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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安陵地方预想的不一样,杨诚对澹台信紧抓人口买卖的事的大加赞赏,澹台信虽说自己是上堂待审的,杨诚却没认可他这个说法,令人给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自己下首。
关晗刚寻思着杨大老爷的态度不错,不像是要向他们发难的样子,杨诚就惊堂木一拍,抬高了声音喝问关晗:“被营救的女子都是由何人看管?当晚可有什么异样。”
关晗只能起身一一照答:“负责看守值夜的那班士兵连日劳累,当夜睡了过去,事后询问了与落水女子同一个棚的女子,当晚并无异样,落水女子半夜出去解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杨诚闻言看了一眼澹台信:“玩忽职守,按军规该如何处置?”
澹台信明白杨诚这是不插手让他们自己处置的意思,看着关晗:“军杖四十,上官负失察之责,视情况轻重而定,轻则罚俸降职,重则杖二十。”
杨诚点头,示意他回去自行处置,随后又拍了惊堂木:“女子外出以后,可有其他人证?”
关晗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毫不怀疑澹台信是真能打他板子,他大哥和他爹都救不了,所以答话时求欲愈发强烈:“事情一出,卑职就派人仔细搜查了附近,在棚外几丈外发现了疑似打斗的痕迹,卑职没有查过案,发现之后立即将痕迹围了起来,去附近几个县请了最有经验的捕快过来一一查看,都说是有人在此厮打,人压倒了附近草杆,除了一个捕快......”
杨诚沉声打断他:“为什么要去几个县找捕快,同荣当地没有捕快吗?”
关晗是听了澹台信的安排才不辞麻烦去请的,现在更是体会到澹台信的未雨绸缪:“卑职请了捕快们来,事前都没有告诉他们有其他同行还会来查看,只说其他人都忙于救灾——外地来的捕快都说是有人在此打斗,只有同荣本地的捕头,说这是下雨冲刷、来往行人踩踏之后的痕迹。”
这话一出,被杨诚拉来陪审的几个地方官员一片哗然,最紧张的当属同荣县令:“这、这,杨大人,我回去之后立即处置了这个捕头。”
杨诚没有理会他,看了看关晗,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澹台信身上:“捕快审过了吗?”
“无凭无据,我们也无权审地方府衙的人。”澹台信轻声回话,让同荣县令更觉冷汗直冒,“验尸也是请了几个县的仵作一起查验——尸体不便被反复验,所以就让几个仵作一起看了,众目睽睽之下,仵作们都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他朝下挥手,钟光就将仵作们联名签署的验尸报告呈送给了杨诚,杨诚看过以后,冷笑出声:“女子衣衫不整但未受侵犯,面额受到重物击打,为致命伤,系死后落水。”
在座的都在杨诚短短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只有早就知情的澹台信面色不改:“大人,最早发现女子落水呼喊的人也找到了,是否要让他上堂作证?”
杨诚心里明镜似的,最早他以为是看守疏忽,有什么人对这女子见色起意,才有了这桩案子,但流言漫天让他察觉出了些许不同,澹台信他们反应火速,查出来的案情更坚信了他的猜测,有人不满澹台信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拿一个无辜女子的命来行嫁祸之举。
那么这个最早见到女子投水的人,哪里还是什么人证呢,黑灯瞎火,他不偏不倚地路过案发地点,杨诚不信天下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第162章 谈心
之后的审讯澹台信再未出言,听说杨诚在调回京城之前当了十年地方父母官,审这样一个人犯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不过杨诚的分寸让他有些意外,事情终结在同荣县的捕头身上。那个路过的人证是同荣的一个小吏,他称自己当夜是巡夜至此,正好碰上女子投河。杨诚最后定了他的罪,断他是趁女子独自外出,了歹心,遇到女子反抗后恼羞成怒,将女子砸倒丢入河中,事后他贼喊捉贼,又串通了同荣县的捕头为自己作伪证,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女子是被看守的大鸣府府兵欺凌后才投水的。
这案件明显还有疑点,连关晗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女子应该确是那个小吏所杀,可关晗是真不相信一个县的小吏、捕头就敢嫁祸到他的身上。杨诚等小吏、捕快画押之后,特意看向澹台信:“澹台司马觉得如何?”
