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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压(古代架空)——半心一念

时间:2026-01-11 20:04:35  作者:半心一念
  正晃神的工夫,那头桥上一阵喧哗,上到一半的货车慌里慌张地往后退,后面的人避不及,闹得人仰马翻,旁边的小摊小贩全都慌里慌张地把自家吃饭的家伙什儿往里挪,吴豫和张宗辽没见过世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结果被飞驰而过的几匹快马溅了一身泥。
  吴豫骂骂咧咧地擦脸:“干他娘的,塌一座桥淹死两个什么将,这蹿过去的是什么官儿,那么大派头?”
  “不是什么官儿,”来跟他们会合的澹台信挤过桥边乱糟糟的摊位,不声不响地走近了,接上他的话,“前头那个就是小钟。”
  吴豫被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脏话:“哪个小钟?”
  “你说哪个小钟,”澹台信嫌弃地看着他和张宗辽身上的泥点子,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凌益那边,“咱们侯爷的独子呗。”
  那也难怪那么骄横了,然而凌益和张宗辽都还记得姓秦的刚说的那句“使君又不是没有亲儿子”,对视一眼陷入了说不清的滋味里,只有吴豫嘴比脑子快:“啊?那不是你干兄弟吗?”
  澹台信看上去像是牙疼犯了,扯半天扯出了一个笑:“那可是攀不上的。走吧,南荣楼的酒不好喝,今天带你们换个地方去。”
  凌益终归大了几岁,做不到像吴豫他们那样,有酒肉就忘了烦心。他留意着看澹台信,想窥出他这几年究竟过得怎么样,结果几次和澹台信四目对上,澹台信被他看得有点疑虑:“怎么了,我脸上是不是沾东西了?”
  “没,没。”吴豫已经抱着张宗辽和蔡平撒酒疯了,凌益躲过酒鬼,绕到了澹台信的身边:“你酒量长进了不少啊,以前在河古镇,你跟吴豫都是先醉的。”
  吴豫醉了就到处抱人,逮谁啃谁,相比之下澹台信要好料理得多,只消丢背上扛着,半路上他就抱着人安安静静地睡了。
  澹台信玩着空酒杯:“这几年没少喝,练出来了。”
  “今天这顿我去结账吧,前天才去了南荣楼,你俸禄就那么点……”
  “什么话,早结过了。”澹台信没醉,但酒气上了脸,看上去没平时那么正色冷清,“怎么了这是,哥你是不是有话问?”
  凌益踌躇了片刻,选了一个委婉地说法:“我听别人议论的,说你想重编近卫营这事,办得太急了……说起来,你这几年升得是够快的了,不过近卫营已经有了一个都尉和另外两个副将,资历都比你老……”
  澹台信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垂下眼睛:“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升得那么快吗?”
