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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因为自己刚才的恻隐之心,骂了一句脏话。
“我当年要比现在激进,加上又是挚友之子,我答应了那些药商,说会彻查守卫勒索的事。“澹台信说到这儿微微停顿,最后撇嘴笑了笑,“可你知道最后这件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吗?”
城门口的差事不会分配给任何一个无缘无故的人,横行霸道的兵痞子背后都有人撑腰。七年前的澹台信虽有拆散近卫营的恶名在外,可也四处树敌到每次要粮饷都要脱一层皮,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要动这些人也没那么轻易。
钟怀琛略一思索,眼神有一点黯然:“那时候其实你也很艰难吧,当年近卫营的事得罪了太多人,让你找不到什么助力。”
“也不是全无办法。”澹台信依然不会轻易示弱,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些人勒索就是因为自己吃喝嫖赌开销巨大,出入那些场所,总有湿鞋的时候。这样暗地里合计了好几年,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个姓徐的算是漏网之鱼。”
“竟然是这样。”钟怀琛听完后心里也始终不舒服,为非作歹的恶人总有办法逃脱惩处,想要他们付出代价,只能自己变得更恶......钟怀琛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握紧了澹台信的手。
澹台信扬眉示意,无声问他又怎么了。钟怀琛没有松手:“那究竟是你什么朋友,值得你这般费心设局好几年?”
第73章 斩首
“这与亲疏无关。”澹台信直视着钟怀琛的眼睛,“当时讨要说法的药商十三人,死了六个,其他的都落下了或轻或重的残疾。”
当时澹台信前去交涉了两次,第一次是山也文房的老板求他去搭救自己的儿子,澹台信去了之后才知道对方的猖狂,城门守卫隶属于大鸣府府兵,他们和关左一脉相承地看澹台信不顺眼,本就没有情面,自然不肯给他什么好脸。澹台信在城门守卫的营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连盏茶都没喝上,后来先锋营的人也进了城,在营地附近吵嚷着要进来找澹台信,城门守卫才不甘不愿地,拎破麻袋似的拎进来一个人丢给澹台信。
“我朋友的儿子当时才二十岁,刚成婚几个月。他送回家的时候两条腿都断了,他的妻子和母亲哭得快晕了过去。”澹台信垂着眼,“而且当时他们家里聚了很多人,我才知道其他药商的家人听到消息,都在我朋友家里等着我,我一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哭着求我,也救救他们的亲人。”
那时候澹台信即将带着先锋营开拔出征,这是他最不能得罪关左的时候,出征在外军饷如果迟发会极大的影响手下将士的士气。他又远在外镇,不能及时地拍桌子瞪眼逼关左拿钱。
澹台信觉得自己不能凭一时意气多管闲事,让自己的兄弟们跟着受牵连。可当时与他一起送人回来的几个将士比他先受不了,个个都握紧了斩马刀,恨不得能像砍关外蛮族一样直接和那群杂碎拼过去。
“后来我去了第二次,当时我有十几个兄弟,几乎算是硬闯,可还是迟了,有几个药商已经拖得太久不行了。当时城门守卫因为我插手了,准备把所有药商捆上石头丢进河里,来一个死无对证......”他看了钟怀琛一眼,“死的药商里,好几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一对父子,其中儿子才十六岁,那年刚刚跟着父亲学做意,那家的女人一夜之间就没了丈夫和儿子。”
钟怀琛有点不敢再听下去,澹台信也有些感慨:“就算是活着回来的,一也几乎被毁了。我朋友的儿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养伤的日子天天想死,对自己的妻子恶语相向,想要逼着她改嫁。后来我告诉他,只要他好好活着,我一定会让那些人全都付出代价。”
钟怀琛心里酸楚,交谈的越多,他越能明白身边的人不是狼心狗肺之辈。恰恰相反,澹台信能够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且会用良知把那些不公不义之事牢牢地刻在自己心里。
“我断断续续地设法解决这些人,不过后来逐渐也就搁置了,我也开始......”澹台信闭了闭眼,他皱眉时,额角的青筋也更明显了一些,“自顾不暇。”
钟怀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抬手轻轻地揉着他的额角缓解他的痛苦。
“所以还有些殴打药商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比如姓徐的在三年前,因为周席烨被贬也受了连累,现在又跟着起复,升了官职。”澹台信轻轻止住了钟怀琛的手指,“这只是冰山一角,两州驻军鱼龙混杂,其他各镇比这还凶狠的事时有发。”
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沉了下去,澹台信看见了他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手指很轻地搭在了钟怀琛的手背上:“让姓徐的在菜市口斩首吧,当年那些药商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其他被他们勒索欺凌过的百姓,会看到如今使君的态度。”
“澹台。”钟怀琛喃喃地叫他,他和澹台信纠缠不短时日了,澹台信始终没有多坦诚,断断续续诉说的只言片语需要好好拼凑,钟怀琛才能逐渐理解澹台信,“你看到了民多艰,看到了两州的积弊,你一定想过很多办法,后来......是父亲让你失望了吗?所以......”
