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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里有个布包,应该是给澹台信送来的军服,澹台信看了一眼,没有耽误时间换装,也不好奇钟怀琛年后究竟想给他个什么职务。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军营里露面了,上一次好像还是钟怀琛撵他去养马的时候。他甫一出现在军帐中就惹得四下停了议论声,还有一两个格外没出息的,下意识竟站直了身——半年前他们看笑话的时候倒很难有这样的觉悟,可现在的节骨眼上,钟怀琛的任命都还没正式下发,澹台信依旧是一个管北山马场的小官,大鸣府里将军们已经心安理得地把御敌的希望寄托在了曾经御敌最多的人身上。
钟怀琛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那是种很复杂的眼神,强撑的镇定,对乱局的隐忧澹台信都能一眼看明白,不过钟怀琛好像还有些遗憾,澹台信在钟明手中接过战报的时候才想明白,钟怀琛好像对带他去看灯节有种奇怪的执念。
外三镇以及再往西北的地形澹台信都烂熟于心,他看了一眼战报便已明晰那群蛮人是怎么行军的:“从玉丽山方向来的,大概率会是何达部的人马,可能还有萨仁部,西三,西四两个哨所的伤亡情况如何?”
他不开口尚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一开口,帐内更是静了一瞬,他一开口,气氛就更加微妙,一时间没人回答这个问题,钟怀琛招手把报信的骑手喊了进来。
骑手是个老兵,至少是经历过澹台信做节度使的时候,他听到澹台信的这个问题之后显得很难为情,低头躲避澹台信的目光:“您……以后,哨所都裁撤了。”
第77章 争议
听到这个答案,澹台信倒也不完全意外,只是哨所裁撤,就丢了外镇在草原上的眼睛。澹台信再次拿起军报,问道:“只有密山一镇受袭?”
骑手头埋得更低:“小人出发时只有密山一处受袭,但是按照蛮人一向的习惯......”
“按照塔达人的习惯,尤其是何达部,他们擅长声东击西扰乱视听,密山不一定是他们真正的进攻方向。”澹台信叹了口气,这帐中说了算的人终归不是他,他将军报呈回给钟怀琛,在大年初一说出了帐中所有人都不愿意听到的,“已经过去一天半了,三镇可能已经失守了。”
钟怀琛终于变了脸色,澹台信随后的话也没有让他放松下来:“这是正确的,现在的外三镇没有和塔达人僵持的条件,守将应该是祝扬?他一向谨慎,如果塔达人攻势太猛烈,他应该会及时带兵后撤以保存实力。”
“草甸上的牧民早就劝说过他们撤退,即使外镇不在了,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关左清了清嗓子,还是接了澹台信的话,“侯爷,现在应该加强内镇防线,外镇和草场,还是等春天再出兵收复。”
钟怀琛大致也是那么想的,四周的将领也纷纷附和,钟怀琛尽量自然地看向澹台信,军营里不如家中温暖,澹台信没有轻易脱外衣,身上披着的正是昨天钟怀琛送过去的狐裘。他少有这样的打扮,狐裘的贵气冲淡了一点他的病气,却也簇拥着他脸上的疏离冷漠,让他看上去更难接近:“要是还能僵持呢?直接下令撤军,于士气不利。”
“那如今谁能去支援?”大鸣府附近的守将都及时地赶来商量对策,有些平时不常在大鸣府露面的外将也站在了这里,说话的人叫蔡逖阳,曾经属于兑阳府府兵,既在陈家手下受过多年的气,也和澹台信的先锋营一起出征西北,为外镇泼洒过血汗。澹台信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笑得有些发苦,让澹台信看懂了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曾经的先锋营已经被你自己打散到了各处,你自己也只是个大鸣府里的困兽。蔡逖阳说这话并不是想针对澹台信,反而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钟怀琛。
吴豫也从三阳镇赶了回来,也不管他那修身养性的上司怎么想,自己上前半步出列:“侯爷,末将不才,倒也还提得动斩马刀。”
吴豫提起了斩马刀,他的暗示就更加露骨,澹台信听出了云泰军中依旧有人对自己抱有期待,外镇的危机像个火星,他们的这些期待被不可抑制地点了起来。可钟怀琛还没做出反应,他自己就先咳嗽了起来。
“末将也请命.......”比吴豫站位靠前很多的地方有将领也站了出来,站出来的人也紧盯着澹台信,眼神和吴豫他们又截然不同。云泰两州曾有七十二将,没到遇到点事就仰仗一个品行低劣的罪人,出列的人岁数不小了,虽然老将军家中的子弟不济,自己倚老卖老,军务上不怎么配合钟怀琛,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战功济济,如要支援迎敌,他与他所统御的府兵倒也是合适的选择。
钟怀琛看着一众出列请命的人。不管他们是真的挂心外镇安危还是在暗自角力,只要自己有兵可用,这情况就不算太糟。他在舆图前站了许久仍没开口,直到辎重将军向他呈来了两州存粮的册子。
