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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救驾之后没怎么在宫里露面,匆匆和钟怀琛打了个照面就出去忙了。那么多受伤的官员百姓要安抚,那么多世家要处斩抄家,他与钟怀琛各自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钟怀琛进北行宫几日,两人都没能见上面。
澹台信饶是抄家熟手也没有那么集中得办过案,连轴转着算了几天,这些世家公卿多年积累,光是带到霞阳府的财产,他和手下的算手就已经点得昏头转向。
澹台信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金银珠宝晃得头疼的一天,天亮时他实在熬不住,在临时办事的衙门后找了个档房,搭床囫囵睡了一觉,中途钟光来了一趟给他送早饭,他也睁不开眼爬不起来。
等人彻底清醒的时候,外面天已大亮,钟怀琛靠坐在他床尾,披风脱下来盖在了他被子上。
澹台信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笑才回过神来:“什么时辰了?”
“你休息一天,廖芳我带过来了,他守着清点。”钟怀琛语气略带责怪,“乔装一时就算了,怎么还忘了把鞋换回来?布鞋不耐脏,外头尸身血污一时处理不完,你就这么在外面奔走,染疫病怎么办?单是受点寒,你伤过的骨头又该疼了。”
方才刚睡的时候确实连小腿都是冰凉的,太困也没顾上,澹台信现在才意识到钟怀琛拿被子和披风把他的脚裹了,一并搁在自己怀里。
他下意识地要缩脚,被钟怀琛捏住了:“跟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让钟光给你取皮靴子了,热水也差不多烧好了,要沐浴吗?”
澹台信看着钟怀琛,他即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闲话,澹台信也看出他极力掩饰着心底的波澜。钟怀琛不如他幸运,他在关外的战场磨砺开锋,钟怀琛一路打来,直面的是内乱造就的尸山血海,那满城公卿说不定都是钟怀琛在京城时见过的旧识。澹台信预想过钟怀琛会受不住,可钟怀琛纵使心里不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流露任何脆弱。
他抬手去摸钟怀琛的头,钟怀琛没躲,过了一会儿才扬声喊人,等人把一应物品都准备好了,抱起澹台信起身往外间去。
怀里的人大概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光是睡一觉也没能解乏,靠着他连手都不想抬。
钟怀琛动手帮他沐浴,热气蒸腾间只有水声哗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有如山的事情要商议,局势方定,当下的处置,未来的计划,千头万绪,全得一一梳理;他们也是极其想念彼此,澹台信的长信,钟怀琛的情话,都是铁证;还有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痛苦和负罪感,都亟待一个发泄的出口。
澹台信从浴桶里起身,钟怀琛刚给他拿了帕子,还不待他擦干水珠,澹台信就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拉近他后仰头亲吻他。
钟怀琛扔了帕子把他抱回了床上,感觉澹台信咬他咬得有点凶。这情景已经不用澹台信开口问了,钟怀琛知道澹台信想要什么,立即予以回吻。
澹台信头还是晕的,但能抓着钟怀琛,天旋地转时也觉得安心,他没有责怪钟怀琛急不可耐,反正他也是一样的,钟怀琛咬他锁骨时,他的手掌熨在钟怀琛肋下的刀伤上。
负伤了。澹台信的意识被身体的感受冲得更加涣散,一个念头要很久才能聚起,半天想不出之后的章程,钟怀琛感觉到他掌心的停顿,似乎不太愿意让他摸,握住他的手腕,压在了他的耳边。
澹台信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哑了,一开口,只能发出些别的声音。
钟怀琛俯得更近,档房的旧床吱嘎一声响,叫澹台信担心它是不是受得住,然而吻零星落在他的耳边,叫他很快就忘了这忧虑:“累了就歇歇脑子,如我现在,便只想你。”
钟怀琛四处平叛,追击反贼流匪,奔波了好些天,抱着澹台信不多时就入了梦,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白日宣淫已经够偷闲了,再待下去,朝中文武寻他不到,必然要到处找人了。
他刚一坐起身,澹台信就也睁了眼看着他,这人最近办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别人不知,他钟怀琛却是心知肚明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澹台信看着他穿衣的眼神,他硬是看出了几分可怜。
澹台信什么都没说,可单凭这眼神,钟怀琛就一步也不想离开了,他穿衣的动作顿了顿,把外衣脱下,裹在了澹台信的身上,拿自己的体温笼住了他。
钟怀琛俯身吻在了他的眉心,澹台信抬手,一根手指勾住了钟怀琛的小指,钟怀琛更挪不开脚步:“还有什么事?”
