院的事,两个儿子成年后管不动,他更是眼不见为净,内宅里这等腌臜事,他还真是第一次知道,没绷住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世间万事逃不过因果报应,我父做了因,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偿,我没什么怨言。”澹台信缓缓抬眼,“你儿子做了孽,你自然也应该替他担这个果。我们二人,都自求多福吧。”
澹台禹刚知道自己的长子背地里干出什么龌龊事,被澹台信狠狠戳了肺管子,气得半天没缓过气来,等管家听见咳嗽声赶来,澹台信已经起身,从来路退出了宅院。
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处境比他想象得更糟。不止是不顾体面地开始放贷,像澹台禹这样的边缘角色,已经忙不迭地想退路。
随从已经为他找来了马车,澹台信上了马车落下车帘,钟家的随从跟在一边低声回报:“太子殿下如今住在行宫中,很多日没有出来过了,禁军严密地守着,根本靠不过去。”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硬闯抢人几乎没有可能性,只能思量些别的法子:“另外两位还没成年的皇子呢?”
“也在行宫的偏殿住着。”随从答道,澹台信陷入沉思,随从又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太学的学极力反对林栋的戒严,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此时也在弹劾林氏把持朝政,闹得挺凶。”
澹台信还是没说话,似乎是一时之间也有点举棋不定了,随从识趣地闭了嘴,默默护送他到了落脚的地方。
钟怀琛隔天就收到了澹台信的信,与往常不同的事,澹台信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他和澹台禹的见面,所谈的话,基本逐句写给了钟怀琛。
这封信写过了十几页纸,虽是流利的行书写的,钟怀琛还是怀疑,澹台信晚上根本睡不着,所以才给自己写信打发时辰。
他发现自己太了解澹台信了,了解到哪怕人不在他跟前,他也能凭借书信的痕迹推断出澹台信的状态——朝廷四面漏风摇摇欲坠,澹台信却并不高兴。
第258章 雪崩
大约是澹台信本人兴风作浪翻过船,在狱里等死参禅的时候终于悟了事缓则圆的道理。他年轻时候实在激进,做了炮仗震翻了旧局,结果是自己身名俱伤,这朝纲世道却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稍好一点。
然而这局面却像是雪崩一样,抑制不住地开始像更深处砸落下去。
天灾频发,叛乱四起,天有二日,外族入侵,哪一条都是塌天的大祸,一年内接二连三砸在大晋的病体上。天下的臣子不仅得想这病该怎么救,还要想能不能救,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是不是真的就比直接发丧来得正确。
这般迷茫的人里就有钟怀琛,按着十万兵马在两州猫了一整个冬天,等他终于出兵,有头脑灵活的早占在了京城,随机应变的拿住了皇嗣,更别说那些带着乡亲砸佛寺的,直接在老家称帝的,钟怀琛在京城打了一个多月了,依旧在想自己是为谁打,是打还是不打有利。
澹台信知道他的困扰,可他没有能力为钟怀琛指点迷津,正如钟怀琛推测,他的心情很不好,北行宫的形势探查得越分明,心情就越沉重,如影随形地还有恐惧,到霞阳府待了几日,在公府侯门云集的小城里看群魔乱舞,澹台信一直被这样的情绪笼罩着,给钟怀琛事无巨细地写信,反倒成了一种纾解的方式。
霞阳府里存粮不多,突然涌入的百官及其家眷已经在这里耗了一个冬天了,单是米价一条,相比去年澹台信救水灾时已经翻了几十倍,霞阳府的百姓被盘剥得受不了,纷纷逃散,逐渐地家底薄的官员们也吃不起这几十倍价格的米,城内怨声载道,也不管有那么多人弹劾林栋——其实这是不能全赖林栋,林栋征粮养禁军并没有错,可吃不起饭的人没那么讲道理,东南的百姓如此,饱读诗书的官员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澹台信来的时节,一些低品级的官吏也跟百姓一般逃离——管他正统朝廷在哪里,传国玉玺也不能当饭吃,有名有姓的官员不是不想跑,澹台信与杨诚在河州的时候也会扣押河州以防金银钱粮外流,林栋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进霞阳府的盘查还尚好,要出去简直是要脱层皮,澹台信打听到一个有爵无职的老伯爷,赶上老娘死了,以回乡安葬为理由要出城,林栋的禁军卡在门口,愣是把人家家底掏空了,才放一家人出城。
饶是如此,朝廷各部临时办公的衙门连看门倒水的人都没有了,愈发的人心惶惶,流言漫天。林栋如今整日带着披坚执锐的禁军在城里巡逻,茶馆里围坐的人多说几句都会被驱散开,太学那边的叫骂不休,林栋便派兵围了太学,减了学们的口粮,不料学们正是激愤的年纪,一天只有一餐饭也没有阻拦他们文章不断。
“摸排那么多天,终于有些好消息可说。”澹台信的来信越来越详细,钟怀琛几乎能猜到他落笔时的神色,“林栋和宋氏并非无懈可击。”
霞阳府因为粮食紧缺已经游走在崩溃边缘了,林栋出兵京城一为抢功,二为控制庆王,三来,是要解决霞阳府的困境。
“霞阳府一带屯粮居奇的商人,势力最大的就是宋家的人。”澹台信一边执笔给钟怀琛去信,一边与刚混进城的危彦讲述自己知道的情况,“林栋想要他们手里要来粮草攻打京城,宋家则更想等到宋婕妤的小皇子降。”
“我也打听到,林栋确实在请旨出征收复京城,太子和几位宰相似乎都不太愿意,我想不通。”危彦年纪轻,说话声清亮,咬字间有些孩子气,“林栋的兵马一旦离开北行宫,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不就离开了吗?太子怎么反而舍不得禁军走?”
