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谢绝了关晗留他吃顿热饭的邀请,匆匆交代了几句又让钟光扶着他上马:“如何救灾一切听宋青安排,火药、钱粮我都会想办法,差的东西就抓县令以县衙的名义去调——不要什么事都打使君的名号,同荣县是安陵府管的,不论那群饭桶平时如何,现在死也得给我死在最前面。我顺便去催安陵府的府兵来救灾,不过他们来了,你压得住他们吗?”
关晗抹了把脸,认命地准备继续干活:“我压不住就抬我老子的名号来压——你们俩派我出来干活不就图的这个吗?”
澹台信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很快消失在了雨幕里,直奔安陵府府兵的驻地。
此地府兵的都尉唤作余亭波,本来还在自己的营房里喝着热茶,他没想到上头的人会来得那么快,更没想到澹台信会亲自来。
余亭波听到通报就赶紧搁了茶碗,顾不得打伞一路奔出来迎接。
澹台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余亭波以前和他打过交道,自己先心虚辩解起来:“司马来了......这雨下得那么大,卑职刚派人去河边打听消息呢。”
澹台信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跟着他一起进到营里,余亭波本来想请上官坐下,然而澹台信的下裳淋淋漓漓地滴着水,余亭波不知为何觉得这水滴也敲在他的心头:“大人,请大人先去更衣......”
“不必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澹台信环视了着安陵府兵的营房,余光落在了余亭波刚喝过的茶盏上,一眼以后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目光,“同荣县已经淹了,我来调军粮救灾,你们仓里有多少粮食?”
余亭波骤然感到呼吸一滞,好在一向咄咄逼人的澹台信这次没有追问的意思,反倒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给你的兵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先调给灾民,交付给河道监察的宋青大人之后会统一登记在册,事后使君会统一补发。再调一千人,立刻赶往同荣县帮助救灾。”
余亭波赶紧连连称是,隐约感觉到澹台信出门前眼神盯着自己,不过好歹这尊大佛没有在自己这里久留的意思。他心中窃喜地送人出门,走到门口,澹台信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的时候余亭波心都颤了起来。
好在澹台信只是自袖袋里掏出油纸包裹好的公文:“收好,调粮的凭证。”
接下来澹台信赶去了安陵府府衙,同样是发了公文几句话下了令就走,既不强势也不催促,两句话说完,第三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进了雨里。
钟光跟着他连着赶了几天的路,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在驿站落脚吃晚饭的时候轻声劝道:“大人,天快黑了,今夜就留在安陵府里休息吧。”
“老涂你们乔装一下,留在安陵。”澹台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侯爷的亲卫,跟我一起回同荣县。”
同荣县现在连块干的地方都没有,澹台信本就睡不安稳,如今只怕更难得休息。钟光心里忧虑,却不敢出言反对。
“给侯爷传信吧。”澹台信看向钟光,“安陵府目前受灾最严重,但当地恐怕拿不出应有的粮赈灾,余亭波跟这个新上任的知府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已派人盯着,如有罪证,是息事宁人还是杀鸡儆猴,让使君尽快回信示下。”
钟光愣了一下才从包袱里掏出纸笔,澹台信出门办事极少有向谁请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专断独行,有时候即便事情做成也不打算给谁一个解释,即便有时候钟怀琛气得牙痒痒也没办法。
如今他交代情况等钟怀琛示下,连钟光都觉得暗暗吃惊,他赶紧按澹台信的吩咐写好了信,澹台信简单用了晚饭,又带着他们启程:“走吧,我留在这里,怕余亭波那个废物点心不敢动弹。”
第153章 玉棠
钟怀琛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收到来信的,看到澹台信向他请示时颇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欢欣也就片刻,澹台信肯信赖他固然是好事,但这封来信未尝不是将抉择留给了他。
凭他的本心,他自然是想把这些掏空赋税的蛀虫全都拿下,最好能抄了他们的家底弥补两州的亏空。但此时两州被天灾人祸裹挟,断不是他凭着性子胡来的时候。
杨诚还在两州查案,还有大理寺刑部两根相互制衡的搅屎棍——不过若是能够让杨诚他们把注意力从兑阳府转到位置靠内的泰州,那再怎么翻天覆地,也不会动摇内三镇防线。
钟怀琛福至心灵,立刻开始思酌说服杨诚的可能性,思量半天之后没把握能说服杨诚,倒是觉得刑部的那个主事,大理寺的那个少卿,也许会对他这个提议非常感兴趣。
正好钟旭端了晚饭进来,钟怀琛抬起眼看向他,忽而问道:“舅老爷最近在干什么?”
