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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甲胄在身,队伍没停,从长亭前快速奔过。这一队有跟着钟怀琛去的有好几百亲兵,十几个官复原职的云泰旧将,澹台信被有意无意地排挤到了最后。
烟沙弥漫,钟家女眷光顾着用手帕擦眼泪,大约也是不能认出他的。
倒是钟怀琛往后扭头看了好几眼,被周席烨咳了几声提醒,他才收回了目光。
“上回胡军医不是说他那病拖到了肺腑上,得花时日调养吗?”钟怀琛忍不住小声和周席烨嘀咕,“让他给药的时候多给掺点药渣子进去,他背着给用什么好药了?”
周席烨目不斜视:“老胡前天才去给他看过,说他病症好转,看上去像是痊愈了。但他为了在军中领个职,从前些日子开始就四下奔走,药还没停就破了酒戒,所以病根未除,元气也没养回来,又得跟着我们去云泰了。要是普通病人,老胡肯定劝他多养养,但是这位……小侯爷,他要是真病死了岂不是干净?”
“要死也别死我手下。”钟怀琛略带嫌恶地皱眉,“平真得势以后实在是把手伸得太长了,云泰军中也要放‘钉子’,还偏偏是澹台信……啧。”
“他是云泰旧人,平真手下还有谁比他对两州形势更熟悉?又和我们有旧怨,必然和我们水火不容。”周席烨也觉得这一着实在走得刁钻,让他们如鲠在喉,“用来牵制我们在合适不过了——恐怕不止是平真的意思。”
钟怀琛一听就明白了,龙椅上的那位虽然为钟家平了反,可是对武将就从来没有放过心,天子有心玩牵制平衡,澹台信就是来给他们添堵的,钟怀琛面色不动,只鼻子出气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他有没有命来牵制了。”
澹台信离开云泰两州已经快一年了,大鸣府瞧着没什么变化,但他可谓是经了一遭大起大落,上次走时他还是澹台使君,兜兜转转再回来,他便只是个仰人鼻息还备受排挤的校尉。果然进了大鸣府还没坐下歇口气,就被钟怀琛发配到远郊北山马场养马去了。
钟怀琛这决定看似任性却又意外的合理,这么一调任,澹台信与他身后之人纵有万般想法都无从施展。多说无益,澹台信只能拱手领命,出去的时候,旁边素有“莽将军”之名的樊晃把刀柄伸得老长,直直怼上了澹台信的肋骨。
澹台信吃了痛,歪了一下身又迅速恢复如常,甚至没有多看樊晃一眼便径直出去了。
钟怀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不争取不留恋的样子让心中的畅快减了几分。
澹台信仿佛不在乎自己一去北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养马是个边缘到极致的位置,对澹台信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而言,不啻于苦练多年的一身武功被尽废。
明明他在京城里卑躬屈膝至极,四下求人的姿态钟怀琛也有所耳闻,还有了给平真做面首这样的传言,可自己一纸调令把他撵去北山,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转眼就大半年过去了,除了必要的述职,澹台信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竟然没有一个字的言语。
第7章 北山故旧
北山马场的日子并不难熬,云泰有数万骑兵,马场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澹台信这段时间称得上忙碌但踏实,如果不是入秋第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复发,他其实觉得就这么领个干实事的职也不错,费力不费神,没那么多勾心斗角,闲的时候便与养马的老兵一起聊几句。
这些老兵大多都是两州偏远府上的军户,若要有个大鸣府的军籍,沦落不到一大把年纪还来喝风,聊得多了之后澹台信发现这马场里也是藏龙卧虎,有个姓何的老兵,初见时和澹台信很不对盘,后来也一直不肯对澹台信这个上司有好脸色。澹台信和其他老兵聊过,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年轻时跟过钟家太爷,自然是看不起澹台信这种背弃过钟家的小人。
当年钟家太爷还没封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大晋初年九州群雄尚未扫平,云州泰州暂非王土,钟老太爷跟在云州义军首领陆户麾下做一名书记官,太祖登基后,钟老太爷奉命朝见大晋,代表陆户表示归附之意。
当时西北强悍的还是另一支蛮夷竺吾人,钟老太爷朝见的时候,蛮人买通了陆户手下将领潘于林,潘贼设计杀害陆户,携陆将军头颅投靠了竺吾,钟老太爷拿着太祖的诏书返回时,云州百里都成了竺吾人的领地,陆户手下的义军也溃散西东。
钟老太爷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杀回云州为陆户报仇是最不明智的一种,尤其身边随行不过数十人,他本人还是个身无寸功的书记官。