“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澹台信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认为这些话,于自己于钟怀琛都是没有用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所负罪孽都不会减轻,不管钟怀琛怎么为他找借口开脱,他对钟怀琛的亏欠都不会消弭。澹台信不喜欢自欺欺人的,所以轻轻打断了钟怀琛,略带自嘲,“我就是前车之鉴。”
钟怀琛把他搂进怀里,又撒娇一般,抵在他的颈边轻蹭:“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谈这些。”
“侯爷不弃,肯听我这些拙见......”他还在自嘲,而这是钟怀琛不愿意听的,他捧住了澹台信的脸颊,堵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钟怀琛退回了徐校尉的礼品,如周席烨所愿地秉公处理,徐校尉被收押,很快判了斩立决。钟怀琛的意思是年前就砍,大快人心的事,拖拖拉拉地影响过年的心情。
澹台信则又有惊无险地熬过了一场病。如果不是脚背上的烫伤,钟怀琛都会怀疑深夜里偷偷写遗言的人只是他的幻觉,澹台信本人再也没有流露出一点脆弱之情。哪怕现在瘦得形销骨立,可依旧犀利得叫许多人无心过年。
钟怀琛回了侯府安抚了母亲和姐姐,没过多久又跑回了这边,和澹台信窝在一起写过年的贺帖。
澹台信只替他研了墨,自己并不动笔,钟怀琛用眼神询问,他也越来越默契地能够接收到钟怀琛的意思:“我现在上门去拜会,又有几个人想见我呢?”
“我倒是知道哪些人不想见你,”钟怀琛没写几张就坐不住了,把帖子摆开晾着,自己伸臂来抱澹台信,“他们不想见正好,把你留给我,我巴不得日日占着你。”
“占着”这话说得颇具歧义。他们有一段日子没有亲近过了,多灾多病的那位被下了不能行房的医嘱,钟怀琛暗地里咬牙切齿,却只能老实遵守——澹台信没有刻意解释过,所以钟怀琛一直以为上次是自己欺负狠了,澹台信才又病了一场。
澹台信被他吮在脖颈上的伤疤处,他没什么旁的感觉,只是又痒又痛的滋味有点一言难尽:“别咬我。”
第74章 烟花
钟怀琛所有撒野的欲望都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刚恋恋不舍地收起了牙齿,退开时又瞥见了澹台信垂着眼的侧颜。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在钟怀琛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他点了点钟怀琛写好的那几张贺帖:“明天就该发了,赶紧叫你幕僚代笔,不然你打算今晚挑灯奋笔疾书么?”
钟怀琛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动声色地答话:“长兄代笔不正好?”
澹台信嗤笑了一声,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他连气都懒得气,只是冷不防回神,对上的却是钟怀琛炽热得藏都不想藏的眼神。
澹台信竟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钟怀琛趁势抵了过来,方才压抑下去火立刻又死灰复燃,澹台信被抵在书架上,皱着眉偏头,钟怀琛抵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撒娇道:“长兄——”
澹台信双手被紧紧握住,他挣了挣就放弃了徒劳:“你没正事可做了吗?”
“正事有的是时间做。”钟怀琛凑在他耳边轻叹,“过年怕是要忙得脱不开身,不能到这边来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澹台信理直气壮地反问,钟怀琛不怒反笑,收紧手臂无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你不情愿啊,那怎么行,看来我该给你留点什么,让长兄也日日夜夜记着我。”
“你……”澹台信原本想要抵抗,等到钟怀琛真的在他颈边咬下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倒吸一口气。
钟怀琛收起了牙齿,在澹台信没有伤疤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红痕:“等过几天,大约初七初八吧,我有空就带你出去看灯。”
看灯这事钟怀琛以前就提过一次,是他在病中的时候钟怀琛哄他说的。现在钟怀琛又以这种语气提起,俨然把这事当真了。
澹台信刚想婉拒,钟怀琛又抵着他的颈侧蹭了蹭:“病了大半个冬天,你在这院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澹台信一想确实如此,可钟怀琛对他已经相当宽容,他没有什么非出门不可的事:“天寒地冻的,不出门也不奇怪。”
“也是。”钟怀琛直起身子,替澹台信拢了拢衣领,既是保暖,又遮住了他留下的印记,“那就好好在家里待着,我有空就来找你。”
