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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澹台信坐在桌边盯着桌上的粗瓷杯子,“我信你。”
钟怀琛原本还准备一整套说辞,可澹台信轻飘飘,让这些话都不必说了。他心头巨震,堪堪维持着自己没有从床上弹起来,澹台信却又在眨眼间收起了所有情绪:“虽然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任何借口能为张宗辽开脱了,可我还是想要查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钟怀琛点了点头,澹台信与他的对视一触即收:“昨夜陈青涵也悄悄来见我,我也想弄清楚他又在这其间扮演什么角色......还有贺润,我到现在也不敢确定为什么他们就一定想要抓住贺润或是杀了他。”
“我明白你的想法。”钟怀琛向前走以便自己够到澹台信,他伸手握住了澹台信的手,发现刚刚握刀的手冰凉,钟怀琛用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裹了起来,“你现在脸色很差,先休整吧。”
“兑阳府的事,我没有兑现我的承诺,两次了,我甚至还没有摸清陈家的底细,反倒被张宗辽陈青涵这些人耍得团团转。”澹台信依然保持着坐姿,挺直着脊背,钟怀琛只好自己起身上前抱住了他,让他可以埋在自己胸前,自己则抬手放在澹台信的后脑上:“与你无关,只是时机不对。上一次是褚泉清来到两州,这一次......”
“不知道他们的内部又出了什么事,张宗辽突然倒戈,我已经没了算。”承认自己的败仗很难,但在钟怀琛面前,似乎又不是那么难说出口,“你说得对,我确实要重整一下。”
“你不要再插手陈家的事了。”钟怀琛不待他反驳,就先一步低头亲在了他的额头上,澹台信果不其然忘了词,钟怀琛继续道,“这本来就是我与陈家的一战,我不该像我爹那样,把你当作办脏事的刀。”
澹台信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低头,笑着叹气:“一把刀最怕的就是失去了价值,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你不要这么想,”钟怀琛说得斩钉截铁,他抱紧了澹台信,想想又觉得不够,低头又亲了他一口,“我想将你拉出局,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我想,我现在最适合的就是因病休养。兑阳府的事明面上先到此为止,你来到兑阳府的时机还算不错,我此时退出会被陈家视为你的勒令,对陈家而言是种安抚,而陈家会因为这个驿站发的事,也会暂时收敛......”
钟怀琛直接将人挪到了床上,拿被子盖好:“你先养神,这里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放心,我没有那么没用,你睡一觉,云泰的天塌不下来。”
第97章 回程
钟怀琛的安抚并不能真的让澹台信放松入眠,真正起效地是钟怀琛吩咐人熬的安神汤。
澹台信知道那碗汤药会让他昏睡数个时辰,钟怀琛对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由他料理,澹台信便也并没有拒绝。
澹台信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时钟怀琛的心情难以言喻,澹台信不是一个会随意给出信任的人,尤其是他刚遭遇了背叛,还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将后背交由自己,钟怀琛光是想想,就觉得心中有爱意在汹涌燃烧。
澹台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厚实的棉被中,人已经置身于马车里。
刚醒时嗓子有些哑,他坐了起来,以眼神向钟怀琛询问,钟怀琛给他倒了温水,喂到他的嘴边:“陈青番赶了过来,我摆出了一副拉偏架的姿态,说会回去好好处置你。”
“这样挺好,虽然我们出师不利,倒也能把陈家搅乱头绪。”澹台信撑着靠坐着,钟怀琛自然地将他拥了过来,自己当起了人肉靠枕:“张宗辽没有来。”
“没关系。”澹台信语气无波无澜,“从阳坊仓库到驿站发的事,都会传到陈家人耳中。”
“你不保他了吗?仓库里的事我都听钟光说了,你当时已经知道这陷阱与他脱不了干系,也不惜自己涉险保他。”
“我与他认识十四五年了。”澹台信轻叹了口气,“未知全貌的时候,总要给他留一次机会。”
钟怀琛没有再说话,半晌后,澹台信缓缓道:“他究竟是受人逼迫还是主动做局,现在看不分明,我也并不想刨根问底。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你没有及时赶来,他会真的杀了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我原想把那队变装的士兵交给了陈青番,之后这段日子,兑阳府必然会陷入一场内斗。后来又想你要弄清张宗辽的动机,所以把他们一起带了回去。”钟怀琛撩开澹台信额边的碎发,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地亲了亲,“其实这次我们配合得挺不错,不算无功而返。”
澹台信微怔了一瞬,钟怀琛自己先笑了起来:“你的手下还有那个太监,我也都一起打包带上了,之后的事你自己处置。”
他确实已经善后周全,澹台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多谢你。”
“说谢就不必了。”钟怀琛刻意板起了脸,“带你回大鸣府处置这话不假,早就想收拾你了。”
两人在马车里靠得近,说正事时不觉,现在陡然暧昧,钟怀琛稍凑近一点就能碰到他,可他偏偏没有直接凑近,就隔着这一丝的距离,着意逗弄着眼前人:“你想想,应当怎么谢我。”
主动亲人对澹台信来说已经不难了,他垂下眼睛贴了上来,被钟怀琛捏住了下巴:“就这样?”