世家大族在京城的产业查抄、四境七零八落的兵权收理、东南的反民、岭北吉东的叛乱……天下尚有那么多要操心的事。还有澹台信日后的官位,他日后是继续留在军中还是转为文官,要怎么和自己配合……。钟怀琛一瞬间脑子闪过很多念头,不知澹台信要跟他交代哪件。
澹台信让他附耳过来,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嗓音也还哑着,他让钟怀琛的所有念头都落了空,他只低低道:“多谢你……大将军。”
谢他并肩作战,终令先驱的利刃捅开了层层倾轧的规则,捅破的天幕后透出被遮蔽已久的日光。
钟怀琛捧着澹台信的脸颊,鼻尖碰了碰澹台信的鼻尖:“不客气,先锋官。”
此后还有道道关隘要闯,未来依旧有无穷的变数,但陈腐的枝桠碾落于地,土壤里会出新芽,未来会铺开一个全新的时代,值得他们倾注毕心血……钟怀琛爱意和夙愿如涓流汇聚,逐渐汇在这一室一榻一人之上——更何其有幸,与他一同翻覆这旧天地的,恰是他的爱人。
(正文完)
第270章 修改致歉小段子
写在前面∶2025年11月22日下午,调整分卷造成章节短暂混乱,向诸位小天使致歉,并奉上番外小段子~
1.关于小钟改掉酒驾与路怒症
钟怀琛心情不好了一般都会出去跑马。他从小在大鸣府里肆无忌惮地纵马,长大之后知道不能在闹市里胡来,一般都会去城郊大营的校场里跑。当年德金园设宴,他拉着澹台信向亲朋好友敬酒被拒,心情不好也是酒驾赛马——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习惯改了。
每年七夕和辰,钟怀琛都会堵着澹台信要礼,澹台信为了免遭他胡来报复,逐渐也会提前准备,不过谈不上什么新意,主要都以实用为主,钟怀琛行军打仗穿的用的都被他来回置办了个遍,钟怀琛也乐在其中,时常穿戴着出去开屏。直到有一天和澹台信吵架,又被人发脾气赶回侯府住(此类事时有发),钟怀琛一肚子火要撒,叫钟旭牵马准备出去兜风,不料他那一马厩的宝马,行头都是他家里那位包办的,平时看着贴心,现在看得窝火。
钟怀琛和照雪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很有骨气地一摔马鞭徒步走了。
2.关于小钟的私房钱
清闲之后,钟怀琛每天巡营以后基本就能按时回家,于是有了时间把澹台信住的院子彻底翻修了一下——之前是租的,现在澹台大人也终于买了个自己的宅子,钟怀琛对于新宅的翻修,比澹台信自己要上心得多。
澹台信不是很讲究的人,对住所没有太高的要求,一律由得他去,只是在最后完工验房的时候,看着翻修一新的房舍,布置精巧别致的花园,他不免多看了钟怀琛一眼:“造园的图纸是找名手画的,用的材料都是第一等,尤其是有些木石得长途跋涉运来,价值不菲,请的都是最好的匠人,还不算你这些名贵花木,光凭你的俸禄,应该是不够的吧?”
钟怀琛勒紧了裤腰带帮他修宅子,本也不想特意说出来邀功,但这位对账目、物价最是敏感,每天光是看院里的人和东西进进出出,就大概能算出钟怀琛投入了多少家底。
“长兄,想问我私房钱直说啊。”主屋里是新打的三进拔步大床,钟怀琛甚至不知羞地叫人置办了大红被褥床帐,敢情搬个家也能让他找到借口再新婚一回,澹台信哭笑不得:“你的家传宝贝就那些了,要是当了来填补我这里,我可受不起。”
钟怀琛拉了一角红帐幔,盖着澹台信的眉眼,隔着红纱端详,又叫心里有了不同的悸动:“我连这点老婆本都没有了?修个院子还用不着我去典当。”
澹台信狐疑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钟怀琛就掀盖头似的挑开了红纱,俯身将他吻住。
侯府里偌大的家业由钟初瑾掌管,上下百口人,就是侯爷也不能胡乱开销。自小学的管账本事让钟初瑾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纰漏都逃不出她的眼睛,所以钟怀琛也不跟她绕弯子,要钱的时候堪称理直气壮。
钟初瑾面对他这败家玩意儿欲言又止,偏偏小时候没打,这年纪了她也打不动了,最后无奈地挥了挥手,任他把钱从侯府账上支了出去——这混蛋说得没错,那笔财产腾挪出来,就是备着给他娶媳妇当聘礼办喜宴用的,总归是要用在他……和他屋里人身上的,爱拿去给谁修宅子就修去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如今也年纪大了,我能替你遮掩过去的自然不会多说,你也不要和她硬碰硬地气她——你站住,花棚里那几株开的好的花是宴上要用的,你不准再往外搬!”