  凌益一愣,澹台信抛了杯子,看着那粗瓷杯在桌上打着转:“因为我能办事,我能办义父想办但不方便办的事。”
  “什、什么?”凌益脑子转不了那么快,只见着澹台信望着他浅浅地笑:“放心吧大哥,要是我自己没坐稳,我不会把兄弟们调来,我不会把你们扯进烂摊子里面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益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澹台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凌益舒了口气,听见澹台信继续道:“我早就想让你们来了。只是前两年是真的乱,我也没料理出一条路来。只能天天想你……们,想我们以前上阵杀敌的日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真比待在这大鸣府痛快多了。”
  凌益才来几天,也感觉到了这大鸣府里网一般的窒息感,澹台信像是有些醉了,轻声呓语般:“要没遇见你们,我大概在大鸣府里混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是我清楚边镇上是什么光景,真正打仗的在吃糠咽菜,偷粮盗饷的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我不服。”
  “干!”凌益觉得自己也有点酒气上头了,“搁谁谁服啊?我来了大鸣府才知道,原来好日子都叫那些王八蛋给过了,你要是能把他们掀下来,哥支持你,你别说连累不连累的,要做什么,尽管带着我们上就是。”
  澹台信当时笑着答应了,和凌益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分了,两人碰了碰杯,像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什么契一样。
  多年之后,凌益终于明白,澹台信嘴上答应了带着他们一起上,实际上他依旧将他们保护起来,隔离在了最外围,没让他们真的碰上什么争斗。
  澹台信也就是在他们刚到近卫营的时候跟凌益透露过一星半点,那时候凌益甚至没有听出来。澹台信的争斗并不完全是出于本心,他是在替他义父办事,他是使君手里的一把刀,他清楚这一点,并不断打磨自己,将自己磨得越来越锋利。
  
 
第14章 旧事(二)
  钟祁作为云泰两州节度使,不可能不清楚近卫营多年弊病,军户冗官耗费了大量钱粮,庞大的近卫营没有该有的战斗力,这是大鸣府中巨大的隐患。但是他不便动手,因为近卫营里安置的都是世家旧故及其子弟,动谁都可能伤了和气。
  澹台信洞察了他的心思,时常建言献策,更妙的是,澹台信急于出头,主动自荐,表示自己就愿意来做这个操刀的恶人。
  他如此贴心,钟祁自然是允了。凌益他们到的第三个月,大鸣府里传起了风声,近卫营人员太多,传到朝廷里还以为是钟家私兵,不合规矩徒惹疑心,使君要将近卫营一分为二,一部分保留为近卫,另一部分则划分出来,建立大鸣府府兵。
  近卫营本来就要管大鸣府巡防,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就是大鸣府府兵,现在拆分一下,似乎也只是换汤不换药的处置,没人有太大的反应。可是紧接着乌固方向传来战报,钟祁调兵时按往常例点了一部分近卫营的人马前去增援——便是澹台信那一支外来的戍卫长们,以往几年也都这样——唯一有些特别的是,出兵的时候,这几千人马打的是大鸣府府兵的旗号。
  有善于揣测的,嗅觉敏锐的,捕风捉影的都推测出了一点东西,大鸣府府兵就是往常近卫营里干活的那些人嘛。后来传言愈演愈烈,人人都回过了神,要是被划进了府兵,便是随时要听候调令,前方有战事,府兵就要上前线支援。
  这当然不是混军饷的军户们想要的,一时间近卫营里人人积极运作,为了在划分时留在近卫营里各显神通,上下打点的,疏通关系的,探听消息的,就连澹台信这种一向不受军户们待见的棒槌,办事的院子里都让人塞了好多礼。