澹台信似乎是真心想要偿给他些什么,钟怀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睫,看着他短暂迷茫了一会儿,随后试探着问:“你要怎么样,回去再说?”
“回去我说什么,你都依吗?”钟怀琛绷着脸看着他,指尖落在他的侧颊,澹台信第一反应有些僵硬,随后又状若无事的接受了,钟怀琛的动作停顿了,心里像是踏空一般狠跳了一下,调戏的话里没有了多少玩笑的意思:“那我说就在车上,你也依吗?”
澹台信似乎有些无奈,却并未拒绝,偏过脸笑了笑:“刚出了那么多事,难为你精神好。”
“是你教我大战在即,心神不定的时候不如做点什么。”钟怀琛捏着他的脸不许他躲避,“我不希望你陷在张宗辽的事情里——我不想你因为别人难过。”
澹台信没想到他会以那么刁钻的角度吃一口醋,解释堵在了唇齿交缠间,他便也什么都不解释了,放松地躺在车内松软的毯子上。
钟怀琛环着他的腰,本是在急迫焦灼间得寸进尺,忽而又想起什么,把澹台信的里外袋子都摸了一遍,有点懊恼地起身坐到了一边:“这次是真的没有凝脂冻。”
澹台信比他平静些,他也坐了起来,看着钟怀琛想说点什么,但终归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垂眼慢慢调整着姿势,让钟怀琛分明地接收到他的暗示。
“你……”钟怀琛的制止迟疑了片刻,唤醒了他久远的、自以为早已战的疯狂的念头。
他早在数年前,就在梦里把澹台信想象成春宫里的狐妖,可是对着澹台信本人,他始终未曾把自己恶劣的意淫说给他听,不是不想,而是爱意束缚,所以克制。
澹台信已经埋向他的膝间,被制止之后也有些踟蹰,微皱着眉看向钟怀琛。
钟怀琛进退两难地握着他的肩,立竿见影地口干舌燥起来:“不用......”
澹台信神情认真,单看表情猜不到他现在做什么,他似乎不理解钟怀琛突然变卦:“为什么?”
他的神色分明地透露着,现在为了哄好钟怀琛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样的纵容无关爱意,只因他豁得出去罢了,这其中的区别钟怀琛感觉得出来。但澹台信似乎还不明白又惹恼了钟怀琛,他不明白钟怀琛对他的珍重已经压过了占有欲——钟怀琛其实不舍得让那些过分的念头沾染澹台信。
可澹台信丝毫不珍惜自己,他不介意做钟怀琛娈宠,并且言行一致,在钟怀琛对他提供帮助以后,自愿履行自己的代价。
钟怀琛心里冒着无名火,手却逐渐松了,任由澹台信埋下头去,又随着澹台信的动作,五指插进他的发里,逐渐握紧。
钟怀琛想起他那句“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懂”,明知他口不能言,却故意轻抚着他的咽喉问话:“义兄也看过那种话本吗?”
澹台信如他所愿地抬起眼看着他,他没有钟怀琛梦里那样湿漉漉的眼睛,他的眉眼很秀丽,眼神却习惯了冷静精明,即便是被钟怀琛逼得狼狈,他也只是迷茫片刻,随后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
“和谁一起看呢?”指尖摸过他的脸颊,很仔细看会看清澹台信侧颊上有细小的划伤,愈合后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他自己兴许也忘了,想不起那道伤的来龙去脉——他记性很好,但他记不住那些他不在意的事情,钟怀琛总是为此气,所以语气动作里都有些刻意为难,“若是一个人看的多没意思,是不是?”
澹台信谈不上什么技巧,只是在善于忍耐,他垂下眼睛,忍着齿根发酸想要继续,但这回钟怀琛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拒绝,所以握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顶在了马车内壁上。
第98章 重建
澹台信轻咳了一声,嗓子还是发哑:“怎么了?”
“伺候得好不好,心里没数吗?”钟怀琛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恼怒愈演愈烈,“不是说都是男人,什么都懂吗?”