第271章 番外1∶临溪楚家(1)
北行宫朝廷迁回京城是清明前后,接连一段日子都细雨蒙蒙,利于百姓春耕,不太利于天子搬家。
回宫不过四五天,就在这淅淅沥沥不绝的春雨里,元景圣人驾崩了。才当几十天的皇太子顺理成章地即位,定年号为成熙。
圣人上位属实匆忙,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反应过来,万般事务都要倚仗朝臣,于是新朝接连提拔了一干重臣,一部分是大将军等人举荐的,一部分是在乱局里依旧勤恳治下的地方官,还有一小部分,是圣人自己灵机一动的。
圣人想让楚明焱、楚明瞻仍为六部堂官,楚家有功名的儿郎也一一提拔,甚至还想请楚太爷出山再次拜相,毕竟临溪楚家是大将军的外祖家,都是实在亲戚。圣人没有别的心思,只想趁着这机会再向他的倚仗示个好。
贺润近来也回京当差了,宫里面的消息因此变得灵通起来,圣谕还没出宫,澹台信就先听说了这消息,神色略有些微妙。
钟怀琛去京郊的营地了,现在云泰军还驻扎在城外,不过也停留不了太久,塔达王那老头子跟元景圣人几乎是前后脚断气,梁丘山早就准备好了今春出战的粮草,蔡逖阳已经先行一步,钟怀琛点了三万人马轻装上阵,要在一个月内赶到塔达圣地附近,与蔡逖阳形成合围。
这个时候出兵塔达,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不少,连回京赴任的范镇都有些疑虑,今日休沐想,他专程来问澹台信,澹台信倒是一反常态地支持。
范大人不懂军事,也就不多置喙:“既然你们已经商议好了,我这门外汉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大将军一出兵,京中暂时蛰伏的势力必定反扑,宋家谋反一事是牵连甚广,可也没到肃清世家的地步。”
澹台信在京城里临时找了个宅子落脚,院子里有个草扎的小亭子,他和范镇一起坐在亭中看雨喝茶:“所以我会留在京城。危超奉命到东南去平叛,怀琛留了两万人马在京畿,已经足够了,我现在暂时代管兵部侍郎,有调配之权。”
危超已经接受了赟王登基这个结局,这次登基封赏里他一门也跟着获封了爵位,这一遭和云泰的合作虽有些龃龉,但总归跟着喝了口汤。危超想想就释然了,平心而论,他的谋算也就只够他在庆王和太子里二选一,没那胆子和本事把皇家和门阀大族都翻一遍。如今的圣人软弱怯懦,兵部又是澹台信在暂管,粮饷一事有他牢牢盯着户部,对武将而言,这局面是前所未有的好过。
至于范安载那些入朝拜相的寒门官员提的什么田地赋税改革,撤销节度使职权等等,危超并不放在心上,这和神季军的关系不大,从前京城及京畿地区的良田基本都被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把持着,几乎全是免税的,所以神季军不向驻扎地征税,一向都是国库收其他地区的赋税来养。这些改革对钟怀琛的影响要大得多,他都不急,危超自然也犯不着操心。
危超升了职封了爵,领够了粮饷,随即就动身南下平叛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寒门趁着世家遭劫登堂入室,每提一条律令太学就要腥风血雨地吵一架,危超瞧了一阵,觉得出去打仗才是明智之选。
“京城的仗不必千军万马去打。”澹台信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怀琛在此一役里出尽风头,看上去钟氏一门声名达到了顶点,实际上却是千万双眼睛盯着。他本就是无召进京,为了平叛勤王事急从权也就罢了,一直不走还搅在朝堂争斗之中算怎么回事?他的职责在边陲,塔达去年冬天照样有部落来劫掠,此时出兵也不算穷兵黩武,而是要给天下一个讯号,大将军无意于朝堂大权,只想为国扫平敌寇。”
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范镇喝了口茶,心中的话没说出口。钟怀琛人在不在朝中并不影响,清洗之后的朝堂是依照谁的心意运转才是关键,钟怀琛敢在这个时候带兵出关,只能说明他券在握,有恃无恐——当然,这其中自然也有澹台信留守京城的缘故。
澹台信似乎感觉到了范镇欲言又止,望着亭外的雨轻叹了一口气:“安载兄,权势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手段,你也清楚,只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你的那些治国之策才有机会提出和实施。”
范镇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一笑:“适意说得对,我不如你。”
“咱们这位糊涂圣人如今要大封楚家,”澹台信沉吟了片刻,“恐怕他不知道,怀琛自进北行宫到如今,还没和楚家的人打过照面呢。”
当时保护楚家是派南汇去办的,后来迁回京城一路随行的也是南汇,钟怀琛每日确实是事务繁忙,但也不至于连见外祖父和舅舅一面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是什么缘故?”范镇只是有些猜测,“当年将你送去做义子,真有楚家的手笔?”
澹台信垂了一下眼,算是默认了:“郑寺当年送进京的银子,楚家至少也拿了一部分。老楚相这个人,相当了得啊。”
“连女婿都要防备……”范镇皱起了眉,“不,当年钟楚结亲,本就不那么单纯。”
“其中很多事我知道的也不详尽,怀琛也不愿多说。钟家是云州武将,和临溪楚家这种百年门阀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过既然结了亲,按理说也不该……”
“适意,大将军不肯去楚家,是因为他也看出了这门姻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范镇也叹息,“你回想你曾经接到了那些指令,就知道这些世家都惯会两头下注。当年嫁到钟家的楚家小姐不也如你一样吗,楚家和钟家是姻亲,又和其他世家也是千丝万缕的联系。楚相恐怕早就看出矛盾不可调和,他在其中努力斡旋过,可也不妨碍他早早地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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