  结果次年年后调令下来,近卫营的确一分为二,从营里分出了一万五千精锐,由近卫营原主将关左出任主官,组成了大鸣府府兵,剩下的一万多人全留给了升为主将的澹台信,另外两个副将什么也没捞着,一个去了青汜府,一个去了泰州吴光镇,虽是升迁半级,可是离了大鸣府,怎么看怎么像被贬了,亏了大发。
  去青汜府的那位便是莽将军樊晃,他和澹台信的梁子就是在那会儿结下的,樊晃论资历论出身,都该排在澹台信前面。他还真上阵打过两年仗,跟另外一个少爷兵出身的副将不同,不管他在父辈荫蔽下立的战功是不是那么回事,至少摆在纸面上的履历确实要比澹台信更漂亮些。
  樊晃原本是打好了主意,趁父亲还在的时候到边陲去镀一层军功,之后就回大鸣府去熬资历养老,不求多大的升迁,只要到了年头往上升就成,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澹台信,撺掇着使君把好好的养老近卫营给拆得七零八落,还踏着他往上,一脚把他踹到了前线青汜府。
  那时候还没有外镇,现在的内三镇——青汜、兑阳、乌固一带就是边境,百里滩涂上还是塔达人的牧场,樊晃从大鸣府调到前线,一路上大概都是在咒澹台信的,这过节十来年过去了也解不开。
  不过樊晃那时候估计也没想到澹台信是个疯起来自己也折腾的狠人。他一开始就没想把任何人留在大鸣府,接管近卫营不久,澹台信就带着近卫营开拔,要把近卫营从大鸣府城墙根底下一路拉到边境线,指着青固一线以北的百里滩涂说这就是我们营的军屯田。
  好多军户还是塞钱找关系进的这近卫营,谁知道还有这么倒反天罡的一天。要是继续当这个兵,就得直接从离使君最近的地儿拉到塔达人的鼻子底下,澹台信也觉得近卫营这个名字有些对不住他们即将远走的安排,索性自称先锋,仿佛随时要到外头去和塔达人冲锋。
  钟祁当然没真的同意澹台信选的那块军屯田,狠狠地训斥过澹台信几次,也罚过俸吊过牌子,可吊了澹台信的牌子也不耽误他在先锋营里折腾,不仅所有军户都得到营里来,还要操训点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但凡被澹台信拿到了错处就直接划了军籍撵出去,反正上下都在嫌近卫营人员冗杂。
  有好些军户意识到变了天,新换的主将不论死活地折腾人,这粮饷怕是有命要没命领了,一时间主动放弃军籍的也多,澹台信一概不留,反正云泰上下他都已经得罪透了,索性就铁面无私到底了,用了半年时间,硬地把近卫营削得只剩不到五千人。
  那段时日,澹台信出入都得跟人,凌益他们几个轮流带人跟着他跑前跑后,想要弄死澹台信的大有人在,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好在那些个军户泼皮也都只在大鸣府里闹闹事撒撒泼,真拼起命来想砍人也砍不过使惯了斩马刀的。
  后来几年澹台信还是常被调出去驰援,他真的将先锋营锻成了钟祁手里极快的一把刀,钟祁用得顺手极了,可要说多器重也不见得。谁都知道澹台信和大鸣府诸多将领的矛盾,可钟祁最终又把先锋营的粮饷挂在大鸣府府兵之下发放,让澹台信数年来都得仰人鼻息讨钱,单这一条,就让先锋营上下憋屈万分。
  凌益自不会说让澹台信为难的话,可要吴豫憋住话就太难了,日子长了,吴豫也跟澹台信嘀咕,他们这支先锋,实际上年年出去突进猛攻,仗比谁都打得多,职却没往上升多少。
  澹台信磨着新锻的斩马刀:“急不得,义父有心磨练我呢。”
  钟怀琛再次坐在南荣楼的包厢里,关晗他们已经喝过一轮了,歪在床上玩骰子,玉奴正斜抱着一把琵琶,唱着些靡词艳曲。
  钟怀琛看着他那张脸,终于想起自己这些天忙忘了什么事。原本他是要找周席烨打听樊晃和澹台信的关系。钟怀琛总觉得樊晃对玉奴的态度不太寻常,本来樊晃还起哄说小倌没意思,之后又感兴趣极了,态度就转变于钟怀琛发现玉奴神似澹台信之后。
  “小玉奴今天唱得格外凄凄切切,”陈青丹那扇柄挑玉奴的下巴,“都怪这樊将军,拍拍屁股就回回平康去了,丢下玉奴独守空闺。”
  
 
第15章 夜袭
  听这话的意思樊晃还真把玉奴收了,钟怀琛压着自己的怀疑没表露,只一副闲散样地和陈青丹碰了碰杯:“秋收时候了,樊晃自然要回驻地理事,你倒是闲,你爹和哥哥没叫你回兑阳?”
  “我才不要回去,回去干活不说,还动不动被老子哥哥训斥。”陈青丹惯来混不吝,还想放点什么厥词,关晗他们几个在窗边闹腾起来,钟怀琛抬眼看去——陈青丹率先放下酒杯探头往下看,回头憋着坏笑向钟怀琛:“这不就巧了吗?”
