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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也不在河道口,关晗匆匆赶回,刚把趴在肩上累得睡过去的小孩儿还给了他娘,贺润就咋咋呼呼冲他跑来,说澹台信连夜硬征了姚家的庄子安置灾民。
“姚家主事的人早离开了同荣,就一群管家和护院守着山庄,澹台让侯爷的近卫全都回避了,带着自己的人上去,那群刁仆说没有主人家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澹台就让自己的人把门撞开,把那些护院全都拿下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死伤。”
关晗绝望地闭了眼,上回他说不便硬征,澹台信还说他去谈,敢情这位爷走的是斩马刀在手以理服人的路子。
姚思礼那山庄不出借倒不是完全自私,他那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庞碧山庄产得茶叶是上品,据说每年这一个山头能赚十万两银子。如今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那些堪称摇钱树的茶树不知要被贱民践踏多少,姚思礼以往脾气再好,这次事情办成这样,也是不好善了了。
关晗索性闭目:“我真是点背,出门办这么一趟差!”
他和贺润满怀心思地到棚子里去找澹台信,澹台信看上去也是一夜未睡,盖着一块毯子喝姜茶:“如果没有事汇报都先去歇着,伙夫煮了早饭,你们先去吧。”
关晗是从伙夫那边过来的,救灾府兵的早饭也就只有白粥,关晗好几天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了,听见他提早饭心里憋屈益盛,但凡他对面不是澹台信,哪怕是钟怀琛,他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澹台信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没事就先去吧,到外面帮我把泰州府衙的人叫进来。”
关晗心里不舒坦,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累得走不动路,在司马这儿讨杯姜茶喝吧。”
澹台信也没说什么,转而让钟光去替他传人,贺润茫然地跟着关晗喝着姜茶,一时觉得棚子里氛围有点怪。
等府衙的人来了以后,澹台信也没有顾忌关贺二人,径直问向来人:“灾后流民要妥善安置,我听说雨还没停,有些人牙子就按捺不住了,甚至云州河州的牙子都来了,赶着大车准备买人回去。”
泰州来的是个通判,闻言打了几个哈哈,灾年买人是常见的事,那通判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囫囵回道:“司马放心,卑职回去以后立即吩咐下去,保证不出乱子。”
“大晋律载有明文,不允许买卖人口。”澹台信抬眼看着他,语气称不上严厉,“回去立即组织衙役巡逻,见到人牙子,如果已经顶风作案就立即抓捕下狱,如果还没有买人就立即驱逐——需不需要我调兵帮你?”
通判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连忙站直了:“卑职明白了,卑职立即去办。”
第155章 赵徵
通判前脚刚走,关晗在那头小声嘀咕:“百姓受那么大灾,调来的粮不知道够不够糊口,若是被人牙子买去,至少还有一条路,总比被饿死强……”
“小关将军,”澹台信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和缓,反倒叫人愈发不安,“泰州洪水追究起来,是因为河道多年淤积,水坝低矮破败,雪山汛又撞上大雨,天灾人祸各占一半。河道衙门那边是我卡着没有拨款,若救灾得力,我还有机会分说分说;若真饿死了灾民,朝廷必须有人担责。除了无职的贺润,你、我、那边气病了的宋青,还有大鸣府里你的好兄弟,贬黜罢官肯定是免不了的,流放砍头估计论不到你,不过排第一的就是我,其次就是钟怀琛。所以看在你好兄弟的份儿,别说什么不够糊口的话,各位还是多费点心,同心同德帮着使君补救,咱们都就还有一线机。”
杨诚带着粮车赶来的时候,几天的大雨终于是停了,同容县被泡过的道路泥泞不堪,杨诚这回坐在粮车上,还是陷在泥里出不来,他四处环顾,想找人帮忙抬车,却发现周围当兵的都围在河边,不知道看什么热闹。
关晗的乾勇营前几天一直忙着转移百姓,在澹台信的威逼之下比当地府兵还要尽心尽力,澹台信体谅他们辛苦,让他们原地修整几天。关晗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放他假他就万事不理,带着头无所事事。今天几头百姓家的猪顺着水冲了下来,府衙的人本来是不想搭理的,偏偏澹台信坐镇此处,盯着他们为民鞠躬尽瘁,衙役们没有办法,沿着河道追着猪跑,想尽办法捞那几头畜牲上岸。
关晗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记恨,就带着兵在河道上抄着手看热闹,时不时还出谋划策,或给衙役们叫一声好,他的兵有样学样,全扒在河道上嘻哈起哄,比看戏还来劲。
是以杨诚初入泰州,得见的就是这副德性,刚刚对云泰军有所改观的杨大人顿时又怒火中烧,让粮车暂时等在原地,自己直冲入内找澹台信了。
澹台信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闻讯赶紧起身迎接杨大人,最近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断不能再得罪握着一等金令的杨大人。
也不知道澹台信是怎么暂劝住了杨诚的火,关晗还没闹清楚发了什么,就见澹台信亲自来了河边,毫不客气地将他和他的兵一块儿撵下水捞猪去了。
等他一身泥水地牵了猪回来,还得把战利品物归原主,一时间对澹台信的不满更上一层。
“那个杨诚带了多少粮来?”关晗隐约记得澹台信有些洁癖,故意忍着没洗澡来恶心澹台信,果然澹台信皱着眉看着他:“多事之秋,不知整顿军容,还让京城来的人瞧见,打你军棍都不为过——滚出去!”