但他夜驰进入大鸣府,踏晨曦方还,于数万竺吾军中擒潘于林献于大晋,处斩于菜市口。经此一役,钟老太爷被太祖盛赞为有胆有谋、能文能武,钟氏在大鸣府数十年荣光由是展开,几十年间不断封侯进爵,也不断将竺吾人击败,最后硬是让这个强悍的部落四分五裂,残部北迁再不敢南窥。又数年之后,另一支部落崛起,灭掉竺吾,中原的节度使建构出铁板一般的云泰两州,而草原也彻底易主。
北山马场的老何,正是当年随钟老太爷杀入大鸣府的数十人之一,自那时算起,至今已近五十年。
起初澹台信是不信的:“在老太爷成名之前就追随到鞍前马后,怎么现在连个品级都没挣上,一把年纪,还在马场操劳。”
旁边抽烟枪的老兵喷着烟哑笑,看得澹台信回过神来,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境地,于是自哂道:“也是。”
“老何的哥哥在李江东手下做过官。”有个老兵知道底细,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
当年乱世群雄迭起,老何在老家云州跟了陆户,陆户没有自立,后来又主动归顺晋天子,但老何哥哥跟过的李江东曾在商州自立称帝,实实在在与太祖打过十几年的仗争天下。
云州义军归顺后,老何虽然跟了钟老太爷也成了大晋的子民,可他哥哥实属乱臣,牵连着他在大晋军中也难被重用,便是钟老太爷也顾不了。加上老何脾气耿介,混到了头,也只是个无品的使官,留在这马场养老。
“使君也别替他抱不平,钟家老太爷都死了快二十年了,老何还能硬硬朗朗地在这儿行走;老何家里还有七八个大孙子,你看侯府里头呢?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独苗儿子憋了半辈子憋出个孙子,现在坐在大鸣府里,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澹台信是真做过节度使的人,老兵们没人时故意这么叫他调侃,澹台信也只能一笑,相对于自己,不像太子那位更叫人难以放心:“老侯爷从前太纵着他了。”
*
钟怀琛十八岁才进军营里,短暂地搁在澹台信手下待过,美其名曰历练。
澹台信现在自省,依旧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对钟怀琛不错。小钟进营的时候改了其他名姓,当时先锋营长留在边陲的外三镇,很多军士根本没有到过大鸣府,除了澹台信和少数几个将领,没人知道这小子就是大鸣府里的头一号的小霸王。澹台信觉得对小钟还是仁至义尽的,特意叮嘱手下的人别拿搓磨新兵的那一套欺负人。倒不是不想收拾他,澹台信私心觉得这小子要是挨几顿打,现在大约能更成器些,但这又不是他的儿子,一个被惯坏了不讲理的主,难说他日后能不能领会一番好心,反倒有可能由此记恨上了先锋营的丘八们。
经澹台信的招呼,底下的队正大致猜到了这是个少爷兵,操的又是标准的大鸣府口音,虽然猜不到究竟是谁家的,但也知道只能供着不能开罪,索性囫囵哄过了就是——反正这小子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真上战场去拼命,把式学不学真也无所谓吧。
澹台信把钟怀琛甩给了个妥帖人就没再管他,当时有股塔达人一直在镇外游荡,澹台信每日都要带人出去巡逻驱赶,跑完马回来之后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只想吃饭喝水睡觉的时候,钟怀琛一脸不忿地跑来找他。
他俩之前就不对付过,钟怀琛也不是完全的傻少爷,他知道澹台信在随便打发他,也能感觉到身边人对他的轻视——那是一种更为隐秘的轻视,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却又拿过你的刀牵过你的马,驳回你所有想要出去驰骋的请求,把你困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玩儿。
澹台信的水囊早干了,还没喝上水又被迫换上一副关心的神色,声音哑得厉害:“在这边过得不习惯吗?外镇的军营是要简陋些,你要是实在不习惯……”
“就随辎重营回去”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响,钟怀琛就直接打断了:“我不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巡逻。”
“新兵不参与巡逻。”澹台信擦一把脸就能直接搓下泥,与其在这聊天,他更想现在就去洗把脸,“你现在的任务是操训,练好本事。”
“我四岁就开始练武。”钟怀琛满腔都是不服,但这天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了,澹台信只招呼钟怀琛的队正过来把人领走,就听见钟怀琛低声道:“我不像你,长到十五岁进了军营才从头学起。”
澹台信没有被半大小子的挑衅轻易激怒,甚至半开玩笑地就把话丢了回去:“我十六岁就真砍死了塔达人,这你怎么就不跟我比了?”
钟怀琛还在身后不服地叫嚷:“你让我出城,我一样能杀敌!要不你和我比试,我要是能赢你,你就答应带我出城!”