澹台信面色无异:“大人明断。”
贺润四处搜罗流言的源头,可杨诚根本没有让他上堂作证,他在外面越来越毒的日头底下等着,最后只等到关晗臭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出来。
“那个杨诚不是个青天大老爷吗?“等走到了僻静处,关晗忍不住骂了出来,“在兑阳府时那可叫一个铁面无私,怎么到了咱们的事,他就查也不查,和起稀泥来了。”
贺润也觉得奇怪,疑惑地望向澹台信,澹台信若有所思:“杨大人少年登科,毕竟沉浮官场二十来年,虽然顶的是一个直臣的名头,又怎么会不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呢?也是我从前脸大,还去提醒杨大人......”他略收感叹,向关、贺二人解释,“他在兑阳府雷厉风行,是因为当时并没有天灾,趁着兑阳的由头下一次狠手整治,也可以震慑两州。可现在遇上了水灾,这段日子两州的地方都勒紧了裤腰带调粮,好些大户虽不情不愿,但也都出了血,此时地方需要安抚,不论我还是杨诚,自然也要变得和缓起来。可这当口偏又有了人口买卖的事情,这是不得不管的事,却只能点到即止让他们不敢继续造次,若是穷追不舍恐怕变。”
关晗最开始便不太赞成澹台信管得太狠,可没想到那些不长眼的报复牵扯到了自己,他顿时上了头,恨不得把幕后黑手全揪出来就地正法了。听澹台信这么一说,血也凉了下来,杨诚处置了同荣的官吏和捕头,澹台信处置自己手下当值睡大觉的,算是各打了五十大板。陪审的地方官里不知有没有手上沾了人口买卖的,但杨诚带着金令来插手这档子事,他们纵然再恨财路被断,现在也不会再去事了。
这一遭杨诚雷声大雨点小,端的是一手好平衡,可见他在兑阳的刚直是有意为之,在此时的处置才更让人明白,为什么圣人会如此倚重他。
关晗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只能硬吃这个闷亏了:“现在杨诚也定出了人犯了,我手下玩忽职守,你不会真打我板子吧?”
“之后再去找你爹领罚吧。”澹台信懒得再搭理他,“水差不多退了,宋青的病也好些了,朝廷的加急旨意算日子快到了,我和宋青回去领旨——粮食已经调齐,灾民都已经登记在册,使君派了蓝先他们做巡查使,你们也跟着我一起撤了吧。”
关晗大松一口气,立即就变得归心似箭起来,澹台信临走前又对了一遍账册,第二天刚准备和关晗他们一起启程,杨诚又来找他。
一反常态的,杨诚此次前来时态度异常平和,没有丝毫剑拔弩张,止住了澹台信的行礼:“陪我一起到河道上转转吧。”
澹台信明白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依言引着他上了刚加固好的河堤。
“这次前来云泰两州,圣人钦点了我,还给了我一等金令,不知道出乎了多少人的意外。临行之前,圣人特意召我进宫,吩咐了几项事宜。”
澹台信跟在半步之后,垂首静静听着。
“圣人要交代些什么,我心中其实有数。四年前的案子让老钟使君病逝在岭北,圣人要体现恩威并施,又重用了小钟使君,一年多过去了,他想让我来看看,小钟是否成器,又是否太成器。”
澹台信颔首不语,这些道理谁都明白,甚至钟怀琛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樊晃死后,又给一个甜枣般放了樊芸去平康府——世道百般轮回,人人都在既定的圈子里打转却不自知。
杨诚却话锋一转:“可圣人说完这些,又特意提到了你,只对我说了。”
杨诚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像是在观察澹台信的反应,澹台信迟疑片刻之后抬眼:“圣人还记得我,我何德何能有此殊荣。”
“满朝野都知道你是平真长公主举荐起复的,甚至有人传言你是她的面首。没想到圣人却告诉我,你是个与我相同的人。”
澹台信无声咀嚼着这话,对上杨诚的眼睛。杨诚目光坚定,毫不避讳:“我仔细想了想我于圣人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臣子,圣上肯用我,看中我非世家大族出身,无党无私,若不谦虚,还能再添一条,那便是肯做事,能做事。”
澹台信颔首:“大人当之无愧。”
“这次云泰之行,我也真正看出看出你确实是个能打能治的人才,当年圣人选你持节并非受了申金彩的蛊惑一时冲动,你是个好人选。可是当年时机不对,你还太年轻,又担了一个举发义父的骂名。”
“大人竟这般看得起我。”澹台信良久没有抬起头,“惶恐至极。”
“圣人看中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之前替圣人办事,担的骂名必定连累你未来的仕途,除非圣人不计前嫌,否则谁肯真心用你?说你是平真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不过是下一个申金彩罢了。”杨诚不理会他的客套,单刀直入,“圣人希望你在云泰两州辖制好小钟使君,这是你要为圣人做的事,可你现在,是否与小钟使君太过同心同德了?”