钟旭停住脚步:“就跟之前范大人一样,在润云台为学子讲课——不过这两天出了点差池,有个学和他争辩起来了,顶撞了舅老爷,被书院给赶了出去。”
钟怀琛筷子一顿:“还有这种事,你去把事情的始末问清楚,再来回我。”
钟旭刚退出去,钟明就进来报,说是蓝成锦从兑阳回来了。蓝成锦去了一趟兑阳府,在杨诚调查暗探时面见了杨大人。杨诚知道那些训练有素的暗探不会是蓝成锦这样身份的人坐拥,但也知道蓝成锦大大方方来面见他的意思是什么。
大鸣府在查兑阳的时候使用了些许非常手段,但兑阳的案情查明,这些暗探也功不可没。两州节度使作为封疆大吏,有自己的耳目本就无可厚非,杨诚心里虽然有些忌惮,但也明白此时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所以没有怎么为难蓝成锦,收下了暗探们收集的证据,表示自己之后都会去查证,然后就挥手让蓝成锦带着人离开了兑阳府。
暗探实则没有走出兑阳府就又沉入了阴影里,只有蓝成锦冒雨赶回了大鸣府面见钟怀琛,钟怀琛派人给他拿上了换洗衣服和热汤:“先辛苦。”
“为使君效命,岂敢言辛苦。”蓝成锦顾不得去换衣服,“使君,卑职有个不情之请,前几天和静庵先争辩的那个学,姓廖名芳字玉棠,是个可用之人,能否请使君宽宏大量,恕他顶撞冒犯之罪?”
钟怀琛闻言来了点兴趣,示意蓝成锦继续说下去。
“这个廖玉棠,其他的才情本事,卑职便不跟使君夸口,只一条,这个人精通赋税相关的种种律令,在家乡时为了补贴家用,每逢秋收季节去衙门做算手,帮官府清点百姓交上来的粮食。不过后来出了一些岔子,被他们当地的县官赶了出去,永不录用。”
“有意思。”钟怀琛最近在钱粮赋税上反复打转,听了廖芳的这等经历,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测,“他若是德行有亏,或是办事不利,蓝先也不会将他举荐到我面前。”
“正是如此。”蓝成锦神色有些黯然,“我受范大人举荐,司马赏识,才有幸来到使君帐下效劳,初到使君跟前,尚且没有为使君司马分忧丝毫,实在没有资格向使君举荐。况且廖玉棠是我的多年好友,虽是举贤不避亲,可我尚没有站稳脚跟,也不敢随便惹人非议......所以便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向使君举荐廖玉棠。”
钟怀琛没有开口接话,蓝成锦迅速整理了思绪,恢复了正色:“据卑职所知,廖玉棠顶撞静安先,正是因为两州的田税问题。”
“好好的读书人,说这些事情做什么。”钟怀琛的态度看不清喜怒,让蓝成锦不敢妄加揣测:“具体情况卑职没有亲眼得见,也不敢贸然替好友说话,诋毁静庵先。不过使君,此次泰州受灾,两州境内调粮赈灾的差事必然不会少,使君也正缺精通算术的人才......”
“可是这个人曾经深陷纠纷,被县衙除名永不录用。”钟怀琛语气还算温和,打断了蓝成锦的话,“赈灾钱粮调拨事关重大,又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这块肥肉,我不敢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这么个未经考验,而流言缠身的人。”
蓝成锦蓦地抿紧了唇,片刻后立即做声答道:“使君说得是,是卑职失言,还请使君恕罪。”
“无妨,你说的这个人我记住了。”钟怀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等这场水祸过去,我那舅舅回了京城,你再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毕竟是我的长辈,他顶撞我舅舅的事又是书院的几位大儒盖棺定论的,在这当口上,我不能明着打这些先们的脸。”
蓝成锦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同时为自己方才的冒失出了些后悔,好在钟怀琛不仅没跟他计较,反而真心听进去了他的举荐,惜才之心展现无遗。蓝成锦深深向钟怀琛行了一礼:“卑职明白,那么卑职接下来,应该去泰州,还是内三镇防线上,全凭使君调遣。”
第154章 泄洪
钟怀琛将蓝成锦和其他几个幕僚派去了泰州,临走时为蓝成锦封了个粮道巡查的职务。虽然这种使职不算进朝廷正经官员,顶天也就领八品的俸禄,但蓝成锦还是郑重下拜,而后毅然走进雨中。
钟怀琛早就熟悉了他的经历,知道用他这样的人需要怎么做。
此人在家乡颇有才名,年少时就写过不少锦绣文章,云州学子争相传抄诵读。可他是个商贾出身,没有高官贵族举荐是入不了仕的。蓝成锦本欲在成年之后离开家乡,去往京城闯荡,不料还没加冠父亲就去世了,蓝成锦只懂读书,对家里意一窍不通,父亲一死家中财产被族亲瓜分,等蓝成锦回过神来才发现,给他剩下的那点财产连远行的盘缠都凑不出来。
此后十来年他颇尝了些人情冷暖,兜兜转转许久,到年近而立他才终于沉下了心,不再渴盼着京城繁华,收敛了治世的抱负,接受了在云州老家平静的活。在润云台讲学之前,蓝成锦一面打理着家里仅剩的薄田,一面在乡里办了个学堂,他已经抱定主意,种几亩麦子,教几个学,学着先贤匿迹于乡野,淡泊了却此……可收到澹台信派人送来的帖子时,或者更早的时候,听闻范镇在润云台讲学,他立即收拾了行装带上了自己的文章前往——若还有一丝为国事而死的可能,他便无法忍受在乡野间蹉跎余。
蓝成锦赶到泰州时,澹台信已经收到了钟怀琛的信,对大鸣府发的事也有耳闻,他似乎和钟怀琛的考虑不同,见到蓝成锦便直接了当地问:“你和那个廖玉棠是好友?他现在在哪里?”