类似的话,在钟怀琛真的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之前,说了至少得有七八遍。澹台信本就还在摸索如何好话好说,被烦得久了,等到钟怀琛回家那天,他已经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窗下那位置看书,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钟怀琛。等到钟怀琛走了两天,年关终于抵近,厨娘跟他告了假回家,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爆竹声,澹台信才真切地感知到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给钟光包了个红包,打发他回了侯府那边,钟光是家子,父母兄弟都在侯府当差,没必要留在校园里陪着自己空耗。
钟光心里忐忑,接了红包也不敢走:“大人就一个人……”
“我一个人待惯了。”澹台信说话间就披上外衣去厨房,“你回去歇几天,你主子要怪就说是我逼你走的。”
厨房里有厨娘包好的饺子,澹台信随意热了一点。钟光前脚走了不到一刻钟,钟明又被不靠谱的主子支使出来送礼。
澹台信已经吃过了饺子当年夜饭,盖着床毯子坐在窗下写东西,和平常看上去没什么两样。饶是钟明,也觉得这样一个人过年有些冷清。
钟明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在一个礼盒里,还有一个食盒和一件新做的狐裘。
“狐裘是老家做好送给主子的,主子说他用不着,送来给大人保暖,”钟怀琛交代了一些话要钟明代为转达的,但钟明憋得牙疼还是说不出口,最后把食盒一递,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思想,“主子很挂记大人。”
澹台信斟酌了一下,鉴于钟怀琛在他这里胡说八道了不少,他不敢确定钟怀琛到底会送他些什么东西当年礼,所以没有当着钟明他们打开盒子,只颔首示意:“替我多谢侯爷。”
“主子还让我转告大人,”钟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把钟怀琛吩咐的话憋了出来,“侯府一会儿会放烟花,大人在院里也能看见,就当是和主子......呃,心在一处了.......大人出去看烟花的时候,记得把狐裘披上。”
澹台信闻言面不改色,只是略一点头,也给钟明和跑腿的小厮包了个红包把他们打发走了。食盒里是侯府做的糕点,当时澹台信待在书房的时候,每次钟怀琛回来的时候点心碟都空了,钟怀琛看在眼里,便以为他喜欢,殊不知那些点心都进了钟定慧的肚子。
至于他么,在他小时候——小到钟怀琛还没出的时候确实很喜欢吃这些糕点,那时候他也和钟定慧差不多,即便是喜欢,也依旧披着一层听话懂事的皮,不会主动向爹娘开口索取。
而到现在,不知为什么他总回避着糕点熟悉的味道。也许是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回头,所以不会去一遍遍重温旧梦,重温旧日尝过的甜。
集万千疼爱于一身的钟怀琛是不懂这些的,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必他开口,全侯府的人都会紧着他。所以钟怀琛不会明白自己那点无聊又别扭的心思,他会热烈直白地示爱。他在年关之际想念谁,想要给谁什么,不会有那么多纠结和迟疑。
窗外想起烟花的爆鸣声,澹台信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片刻后,放下了手里的舆图,披上狐裘走到院子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澹台信抬起头静静欣赏着,从前他不曾与人以前看过什么烟花,往后应该也不会,所以他罕见地放纵了一次,靠在门边一直待到夜空重归于寂。
钟怀琛在自家院里指挥着仆人们把几箱烟花全都放了,抄查作坊的时候除了截获了大批原料,也抄出了好些已经制成的烟花,钟怀琛不知为何想到了澹台信,而后就莫名就牵动了私心,把这批烟花要了来。
他没敢跟澹台信明说这场烟花是为了他放的,在家的说辞也是为了哄俩小孩开心。烟花上天的时候,他一刻不停地想澹台信到底会不会站在一片天空下欣赏这场绚烂,等到四周安静下来,他好一会儿才回神:“这就放完了?”
两个小孩也跟着叫嚷起“没看够”,钟初瑾让乳娘赶紧把钟奉仪抱回屋里:“快回屋去,别着凉了。”
钟怀琛略带失望:“败家的玩意儿,还说这几箱东西值上千两呢,就这一会儿阵仗就造没了。”
第75章 年夜
楚太夫人催着他赶紧进屋,钟初瑾笑说他小孩子脾气:“还跟过去一样,以前他出去看灯,一阵风地在街上穿了几个来回,嫌人家就扎了一街灯太少,扭头就回家去了。”
钟怀琛回到屋里,坐在炉子边和母亲姐姐一起守岁,听见这挖苦也没吭声。他又不为看灯出门,灯市上溜达了一圈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再不找个借口回家,又要有别人家的姑娘往他身前凑了。
正巧楚太夫人和钟初瑾对了个眼神,姐姐会意,笑着碰了碰钟怀琛:“娘这些天又跟你相看了几个姑娘。”
钟怀琛心里一咯噔,好在澹台信总有事没事跟他提这事,虽没把他推开,却提醒了他仔细琢磨了该怎么应对,直接拒绝只会惹来母亲的眼泪,只能提些难以满足的要求拖延:“武将家的都不要,谁家有哪些姑娘,以前都见得差不多了,我都不喜欢;文官家的也别沾染,圣人忌惮我们家势大,再去结亲,只怕又要招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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