关晗瞬间就怂了,灰溜溜地滚了,澹台信看着他留的一地泥渍就糟心,索性起身出去转了转。
外面雨虽停了,可随处可见的流民都是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阴云。
廖芳头上拿根破毛笔扎着头发,手上桌上密密麻麻排布着账册,澹台信走近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等翻过了一页廖芳才抬起了头,认出了他,要起身行礼:“大人……”
“你继续。”澹台信看账很快,只粗略一扫就知道记账明晰与否,“做得好,回去以后必定赏你。”
廖芳露了个不大自然的笑,不知道该和澹台信说点什么,又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廖芳是蓝成锦的好友,但两人的形貌性情无不迥异。蓝成锦是通晓了世故的书,初看他圆融处事的样子,然而他心底终存了读书人的一分傲骨,总还有教书先的架子。而廖芳像个又愚又硬的老农,皮肤晒得黝黑,麻衣短衫,平日里为人木讷,与乡民无异。然而他又总会在不合宜处闹出点石破天惊的动静,从前揭露县衙的老爷们,现在又顶撞大儒楚明瞻。
澹台信粗略扫过账册,放下之后不置一词地离开,回头又调了府衙的师爷过来协助,蓝成锦闻讯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澹台信还是没能完全信任廖芳,府衙的人既可以是监视也可能是制衡,但在这般吃紧的赈灾中,澹台信也丝毫不放松权衡的手腕,让蓝成锦心中不免沉了沉。
澹台信固然对他们委以重任,可他以及钟怀琛,与蓝成锦所渴求的明主仍有差距。廖芳倒没有纠结太多,继续扑在案前的账册上。
杨诚在泰州四下巡视,澹台信没有让人阻拦,不过杨诚才刚刚下去转了不到半日,刑部主事和大理寺少卿拉着大鸣府的赵徵,也急匆匆地赶着几辆不顶用的粮车赶到了泰州。
澹台信已经彻底放弃了小憩一会儿,端坐在临时扎起的棚子下,等着几个大人进来。
赵徵按理来说应该是在大鸣府里效力,两州局势如此,他没有道理陪同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处乱跑的。澹台信起身行礼的时候目光落在赵徵身上,赵徵不知怎么感到一凛。
刑部的主事叫姜钰,大理寺新提拔的少卿名唤方营。两人分侍二主,现在却一道跑来找自己的麻烦,陪同前来的赵徵应是居功至伟。澹台信冷眼看着,心里明白得很。钟怀琛顾着内外镇的防御,分身乏术,赵徵这个不安分的东西立时就按捺不住了。
也许是宋青叫破了流民处置的猫腻,赵徵知道事后必然被钟、澹二人清算;也许赵徵一开始就是埋在大鸣府的钉子,等得就是如今这样重创钟怀琛的时机,
姜钰和方营果然是来问罪的,他们的消息倒算灵通,周县全县被淹,大水冲垮几千房舍,死伤失踪百姓不计其数,澹台信已经做好他们发难的准备,却不想他们的角度如此刁钻。方营率先发难,单刀直入:“我们来前已经找河道衙门的宋青大人了解了情况,他已经向我们言明火药缺损无法泄洪,所以才导致了周县发了这么大的灾!”
“方少卿慎言。”澹台信整了自己的衣袍重新坐下,“火药确实短缺,可云泰军中所有的库存,这么大的雨从大鸣府一路运来,损耗也不过千分之一,这已属不易,如何就成了周县之灾的缘由了?”
方营被他堵了一句,冷冷哼了一声,姜钰适时补上:“大鸣府去年才办过追查倒卖火药的案子,甚至派出了军队剿匪,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到头来两州火药还是那么短缺?”
澹台信已经不再维持唇边的浅笑:“那么姜大人的意思是?”
“听说今年春节,有人轰轰烈烈放了好一场烟火,整个城里的百姓都仰头看,”方营说话的腔调令澹台信厌,觉得贺润那把嗓子捏起来说话,都不如他此时弯弯绕绕,“不知澹台司马是否知道,是谁人有那么大排场?”
澹台信冷笑出声:“我当然知道是谁有那么排场,使君派人追查火药去处,查抄了不少私炮坊,临近年节,被倒卖的火药已经被制成了烟花爆竹,装了好些箱子。钟使君以侯府的名义出钱买走了这批赃物,银子算进了府衙的公账里,也算略补府衙开支——这件事,赵大人就没说与二位大人听吗?”