“林栋和宋家达成协议,一多半是想要宋家手里握着的粮食,虽说风言风语里都传林栋要拥兵扶立幼主,可是仔细想来,他手握禁军,想扶立谁都有机会,为什么要越过太子,赌一个还没下来的婴儿?”
危彦的眼神逐渐迷茫,澹台信也没苛责他:“宋家需要林栋的军权,林栋需要宋家的粮食,这是他们合作的关键,宋家非倚仗宋婕妤腹中的孩子不可,可是林栋,并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置太子以及其他皇子于死地,禁军既可以是圈禁太子,也可以是保护太子免遭宋家的毒手。”
危彦缓缓呼出一口气,又听见澹台信继续道:“况且京中又不只有宋家和林栋在斗法,且乱着呢。林栋出兵,行宫会脱离他的控制;不出兵,霞阳府动乱,他又是第一个被问责的,而且他也清楚,京城万不能落在我们手里,所以出兵迫在眉睫。他和宋家不过以利相交,差不多快到利尽则散的地步了。”
危彦听懂了七八分,仍只能虚心讨教:“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澹台信却很久没有回答:“我在想,圣人到底在准备什么?”
禁军承担了皇城内外的防务,近来霞阳府里不太平,各处骚乱不止,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禁军本就疲累不堪,军中又有消息说存粮告罄,军中粮饷也要暂缓了,登时上下人心浮动,乱成了一锅粥。
林栋也意识到了这事是冲着他来的,有人趁他粮草短缺的时候趁机散播谣言,动摇他的军心。这事谁做的都有可能,如今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多了去了,林栋也足够当机立断——就跟他兄弟一言不合砍鲁金尹脑袋一般,两兄弟都是果断的人,他一面狠心掏出了自己的家私,不计渠道地从城外买了一批粮食运到禁军营里,暂时稳住了人心,另一面,他深夜闯进了北行宫,什么礼仪冒犯都顾不上了,冲进了元景圣人养病的宫殿,“扑通”一声地往元景圣人的病榻前一跪,嚎丧似的向圣人倾吐自己的委屈。
第259章 觐见
这是澹台信进入霞阳府以来第一次听到确切的元景圣人的消息,谈不上悲喜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一半的心眼子都是揣摩这位的时候练出来的,和范镇联手办申金彩案的时候,他和范镇曾经彻夜钻研这位的每一点唾沫星子,险伶伶地押对了他对申金彩案的态度,最后事情才能有惊无险地结束。
从前他也被这位的帝王权术折磨得够呛,但不得不说,圣人身体还好,能够主持局面的时候,天下文臣武将虽然谁都过得不痛快,被掣肘得施展不开,但也没有到四方群雄撒欢造反的局面。
龙椅上的这位,未尝不是被这朝局逼至如此的境地,朝内有世家大族把持三省六部,外有封疆大力统领藩镇,动了谁的利益都会遭来反噬,至高之位,也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圣人为此也做过诸多努力。
只是他又落入了凭一己喜怒治国理的窠臼政,尤其是晚年,群狼环饲,造就了他多疑寡幸,愈发盯着自己的权柄不放,甚至开始与臣子国库争利。钟氏之案和申金彩之案只是他登基多年来小小的一隅,兑阳陈家事发的时候他一样的故技重施,越过地方把铜矿厂收进了自己宠妃手里,只是这回钱还没来得及修宫殿,他老人家就病倒了。
说实话,这位的种种行径,叫范镇这些正直官员备受折磨,敢怒不敢言了许多年。元景圣人绝不是一个昏君,恰恰相反,就冲四境之内的臣子能被他折腾成这样,就知道他智谋缜密惊人,简直是个天纵英才——可惜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权势,无心也无力,去冲破这固化的樊笼。
如今元景圣人也六十多了,拜山壁上几十丈高的佛像不管用,坐在皇家寺院的高塔下念经也没能延缓衰老的侵蚀,他对这天下的掌控力逐步开始下滑,澹台信估算,圣人的病最早应该是今年年中开始加重,对朝事的把控不再面面俱到,直接的证据就是,朝廷拨给魏继敏大量军费,令魏继敏平定东南。