澹台信前些日子才耍了点花招,摸清了今年两州到底有多少家底,所以对钟怀琛难看的脸色早有预料。另外几个主张退回内镇的将军适时开口,劝说钟怀琛放弃出兵与塔达人碰一碰的打算。
军帐里又嘈杂起来,澹台信来的时候惹了不少目光,走的时候倒是悄无声息,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他被带到钟怀琛就寝的偏殿,坐下后不久钟旭就给他端来了平时喝的药。
军帐里的议事进行到了天黑,钟怀琛始终坚持着没有如任何一方的意,只让幕僚写好了奏折连夜报了上去,钟怀琛始终没有拿定主意,叫急性子的人心焦,又令心思各异的人难安。
他回到自己的寝帐见到澹台信的时候心才稍安,澹台信看上去倒是沉静,似乎对外镇毫不挂心一般。钟怀琛忍不住拉过了他的手,摩挲了一会儿才发现了异样,“我以为你是不急的,没想到只是装得好,全都让你的指甲遭了罪。”
澹台信的指甲很短,几乎要没到肉里了,而且断裂得不大规则,不像是用剪子修的。
澹台信也没否认:“冬天指甲脆,想事情的时候没注意就劈了。”
钟怀琛没容许他抽手,用指腹打磨着指甲坎坷的边缘:“你怎么想的。”
“整理辎重,有备无患,然后等后续的军报再做决定。”澹台信几次抽手不得,最后只能强忍着鸡皮疙瘩任他去了,“军情紧急,唯独主帅急不得。”
“在军务上,你能完全站在我这边吗?”钟怀琛握着他的手忽然抬头,澹台信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又忍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是守住外镇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
澹台信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守住外镇有很多方法,看你想要的是哪一种。”
钟怀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两州将领的分歧在今天请命的时候展现的淋漓尽致:“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制衡。”
“你想挑个老将率领援军,又想提拔一个自己的人手做副将以防不测,侯爷是打算两头都不得罪,可惜双方的矛盾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调和。”澹台信又下意识地扣紧了自己的指甲,被钟怀琛手疾眼快地掰开,他表面的平静也被揭露,澹台信闭上了眼,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担忧,“军中最忌讳人心不齐,这样的制衡会在战场上出问题的。”
钟怀琛抿紧了唇,听见澹台信声音很轻:“这次出兵很大可能会激化新旧两派的矛盾,如果你真的要问我的意见——不要出兵,撤回外镇直到明年春天。”
钟怀琛的希冀骤然扑灭,心向谷底沉去。
第78章 坦诚
钟怀琛站起身在寝帐里打转,实在没有忍住:“为什么?”
澹台信波澜不惊:“明年春天情况就会好很多,这两天你不在,我收到了陈青涵方面的消息,再等几个月,兑阳府就能变得更加稳固,届时调兵也好,粮草也罢,都比如今情形好得多。”
“真是奇怪,”钟怀琛知道自己不应该撒气,但他光在寝帐里转的这几步根本无法抒发这一天累积的憋屈,“你这套说辞和陈家人也一模一样,陈青丹的叔父已经赶来大鸣府,替代陈行表达了他的看法,他和你说得几乎一模一样,等到春天,才更适合反击。”
澹台信算是明白了这小子为什么那么不安了,看来不止他们在等开春,陈行那边应该也等着春天清算的积怨。钟怀琛坐在了澹台信的身边,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你就真的有万全的把握?我现在还真不知道等到春天能留下来的到底是我们还是他们。”
澹台信垂着眼,没有纠正钟怀琛的这句“我们”并不严谨,虽然他们二人各结了不少仇家,但通常不会同时对付他们,因为他们本也是仇怨,没人会把他们置于一方衡量,但这样的话他已经越来越难以说出口了,只能聊于无地安抚:“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急不得。”
钟怀琛盯着他没说话,澹台信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自诩耐心吗?”
“我是耐心,可我总得分得出我是钓鱼人,还是那条被钓的鱼。”钟怀琛俯身过来,压迫感不容忽视,“我要知道你的计划。”
澹台信还是不习惯在那么靠近的时候四目相对,偏偏又被钟怀琛卡住了下巴,他在逃避和坦诚里迟疑了片刻,最后选择了反击。
澹台信刚刚仰头贴上来的时候钟怀琛睁大了眼睛,随后他猛地攥紧了澹台信的手腕,将他压倒在了床板上。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钟怀琛的反应和澹台信的想象有些不太一样,他看上去没有半点被安抚到的迹象,反而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为了瞒我,连美人计都使出来了?”