赵徵被他的斩钉截铁吓了一跳,有一瞬甚至怀疑是不是真如澹台信所说,有这么一笔账,片刻后才恢复冷静。他虽怀疑澹台信是在诈他,却也害怕澹台信这般笃定是真有后手,届时所有罪责都落在他的身上,于是赵徵开口时比两位京官更加和缓:“……这件事应是手下处置,年底事多,卑职一时不察,没能及时发现——火药是朝廷严格管制之物,所缴获的烟花爆竹也是赃物,应当上报朝廷处置,怎么能够私自买卖?”
澹台信冷眼看着他:“赵大人好口舌,当时大鸣府衙拿着那堆烟花头疼,又向使君诉苦年关难过,使君体恤办事的人,自掏腰包买下了那批烟花,赵大人现在却一句‘不察’就要摘干净自己,往使君身上泼脏水?”
赵徵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卑职绝没有让手下人倒卖烟花!当时是谁向使君诉苦?卑职现在就回去查办了他!”
“赵大人这般会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澹台信也不再与他们客气,掀袍自己坐了下去,“钟使君买的是几箱已经制成的烟花,就算不动这些赃物,烟花也不能用来炸口分洪。钟使君如今亲自在草甸上巡防,怕的就是塔达人借机进犯,几位大人在救灾关口咬着这件事情不放……”
赵徵已经脸色铁青,澹台信望着他,清晰吐字:“其心可诛。”
第156章 顶罪
棚下低头而立的三人被澹台信一顿抢白,来时的锐气一挫再挫,最后还是姜钰反应了过来:“我们是来查问两州火药为何短缺的,澹台司马和赵知府都说偏了,烟火,不是我们今天要问的。”
烟花的事其实是赵徵主动提的,因为当时府衙是想把赃物销毁了,钟怀琛动了心,寻思着与其一把火烧了,不如放给不能团聚的人看看,当时他没多想直接要了去,根本就没有过账,府衙的人在赵徵的授意下都刻意没有提醒,埋的就是让钟怀琛在火药上说不清的雷。现在遇到泄洪这样紧急的关头,赵徵自然迫不及待地引爆了。
但澹台信先发制人,态度肯定,说钟怀琛给了银子还补进府衙的账里。澹台信本就对各类账目极其敏感,赵徵不知是他早察觉了帮钟怀琛填了坑,还是梗着脖子和他硬扯——因为是补贴府衙亏空,哪怕明面上账目没写,澹台信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府衙刻意不记录,扯来扯去,无非又是一笔烂账。
赵徵废了一张底牌,也顺着姜钰的台阶下了:“正是,赃物处置不当,卑职回去自会查明,也自会上书领罚,可现在最主要的是周县的灾情——这是一场人祸。”
“这话未免就过了。”澹台信面不改色地将话顶了回去,“大人说这话,寒的是云泰所有救灾官兵的心。”
“这件事我们必然是要如实参奏的。”姜钰说这话时似乎在观察澹台信的脸色,后者不为所动,四平八稳地答道:“这是诸位大人的职责所在。”
姜钰听命于宋尚书,主子都与澹台信通过书信,他本人自然也没有那么强烈地想要找两州的麻烦。但他也有他的糟心,他奉命来到两州是为了查抄兑阳陈家,现在遇上这么大的天灾,陈家抄没的家产用以救灾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姜钰出来办差肩负的是宋娘娘的新宫殿,要是空手而归,虽无罪责却也在上司与娘娘心中落不得好。
澹台信的目光扫过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姜钰迫切想要从他一言一行中看出深意,但澹台信只是轻磕茶盏,平静地喝着里面的白水:“大人们,如今救灾才是第一等要事,你们送来的那几车粮食远远不够,杨大人已经又出发去筹粮了,诸位不妨与他一道?上书奏应该也要拉上杨大人一起署名,对吧?”
他话音未落,外头又吵吵嚷嚷起来,刚把自己和手下洗刷干净的关晗领着杨诚一路过来,嘴上还装模作样在拦人:“杨大人您先歇歇,大人正在和......”
杨诚掀帘,环视着这一方逼仄的草棚,发现全是熟人之后冷笑了一声:“看来方少卿、姜主事已经将兑阳罪官财产和相关涉案人员都盘点清楚了?呈报在哪?是不是可以上呈给圣人了?”
杨诚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澹台信此时见他却暗地松了口气,低头又喝了口水。而姜钰和方营脸色都难看了起来,片刻后,方营才强撑着答话:“泰州遭了这样的大灾,自然应当以救灾为重。”
“答得好。”杨诚目光如炬,让人觉得没有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泰州还有好些大户不肯放粮,你们二位去走一趟吧,军中的人拿着真刀真枪的去总归落人口实,两位大人要想为救灾出力,便去说服这些地主放粮吧。”
杨诚毕竟是金口玉言点的钦差,还身负一等金令,姜钰和方营再怎么不满,也只好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低矮的草棚,连带着赵徵,也不发一言地跟着两位大人出去,怕下一刻被点名的就是他。
等来寻麻烦的闲杂人等全都离开,澹台信才起身对杨诚行礼:“多谢杨大人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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