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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汇眼神略微沉了一刻,感觉到澹台信看了过来,他迅速如常,轻笑了一声:“给个棒槌就当针使,大人放心吧。”
澹台信轻“嗯”了一声:“此事关系云泰上下的身家性命,我信你能够办到万无一失。”
第265章 悖乱
南汇心中本就只有轻微的动摇,在澹台信一句提点之后,终于彻底碾灭,此后心无旁骛,再无杂念。
云泰军行军速度极快,又暂时没有粮草后备之忧,与他处的混乱不可同日而语。关左这次跟着钟怀琛一起前往奔袭京城,竟也意外地没有出什么幺蛾子。想来这老东西也是识时务的,又或许是被钟怀琛和澹台信给镇住——他在大鸣府里盘踞了太久,在这地界内争权夺利尚不含糊,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开拓疆土、玩命一般去清理积弊,他不愿做也做不出,乃至于现在隐隐看透钟怀琛和澹台信的所指,他除却震惊,竟也没有什么其他应之法。
他老了,纵是名将,横刀立马的涯也到了尾声,现在还要赶赴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战场,临到阵前,他竟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建议好提,听令——听从钟怀琛这小子的令,已成此时最明智的选择。
危超得知云泰果断出兵时有一瞬间的犹豫:“澹台传回来的信件不是说圣人重新理事了吗?圣人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让我们进京,我们现在无令出动,事后又是一道忌惮。更别说京城里的世家大族把持着三省六部,就算圣人来不及追究我们了,这些人的奏折能直接把太子埋了,再忠肝义胆也经不住猜忌。”
然而钟怀琛的答复很是模棱两可,基本就是幕僚先写的一心为圣人的废话。两人交的那几分心在曹靖国这个共同的敌人滚回老家以后,迅速地就不够用了,危超见云泰军已经乌泱泱地打神季军营地旁过去,犹豫了一阵,还是点了自己的精锐,一同向京城赶去。
而这个时候,林栋才好不容易凑齐了一批粮草,相当一部分还是查抄宋屏维现抢的,又因霞阳关附近的百姓在征粮时实在交不出什么东西来,林栋便要求以徭役来充,禁军在几天内集结了一批徭役,押送着粮草向南出发——出兵时间晚了云泰军六天。
他走后,霞阳府之中就跟捅破了天一般不得安宁,宋屏维被罢官闭门思过只是一个开始,朝中的寒门官员和太学学就像是杀红了眼一般,对着从前开罪不起的贵人们一通疯咬。
首当其冲的就是已经失权已久的平真长公主,弹劾已经是最轻的手段了,不知道是谁传出吉东八十万军费大部分落到了平真长公主手里,当夜,随朝廷北迁的近千太学学围了平真长公主的府邸。学们群情激愤,要求立即查抄长公主府邸,将罪人下狱——连楚明焱的儿子、钟怀琛的表弟楚仲琼都参与其中,太学里的夫子檄文写得太振聋发聩,点燃了所有学的报国之心。既然上奏进谏请命都没有用,向朝廷索要的正道清明遥遥无期,那留下这条命读书入仕又有何用,又何须顾惜一身,在霞阳府里忍饥挨饿地看群魔乱舞,恶鬼横行?
事态发展到后面到了闻所未闻的地步,楚仲琼被自己家的家丁寻到,强行捆了拖回了家中,否则他定是要攀着竹梯冲进长公主府,他也是跟着钟怀琛学过一点拳脚功夫的,自然也要与恶仆走狗一搏的。
不知是不是有暗地里推波助澜,当夜长公主府的护院竟真的没能挡住义愤填膺的学,长公主仓促逃进了行宫里,府邸被攻破后遭到了打砸劫掠,后来起了一场火。本来火势不大,可城里的衙门官吏办不动事,林栋留下的禁军只管巡防,宫中的影卫人数本就不多,严阵以待地保护贵人都来不及,满城人愣是看着那火烧了几个时辰,还是旁边的几户看火势要蔓延到自己家里了,才组织人开始救火。
这一夜实在过于荒唐悖乱,作乱的学趁乱夜色四散跑了,天亮后宫里派了人来调禁军督办,查了半天,抓了些看热闹的闲汉、在附近的乞丐草草了事。
危彦晚上突然被南汇叫上集结了人手,还没闹清楚到底是要干什么,就跟着南汇到了长公主府的后街上,当时家丁大多数都在前门抵御学,长公主跑了以后整个府里防卫空虚,墙根一角已经被人挖出了个洞,金银财物源源不断地洞里送出。危彦那棒槌一见包袱里璀璨夺目的宝物,顿时什么也不想问了,帮忙搬东西的手脚比南汇还麻利。
“危超露出的最大破绽,就是派了涉世未深的侄子和我们一起来到北行宫。”越往北行进,收到信的速度就越快,钟怀琛每收到一封,都要仔细看上许久。
可惜澹台信只谈正事,对于钟怀琛回信里夹带的情话,也从来没有落笔回应过,钟怀琛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算着那边事成的时间,去找危超摊牌。
危超派出危彦北上其实是因为不够信任云泰,怕澹台信他们隐瞒北行宫的消息。不料这反而正中了澹台信的下怀,危彦不是他的对手,又轻易地信任了南汇,跟着南汇做了一些看似有利可图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被南汇拉得越陷越深。
平真长公主府确实富得流油,可打劫打到皇亲身上,罪过比危超担心的忌惮、猜疑要翻了无数倍。
那夜火势平息后不久,南汇便拿着一封奏折焦急地找到危彦,带着他和他的所有人马迅速挪了藏匿的地点:“你那晚搬运财宝的时候被人瞧见了!”