澹台信脾气好得反常,明知是钟怀琛堵他的话,他依然心平气和地有问必答:“疏,侯爷恕罪。”
钟怀琛磨着牙没有接话,马车在此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钟怀琛的手松开了,澹台信不动声色地挪了坐姿,闭眼似乎有些疲惫,轻声道:“有些时候我也确实不懂,总是风一阵雨一阵的,是你自己想要起得头,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又恼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气?”钟怀琛原本还心想算了,可澹台信此时的低语无异于火上浇油,“你算无遗策,可是我的事,一句不懂就推说了?”
澹台信抬起眼来看他:“因为张宗辽的事情?”
钟怀琛算是明白什么叫怒极反笑,他感觉到澹台信猜得认真,可惜南辕北辙,他连再多解释一句的心力也没有了,转头为澹台信倒茶漱口。
澹台信从他的反应里猜出了结果,片刻后又道:“兑阳事发突然,我没有刻意隐瞒你。贺润我也解释过了,带着他只是因为陈家莫名看中他,之前让他与张宗辽联络,他没折在张宗辽手里已是大幸……”
“好了。”钟怀琛出言打断,笑了一下算是缓和了气氛,“是我风一阵雨一阵,你不必勉强自己。”
澹台信依言沉默,很久之后才在颠簸里以更轻的声音解释:“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真正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钟怀琛无言回望,发现澹台信此时诚挚不掺一丝虚假,也只能深吸两口气,放平了自己的心态:“我不希望你作践自己,你明白吗?”
澹台信略微皱眉,钟怀琛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也只是撩拨几句而已,本没想真这么对你。我介意的是你为什么毫无负担地就答应了?”
澹台信总算知道了症结所在,还没说出什么解释的话,钟怀琛又道:“我总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和别人早就做过这些事,所以答应起来才那么轻易。”
听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在吃醋,澹台信不免有些失笑:“我以前身边真的没人是断袖。”
钟怀琛知道这种事他不会骗自己,但他不满意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澹台信也看出来了,于是坐正了身子反问:“我现在倒是拿不准了,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钟怀琛恨他没良心不懂珍视人的真心,又被他一本正经询问的样子撩拨得上头。澹台信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就已然知道了答案,俯身上前抱住了他,说得话称得上直白,声音里带着的却是不想再纠缠的倦意:“处置我?来啊。”
钟怀琛将他抵在马车的内壁上,一边灼热急迫,一边又恨他恨得磨牙。
之前喝下去安神助眠的药份量不轻,澹台信忧思过重,想要睡个安稳觉差不多要用能把人麻翻的量。现在醒来也难免疲惫乏力,索性彻底放任钟怀琛施为,他已经清楚钟怀琛为什么那么不满,但他自己也十七八个不痛快,也实在无力替他排解。
从前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色所迷,现在他虽还不至于耽于色,可也开始咂摸出些许滋味,被色之一字冲昏填满的时候,至少比一个人对影自怜好受。
钟怀琛不知道澹台信在想什么,他久违地有些粗暴,因不满澹台信的回答,所以蓄意报复,妄图将他逼得认错——钟怀琛自然也知道这样的可能几乎没有,能听到澹台信在耳边含糊混乱的喘息,他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奇异的满足感。
安神汤的药效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尽,偃旗息鼓以后澹台信很快又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钟怀琛的腿上,身上盖着钟怀琛的狐裘。
钟怀琛看见他醒了,不知为什么,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以前我姐姐捡了只大猫,”澹台信没有动,任由钟怀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开始凶得很,不仅不给人抱,伸一伸手都要被抓。后来有一天,我拿衣服盖住了它的脑袋,它看不见,乖乖地趴在那里不动弹。”
澹台信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所以呢?”
“蒙着你的眼睛,给我省点心。”钟怀琛仰头靠着身后的坐垫,“你睡着的时候,张宗辽的人追了过来,想要见你,现在他还跟着车队。”
澹台信在钟怀琛的掌心里睁开眼,他清楚钟怀琛的倾向,但他只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我去见见他。”
事发突然,张宗辽来不及写信,只让手下飞马前来,传个口信。似乎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干脆什么解释也不做了,只让手下传来一句:现在已经和陈家撕破脸了,只有和澹台信一条道干到黑还有路,他不期原谅,但求路。
“他还能做什么呢?”澹台信坐在车帘后,手持着玛瑙手串,好整以暇地转着,“他自身难保,还能为我做事?”
“将军说,自他中了陈青涵的计策就已经回不了头,挣扎了那么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别的做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带走陈家一两个总归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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