澹台信偏头轻咳了两声:“只是想劝你耐心些。”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钟怀琛觉得自己说这种话有些可笑,但他还是很难压抑住心中的百感交集,他很乐意澹台信的主动,发在别的任何场合任何时刻都可以,只要不是在他追问的时候。
“是么?”澹台信微眯起眼睛,似乎真在回忆是不是头回,“所以呢?”
“你真是有恃无恐,拿着我的真心反复作践。”钟怀琛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他这话说得太重,让澹台信又萌出了逃开的念头,钟怀琛能把这么窝心的话说出来,反而不会被影响得太深,他把澹台信压在身下恶狠狠地咬了好几口,“要不是看你还病着......”
澹台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别开眼道:“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对于澹台信来说这种话已经等同于明示了,钟怀琛却没有被一点就着,心中的狐疑更甚:“你不会今晚上就谋划了什么事吧?”
会被这么怀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澹台信觉得自己并不冤枉,只是有些无奈:“目前还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做到这地步。”
钟怀琛已经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了澹台信的身上:“平日里你一副无欲则刚的样子,好像再怎么着都还是个正人君子。现在边关告急,你却偏偏又来勾我。”
澹台信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也是,你是主帅,要是让人知道,不定怎么骂你荒唐。”
钟怀琛却不想就这么放他撤走,他收紧手臂把澹台信拥紧,在他耳边低声问道:“是因为这些天我没陪着你,想我了吗?”
澹台信感觉到自己的发带又被抽了去,钟怀琛的指尖顺着他垂下的发丝,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外镇出事,让我想到了一些的事。”
他开了这个话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从来就不是个无欲则刚的人,他的野心也不仅限于对权力的渴求。澹台信有很多个在外镇度过的冬天,外镇以外的哨所就是他一手建立,他一贯身先士卒,大多数先锋营的将士都会轮换回大鸣府休息,唯独他几乎从来不回大鸣府。他总是一副没有牵挂的样子,其实也是在自欺欺人,大鸣府里没有牵挂他的人,所以他也摆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不去考虑自己的归处。
他在极度苦寒的边陲度过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有些时候是因为迫近的战事,有些时候则是因为其他更琐碎更不重要的事情,譬如仅仅只是因为风雪凝结在了他的眼睫上,而他所有的,只能是自己用同样冰冷粗粝的手擦去。
“有的人平时固然风流,到了大战在即,总会收敛。“澹台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钟怀琛说这些,“我却恰好相反,越是紧急的情况,越是想要......抓住什么做寄托。”
钟怀琛听得似懂非懂,却又敏锐地抓住了一些在意的事:“你以前也喜欢过什么人吗?”
“谈不上什么喜欢吧?“澹台信闻言皱眉,“大约是因为心里有些荒唐的念头,平日里不会多想,只有大战在即或者其他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形,就会抱着一种‘也许这次真的就回不来了’的念头,于是想入非非,甚至几乎忍不住真的去试试。”
钟怀琛越听越不对劲,寻思澹台信的药应该也没有弄错,可澹台信确实一反常态,说着一些不像是他会从他嘴里出来的话。
“不过我什么都没做过。”澹台信忽然话锋一转,摇了摇头,语气里略带自嘲,“没有人会陪我疯。”
第79章 点火
钟怀琛与他挨得很近,往前一凑就可以亲到澹台信。但他心里的迫切却在此时消减下去,他手指搭在澹台信的耳垂边,时不时轻碰一下:“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你喜欢的人不会陪你?”
澹台信很轻地吐字:“不如你们公子哥们风雅,我认识的人都不搞断袖。”
钟怀琛捏紧了拳,他对澹台信的感情倾向早有猜测。之前澹台信最明显的表露就是他还住在书房的时候,钟怀琛尚不能把自己的心迹宣之于口,于是只能言不由衷地说了不少轻薄的话。澹台信肯定听懂了,但他的反应很奇怪,他用一种奇异的方式试图劝退钟怀琛——他亲了钟怀琛一口,然后问他“不恶心吗”。
想到这儿钟怀琛恍然回神,发现刚刚还真不是澹台信第一次主动亲他。
但澹台信的行为和问话都很不对劲,他似乎料定钟怀琛会因为两个男人真的亲吻而觉得恶心,又似乎是想验证什么。钟怀琛当时就觉得怪怪的,澹台信自己还有点轻微的洁癖,如果仅仅是想劝退他,没道理用这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法。
后来钟怀琛没有知难而退,澹台信虽然无奈,接受起来却也没有太过抵触。那段时间钟怀琛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夙愿突然实现,他如坠云间飘飘然得很,澹台信的反应又一向隐于表象之下。现在想来,澹台信就算是为了保命不得不委身,那他接受的速度也太迅速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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