这两桩蠢事是谁办的再明显不过了,而且给吉东的军费应该也没有全数进到魏继敏的账上,平真对魏继敏的优待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拨军费只是一个出账的名目,魏继敏送给她的贺礼都不止这个数——不然,吉东军队也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地在东南搜刮。
圣人病了一阵之后发现事态已经失控,但此时他应该真的失去了一部分权柄,没能立刻动手处置。吉东军在东南平叛失利之后,又指派了平真的面首接替主帅,这其实是逼反魏继敏的导火索,表面上是让东南依旧控制在平真门下,实际上却令魏继敏和平真彻底离心,随后魏继敏造反,平真受牵连遭天下人唾骂,随即失权被软禁。这极有可能是圣人在病榻上的将计就计,他假意对平真言听计从,纵容她举荐自己的人,平真御人之术极不高明,之前就把澹台信和樊晃凑在一起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导致她失去了对云泰的控制。圣人显然也很了解这个妹妹,挑动她门下的人内乱并不难。至于魏继敏憋不住造反,更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斩草除根。昔年的长阳大长公主案,永裕侯谋反案,都有这样推波助澜的影子。
只是魏继敏的叛乱却没有轻易收场,圣人权术自然不会疏漏,可天时地利人和他都没占得,乌诚摁不死,南疆稳不住,还有他的病再次拖累了他,病重之时圣人的最后挣扎便是,紧急启用了杨诚和澹台信,把这一文一武扎在了河州。
这一步棋确实奏效了一阵,杨诚和澹台信在河州的两个月顶住了多方压力,令魏继敏和乌诚都受了挫,其实圣人的身体只要稍微好上一两分,朝廷就不会因为迁都而分裂,可就在这关口,撞上了圣人病势最重的时候。
后面的事简直就是几串缠在一起的炮仗,噼里啪啦一顿炸的时候看不清到底是哪根引线点燃的。
太子性懦没主见,兵临城下时迁都北行宫,杨诚意外死在了河州,澹台信的身世偏不巧撞在庆王手里,鲁金尹和危超多年积怨爆发,曹靖国急于洗脱父罪,魏继敏久战不下回乡割据,桓州有辱国格的和亲.......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粒炮仗,炸了自己,又点燃旁边的,炸过了乱七八糟的元景二十九年,送到大病初愈的元景圣人眼前的,就是这混乱的局面。
甚至还不止,澹台信悬着笔,想了想才在信纸上落下。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变数,就是南下的钟怀琛。
圣人面对这完全乱了套的山河是什么感触,澹台信并不想纠结,但他确实比庆王那个棒槌,太子那个窝囊废要有用太多。林栋大概也是想通了这关窍,千头万绪,不如先请出病榻上这位的手腕,把乱糟糟的局面扫一扫再说。
于是林栋在圣人面前哭了一场,禁军对北行宫的“护卫”就不再像铁桶一般。随后行宫内来了消息传召百官,恢复了群臣觐见的朝会,和之前那种把太子逼哭的朝会不同,太子坐在帘前,帘后的病榻上躺的人才是真的让群臣漫天飞的心思稍微收敛到了一处。
澹台信照顾贺润多年,总算得了那小子一点回报,当日封澹台信为明威将军的时候,来传旨的太监正是贺润的旧识,虽然宦官都不大喜欢澹台信,但北行宫之前被林栋团团围住,所有宫人都惶惶不安,现在林栋虽然解禁,可谁也说不好日后会如何。能有其他将军的消息传来,几乎算是一根救命稻草。
内宦大着胆子,咬牙收下了澹台信的奏折。今日朝会开宫门时,宫里就来了人接应,令他在百官入宫的时候混入,随后来了个内宦,一路将澹台信领到偏殿候着。
那场朝会开到了下午日头往西的时辰,期间殿内吵闹声不绝,光在外面听这阵仗,都怀疑里面的大人们是不是拿笏板对殴起来了。好几个时辰过去,疲惫不堪的群臣才纷纷向外走去,又等了一会儿,才又有内宦来到偏殿,传澹台信进去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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