南汇等人全都蒙了面,唯独危彦的人是被半路叫去。危彦当时也仔细观察过四下,他们搬东西的后巷里并没有见外人,也不知道这御史是趴在哪里把他给认了出来。危彦得知消息脑中“嗡嗡”作响,只怕自己要被伯父家法打死了,南汇倒是镇定地安慰他:“放心,这折子被澹台大人的旧识拦了下来,却只拦得住一时,看见你的那个御史是齐国公的小儿子,你伯父在外领兵,本就树大招风,叫这些公卿大族知道了他的错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危彦这时候顾不得自己挨打,急忙写了信与危超商量对策。信发出之后他抬头望向南汇,忽而觉得这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年轻人,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般,他再棒槌也觉得自己是被摆了一道,不甘心地叫了南汇一声,南汇回头看他,看懂他的眼神,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危彦猛地暴起,扑上去要和南汇拼命,南汇功夫在身,也不惯着他,隐在衣下的斩马刀一格,一脚把他踹回了原地。
“对不住了,”南汇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也想起了那天在佛寺里供灯的澹台信,“各为其主,多有得罪了。而且……我的命没有你好,不是什么少爷,没有叔伯当大将军,我就是个家子,如今也挺想给自己挣条青云路的。”
第266章 岌岌
法华寺离霞阳府有些远了,看不见霞阳府里一夜喧嚣的火光,但入夜以后的法华寺,同样灯火通明,依托大型佛寺藏匿人马,还是安文寺里的乱党教会澹台信的。如今南汇手下的近卫营已经分多路汇入,集结完毕,只等着最后的那一个时机到来。
入夜后澹台信多披了一件衣服,在禅院里徘徊着等下山的人回来。南汇没禀报危彦气急败坏地怒骂,只将一切事成的消息带了回来,随他一同上山的,还有钟怀琛的一封回信。
“今日早朝,弹劾什么的都有,那些个世家官员跟话本里差不多了,只有各家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1]。主子的外祖舅舅也没能幸免,捎带着骂主子的也有几封。往常言官嘴巴也厉害,可没有如今这么肆无忌惮。”南汇也汇报着城里的消息,“圣人这几天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又要加重了,朝上吵了一阵,什么都没商量出来,他老人家又被抬回去养病了。”
“这些世家公卿,光靠弹劾是弹不倒的,而且惯会几头下注,等他们回了京城,无论是谁做龙庭,他们都伤不到根本。”澹台信早就看透,“咱们那位圣人的心术已经是神鬼不言的地步了,他和这些人斗了那么多年,也没动其根本,任他们占着百官职务轻易动不得,自己要用人时再钦封使官,你说,这情景像什么?”
南汇应声答道:“像当年大鸣府里的近卫营。”
“是啊。”澹台信叹了口气,“只是这些人可比大鸣府里的军户难对付多了,累世功勋盘根错节,不是谋反的大罪,是不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
“林栋一走,霞阳府里各大府邸里家丁都在集结,尤其是长公主府被砸后,这些人都已不再掩饰,护院人数兵器超规都顾不上了,尤其是宋家,他们有怀孕的宋婕妤,现在失了势,再不放手一搏,就只能等着事后抄没了。这都是现成的养私兵的罪证,我只担心我们人手不够。”
城中禁军加上各大家族的家将应有三千人,这是各家都遵守规矩不超制的情况,这些王公贵族惜命得很,就算以前不超,现在这乱世里也会不择手段地招募人马保全自己。城内可算作战力的,实际不低于五千人。
“行宫中还有圣人亲信影卫,虽然人数只有数百,但个顶个都是高手,林栋两万人马围困北行宫时都忌惮这些影卫。我们的人,加上危彦他们也不足两千……我们擅长的是骑兵迂回突袭,可这一次潜行,我们手头不过一百多匹战马。”
“够用了,巷战与野战本就不同。”入夜了法华寺的运输来往一直没有断过,洗劫长公主府做戏的成分多,但能搬的东西南汇也是没有手软,澹台信看着手下人清点,账册他过一遍心里也就有数了,“林栋的幕僚先帮了我们大忙,他向林栋建议,征发了徭役八千人,我已调了几十个暗卫混入其中……我们只要带着攻城器械,让他们攻打城门时省点力气就好。”
这谋算他之前他没说过,南汇头一次听说,饶是他也没忍住迟疑:“可,可这样规模的暴民冲入霞阳府,行宫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澹台信的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提前进城,确保一个人掌握我们手里。”
南汇已经把持不住,当即就要回去赶紧给自己主子写信——他盯梢的这位爷长信呈报的计划里不包括这一条,他自始至终都只说过要清君侧,可没说过他连北行宫里那几个姓李的都不放在眼里。
“南汇。”澹台信将他叫回了神,“我进宫前还尚有一丝天真,期盼着圣人回光返照,好歹是个希望……可我也看透了,他决计不会在此时动朝中百官,因为强敌在外,所有领兵的将领都既是倚仗又是威胁。太子虽怯懦,圣人却是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削藩。我是一定要趁此机会把天下的权利、财产、田地从世家手里夺回来的,可若没了世家掣肘,即便太子完不成削藩,还有一个机敏睿智的太孙,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南汇不想与他争辩,只想赶紧通风报信:“大人见谅,这种事我不敢替大人隐瞒,主子一定是要知晓的。”
“他知道的。”澹台信合眼,“这种事只不便在书信里言说,我与他早就心照不宣,不然他明知兵力不够,不会只派你来。”
南汇很难辨别他是不是在诓自己,毕竟这人前科累累,把自己主子耍了好多回:“如果他没有这个意思呢?”