蓝成锦眼睛一亮,确定澹台信要用廖芳,立即派人去给廖芳传信。
廖芳听不成讲学,灰溜溜地准备回老家,结果遇到这场雪山汛,回乡的路被淹了,只能滞留在驿站,且因囊中羞涩,住不起驿站的房舍,接连几日和其他滞留的旅人一起挤在檐下,澹台信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形容已经和流民无异。
他被带去泰州的时候澹台信正在与宋青商量分洪的事,泰州淹了三府十二三个县,同荣县算是受灾最重的县之一,眼见着大水已经涨过了房檐,几百万百姓都在大水里流离失所,宋青急得心急火燎,澹台信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硬捱了两天,大鸣府的火药终于送到了。
宋青原本规划了在三处炸开河道,分流泄洪,等到车队送到之后他才发现,除去一路上淋雨损耗,送来火药的量只够炸开一个口子。
澹台信不接他的目光,看着棚外的雨愈发沉默,宋青不死心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叹气开口:“除了已经造成的几箱子弹药,军中所有火药库存都在这里了,使君也没有办法了。”
“要是只开一个泄洪口,一时之间水势太大,百姓的房屋会被完全冲垮,而且这三处下游百姓都是就近上山,算不得多安全,这么大的水势冲下去,百姓的安置点也会被淹……”宋青脸色难看极了,“澹台司马,你想冲哪个县?”
澹台信骤然望向他,语气也不免激烈:“什么叫我想冲哪个县?你既然最了解水利,就赶紧拿出损失最小的方案来……”
“没有什么损失最小。”宋青这些日子也疲惫到了极点,此时脸上竟透出些哀莫大于心死,“总有百姓会因此家破人亡,毁了谁算是损失小?”
澹台信握住手杖的手似乎都在发颤,但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松开了手,近乎冷漠地望向宋青:“再不分洪上游云州的水坝也要撑不住了,我给你一刻钟,你拟法子,我下令,决策一定,所有救灾的府兵全部出动转移百姓,天亮之前,分洪口必须炸开。”
宋青应是两州最精通水利的人,此时已是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列出了分洪方案,墨迹未干之时,他突然捂脸蹲身,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棚子里的人都不好受,只有澹台信似乎无觉,当即调入到宋青选定的位置布置火药,派了府兵去疏散下游百姓,又调来了流民在内的众多民夫,赶去另外两处泄洪口,试图以人力的方式掘开河道,稍稍分摊泄洪的压力。
宋青哭嚎过一场之后,稍微镇定了心神,看向澹台信:“此事一结,我必要向朝廷上书,参奏你和钟使君,多番罔顾河道衙门的上报,拒不拨款加固水坝清挖河道,如今这样的局面,两州每一个被水冲走的百姓,都与你们相关。你要是想取我性命,最好就趁现在把我也推到河里,河道一炸,我也是两州罪人,再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澹台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叫过钟怀琛的亲卫:“看好他。宋大人放心,我不会杀你,你的奏疏也不会送达天听,我在两州作恶那么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宋青大悲之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行愤怒,被两个近卫架着去休息了。那边澹台信也赶紧将泰州分洪的情况上报给了钟怀琛,忙完这一切他才有空叫来刚赶到的廖芳,神色依旧算不得好看:“各方救灾的粮已经陆续送到,就请廖先盘点记录。蓝先说你是因为账算得太明白,反被糊涂的县官撵了出去,我倒是略通算术,廖先如果算得清明,往后使君帐下必有你一席之地,若是算不清楚——”他的目光落在廖芳和蓝成锦身上,“衙门的人也许我处置不了,两位都是军中的人,紧急之时,我有就地正法之权,明白了吗?”
不说头一次见面的廖芳,蓝成锦与澹台信共事了一段日子,也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凌厉,连连称是的退了出去。
今夜的泰州大约没有几个人能安眠,关晗的乾勇营并各地前来支援的府兵连夜转移下游周县的百姓,连关晗都下了马,亲自肩扛着一个小孩儿冒夜赶路,可是四散的灾民飘零在茫茫大水中,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周县各处还有被困的百姓在苦苦支撑,却再也等不到雨过天晴。
天微凉的时候,决口如计划炸开,猛兽般的洪水脱缰而下,据说腾起了数丈的巨浪,所有人都只能目送着这头吞人血肉的凶兽呼号着远去。宋青被架回去休息之后真的病倒了,嚷着要写奏疏往死里参澹台信和钟怀琛,现在却连床都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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