澹台信压根没搭理他,因为犯不着他再回击,周围的士兵都笑起来,这已足够让这小子吃瘪恼怒。但平心而论,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钟怀琛着实狠狠戳了他的痛处,甚至可能比钟怀琛想象得更有效力。
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是澹台信略一回想,竟还能想起钟怀琛那句低语。
澹台信确实是十五岁才习武,他在钟家待到了七岁,可没人为他四岁启蒙。那时候钟祁还不是“义父”,而是对稚子而言山峰般伟岸的“爹爹”,然而钟祁也没有从军务中抽空,手把手地教他练武。
钟怀琛要诛他的心其实很轻易,只要他稍稍细数一下父母是怎么疼爱他的,就能衬得澹台信不值一提、一无所有。
就连到了现在,澹台信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不管是没有得到父母真正的疼爱,还是让钟怀琛看见了他少时的狼狈,这些早都不足以用来打击他,可是静下来稍一回想,便有说不出的滋味趁机翻涌。
他无声地轻吁出一口气,除却感伤自己,他更在意的是钟怀琛这些年到底有无长进。
他不想以自己偏见去看钟怀琛,以前他总觉得钟怀琛轻狂恣意,又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偏偏父母都疼他入骨,没一个人能给他当头棒喝。澹台信看透他难担大任,所以尤其忍受不了钟怀琛压过自己出任。
现在云泰两州节度使的位置真到了钟怀琛手上,他反倒不这么想了,个人成见暂时搁置在一边,他无比期望钟怀琛已经一扫少年时候的陋习,有能力守住云泰的太平。
可惜啊,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大鸣府的方向,连北山的老兵都对钟怀琛毫无尊敬之意,想来钟怀琛做节度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第8章 此消彼长
钟怀琛人坐在大鸣府里,西北风按理说还没走那么快,他先打了两个喷嚏。
钟旭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在这节骨眼儿上染凉风寒。倒不是这段时间有什么要紧的军务,而是钟家的太夫人和大姑奶奶——钟怀琛的娘亲和姐姐,已经启程朝着大鸣府来了。
钟家本就是云州人士,只有太夫人的母家楚家世代为京官,楚太夫人和大姑奶奶长久客住楚家不是长久之法,可也拖了大半年,才从京城众方人的眼皮子底下启程重返云泰。
钟怀琛这几日没来由地焦躁,钟旭不懂,因为他看不出京中的微妙。
太夫人能够成行是因为钟怀琛的外祖父今秋致仕[1],此消彼长才是天子制衡之道,钟家重新起复,被忌惮倒了霉的就成了楚家。
钟怀琛没有想过外祖父真的会致仕,外祖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2]近二十年,就连钟家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人敢把火往老大人身上引,顶多是把钟怀琛的舅舅、表兄弟贬官或是不提拔,钟怀琛以为龙椅上的那位即便是对武将有一百个放不下心,可他终归是信任自己宰相的。
明明流传出那么多的君臣佳话,小时钟怀琛去外祖家玩的时候便知道楚家的字画是不能随便碰的,随处挂的可能都是上赐的御笔;明明在钟家被流放的时候,圣人还大大地发作了弹劾楚家子弟的御史,说些什么“朕知肃成[3]教子如何”。
可现在钟家稍有起色,圣人便开始担心钟楚两家联合继续坐大,外祖父小病,出了致仕的念头,圣人竟连一句挽留都没有,顺水推舟,批复痛快。
钟怀琛心里堵得难受,眼里却终于看得透彻些了,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钟家倒地,楚家便没了军权的支持,这时候圣人心腹大患解决,畅快之余,大可以宽仁地安抚安抚天下文首,让天下读书人都看见他赏罚分明的姿态。
同样的,这次母亲姐姐的到来一样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外祖父失了势,圣人才安慰一般的恩准了母亲和姐姐回到云州与钟怀琛团聚。
鞠躬尽瘁世代尽忠的楚家虽未被流放,所临绝境却也不输于当年钟家之祸——外祖父正直,平真长公主得势以来多少次想插手朝政,都是外祖父全力拦下,早就将这些皇亲得罪透了,现在外祖父骤然致仕,楚家剩余子弟便没了庇护。
大鸣府的天还没有那么冷,但钟怀琛无端感觉自心里沁上一层寒意。是忠是奸,贤能或是平庸,原来都不重要,阖家命运不过一人一念之间罢了。
钟旭看他脸色不好,愈发担心:“主子不会真着凉了吧?太夫人来之前您可得快些痊愈,否则太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钟怀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训斥,转身自往军营的方向走去——侯府这几年荒芜得厉害,他一个人没有家室,加上军中事情千头万绪,他没分出身来打理侯府,大多数时候都在军营里留宿——后面钟旭叫了他一声:“主子,不去南荣楼了?”
钟怀琛停了脚步,脸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又再度掉头往南荣楼去。他走得飞快,钟旭跟着他一路小跑:“主子慢些——要实在着急,我回去牵马。”
“这两步路牵什么马。”钟怀琛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刚从岭北回来没两天,骨头又松散了?”
钟旭噤了声,主仆二人今日都是寻常的打扮,穿过大鸣府的坊市,抬头就看见了南荣楼,站在拱桥上,只要再往南看一看,忠靖侯府的檐角刺进了夕阳里。
“咱们自家府里也该修缮了。”钟旭感觉到钟怀琛心情不好,不该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可也不能眼看着老夫人和大姑奶奶回了家没地落脚,钟怀琛也知道这个道理:“嗯,母亲来的信里说了,让把城郊山上的德金园一块儿翻修好,等她到了就在德金园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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