澹台信的冷漠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意:“那就算我看错了他,他也永远不用想远征塔达的事了。”
南汇深吸了两口气,竟也接受了这个事态走向,不过他还是有疑惑未解:“既然如此,有没有拿住一个谁,还重要吗?”
澹台信似乎不奇怪他有这样的一问,轻声道:“我在不恰当的时机直接接替我义父成了云泰节度使,得到什么好下场了么?有些事情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没有万全收拾之法,还是不要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林栋已经出兵两天了,兵马连同徭役的队伍都已经途径法华寺南下,南汇还是给钟怀琛打了小报告,暗示了澹台信的胆大包天,直到看到了钟怀琛那句“一切听从澹台指示”,他悬着的心终于砸了下去,也算是明白了,他只是模仿了皮毛,他主子这两年耳濡目染,才是得了真传。
他捧着随回信来的匣子找到澹台信:“京城的城防扛了两天就破了,主子信里没有详说,想来是顺利的。庆王想跑,出城之后被危超的人劫住了,他私心想留着庆王,主子威逼之下,最后庆王还是被带回了宫里,让他一丈白绫自尽向圣人太子谢罪了……只是这么一来,咱们和危超的情谊彻底没法要了。”
澹台信的眼神稍暗,不予置评:“林栋差不多也到京城了。”
“主子信里说,已经布置好了伏击。”南汇把钟怀琛的匣子递给了澹台信,“就怕他不敢来呢。”
第267章 奔袭
澹台信和南汇都不放心城里内应只有危彦,最终商量着带着部分人马提前入城,为里应外合做准备。南汇本不愿让澹台信亲自涉险,可就算钟怀琛亲自来也未必能拦住他,所以钟怀琛特意送来了匣子给:“这是云泰军里最后一点见底的弹药,主子怕大人病愈不久使刀吃力,特叫人送来给大人。”
澹台信看了一眼,接受了钟怀琛的好意,凭火铳的射程和巷战的情况,也担心看不清射不中,他配了火铳,直往霞阳府去了。
林栋的禁军走到离京城六十里的官驿,他没有贸然再靠近,先派了斥候探查,稍一打听,便知道他们已经错失了先机。逃往南边的林株如今正和姚思礼摩擦对峙一时也指望不上,林栋自己心里也上下打鼓,把那些拖军粮的混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掉头想回北行宫。
就在这时,道边的山林传来阵阵阴风,林栋座下的马不安地撅蹄,林栋观察四面地形,前面一段山林密布,没有开阔视野,很容易被人埋伏,当即抬手止住了大军:“斥候再探,大军随我回退到镇上驻扎。”
骏县的赵兴在上次平叛时立了头功,这次调到了前线与钟怀琛一同伏击:“不好,林栋这老小子警觉,看样子要退,不进伏击圈怎么打?。”
“后翼准备包抄——给徭役里的兄弟发信号,让禁军乱起来。”钟怀琛提起手里的弓,“不进也得打!”
赵兴被他眼里的杀意点燃,隐约觉得钟怀琛在这短短几天又脱了一层皮——攻打京城遇到了京城神季军残兵死守,那将领姓鲁,本是鲁金尹的族亲,也是名将之后。
曹靖国占据京城时铲除鲁金尹驻留的人马,这个鲁都尉凭借自己对京城的熟悉,带着手下弟兄混入百姓,等到曹靖国兵败逃离后,这历经坎坷的一千多人才重新浮现,鲁都尉出面收拾了京城剩余的残兵,组成了此次京城的守卫——实在是以卵击石,庆王那帝王梦仓促实现又顷刻成空,攻打京城的人又都打着为了圣人的旗号,可有的人如鲁都尉,偏偏转不过那道弯,他只知道云泰军无令进军,危超发动了神季军的内乱,京城决计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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