  澹台信一副药吃完进城来抓药,路过南荣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喊他,声音听着耳熟,只是这大鸣府里熟人众多,肯主动招呼他的却少,澹台信还没想出会是谁,从天而降的酒水就擦着他的肩浇了下去。
  “哟,澹台校尉,”陈青丹趴在上头的栏杆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侯爷让我敬你一杯,你怎么没接到啊。”
  澹台信只怔了一瞬,便下马向楼上行礼:“是卑职大意了——谢侯爷的赏。”
  “可惜了一杯好酒,”钟怀琛坐在二楼看不见人,但话却清楚地传进了澹台信的耳朵里,“义兄,上来补一杯当赔礼吧。”
  上回钟怀琛叫他“义兄”的时候,看上去醉醺醺的,喊完没说两句就不由分说地踹了他一脚,胸腔里的闷痛早就消了,但喉间回忆起了铁锈的味道,澹台信觉得喉咙发涩。
  但楼上的人又催了起来,起哄的那几个好像都是和钟怀琛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世家子,他们催便是钟怀琛的意思了,澹台信垂眼思量了片刻,栓了马上楼进入包厢。
  他低着头依照规矩向钟怀琛行过礼,钟怀琛含混地答应了一声,澹台信便默不作声地脱靴跪坐在了最末席。
  澹台信这回进城是来看病的,穿的是常服,没戴冠,拿发带束了发,正好又刮了胡茬,看上去小了几岁。
  钟怀琛说让澹台信补一杯,陈青丹就唤人拿来了个大杯盏,倒了满满一盏端给澹台信,澹台信将药包搁在了手边,也没有和他们废话的意思,仰头干了那盏酒。
  云泰冬季严寒为了御寒,酿的酒都烈得很,暖身的同时顺带烧胃,比盏里南荣楼的酒不知道烈多少倍。澹台信在云泰多年,不至于这点酒都喝不了,但似乎是脸皮薄的缘故,立竿见影地上了脸。
  他喝酒上脸,那会儿这事从前没少惹取笑,有些是开玩笑打趣的,有些则是真想看他笑话。其实澹台信酒量不差,但他不解释,因为他本来也不喜欢喝酒,从前最看不上的就是近卫营里的老酒鬼。
  他来有几分洁癖,却没有那么娇贵的命。也就只有钟怀琛出前那几年能成天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后来他进了军营,要在战场上搏命出头,哪能这么矫情呢,泥水血污里打滚都是家常便饭,只能一声不吭地打掉了自己那点穷讲究。
  但他依旧嫌弃酒鬼身上那股散不干净的酒气,觉得脏得难耐,他宁可去马场再打两个滚,也不愿陪坐醉醺醺的人,满口酒气地冲他讲话。
  可惜不忍不行,手边的杯盏立刻又满了,澹台信看了一眼没动,旁边人笑嘻嘻地上前,抓着他的手硬灌他。
  澹台信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自饮了,不着痕迹地挣开了那少爷的手,心里反倒有些惊奇,这群小混蛋还真是青出于蓝,想十几年前,他们老子也没敢这么灌过他。
  看来是真的今非昔比,从前这些小崽子的老子是看在“钟祁义子”的名头卖他几分薄面,现在可真是没了半点尊重。
  他就在最不应该的场合无端地走了神,只听见那厢钟怀琛忽得抬手一招:“怪闷的,唱个曲儿来听听。”
  玉奴应声起身,澹台信进来之后眼神一直很收敛,并不多看,这时候才发现厅里还有个傅着脂粉的小倌,澹台信抬眼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了关晗他们为什么会见他路过,要特意叫他上来喝这杯酒。
  平心而论澹台信觉得他和这小倌长得并不像,人家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娇养出来供人赏玩的好品相,而且这也不可能是他的同母弟弟,他母死了二十好几年了,他就算有兄弟也会比钟怀琛还大。这样的传言他根本懒得辩解,说了也没多少人信,徒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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