第163章 谈心(二)
澹台信避重就轻:“圣人也未必希望见到边陲重镇内斗不休。”
“我当然明白,你想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甚至情愿辅佐小钟使君治理好云泰两州......”
澹台信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大人说我为圣人办事,所以才留下恶名,这实在是为我脱罪,我不似大人那般忠君无私,我曾因一己私欲做了危害两州的错事,我也想改过,若有幸载入丹青,至少不要全是骂名。”
杨诚盯着他,亦有些动容:“我大晋若能多些像你一般的能吏,可谓是江山大幸。你在小钟使君的麾下,始终只能行辅佐之职,纵使他现在肯听你的劝谏,与你一同重整云泰,可日后呢?多少人初入官场都是雄心壮志,要激浊扬清荡涤世道,可又有多少人经得起淘洗,守得住初衷?你要将你一之志寄托在小钟使君身上,可他出身名门,与世家大族的关系千丝万缕,真的能担得住吗?”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杨诚这个所谓的直臣竟是这般厉害,短短几次交道,他竟然已将自己的处境看得如此通透——甚至正中他前些日子的梦魇。
“你与军中的那些幕僚还是不同的,你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又通晓地方事务,始终在云泰两州恩怨之地打转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做一个偏远小州的长官,至少一府上下的事务能自己说了算。”
澹台信自嘲地笑了一下,杨诚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干脆地开口:“我回去就会尽力向圣人举荐,别再将你困在此地玩什么权衡之术了,南疆吐于族近年来不断骚扰桓州,地方府兵羸弱不堪,当地百姓连年受苦,朝廷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懂吏治又懂军事的能臣。”
澹台信震惊大过感慨,一时间百感交集,半晌才道:“杨大人,我与您不过数面之缘。”
“一半是因为范安载,”杨诚依旧正色,“我知道他不保举闲人。”
澹台信任由胸中翻江倒海,郑重地单膝跪地,向杨诚行了一礼:“承蒙大人不弃,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诚扶住了他让他起身,澹台信站定之后叹了口气,眉间隐约露出连日操劳的憔悴:“我想再在云泰待几年,不为自己仕途,只因为小钟太年轻,身边可用之人又太少……等过几年军中地方的重整都初见成效,朝廷需要我去什么地方,无论官职高低,我都责无旁贷。”
杨诚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拍在他的肩上:“你能这么考虑,也算是我没有看错人。”
因为临走前和杨诚见了这一面,一路上澹台信都有些走神恍惚。杨诚是他遇到过的,少有的坦荡之人。他自十五岁卷入众方纷争之中,起起落落不仅见多了也已亲历过了,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为他谋划前程,加予他这么高的肯定和期许。
这一遭对白太出乎澹台信的意料,后几句几乎都是出自本能地脱口而出,等澹台信头脑稍凉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应对有多么潦草又多么不得体。
杨诚如今骤受圣宠,可他究竟能走多远,办完这趟差后他的使职与金令又会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准。澹台信倒是不怀疑杨诚是真的会向圣人举荐自己,可于圣人而言,桓州那些不成气候的骚扰远不如云泰重镇的节制重要。只怪杨诚语气太真诚恳切,让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忘了自己早就是一颗棋子,把杨诚的话当了真,甚至还请杨诚再让他在两州留几年。
澹台信思及此,不由得扶额,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可笑了。
回到大鸣府的小院里,院中的花木都像是又换了一季,屋里换了夏季的竹席薄被,侯府那边也送了冰过来,澹台信进屋之后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钟怀琛一连两天都没有回来,旨意还没到,钟怀琛叫人传了口信让澹台信在家等他。澹台信知道他在忙什么,他父亲的棺椁从岭北运回来了,钟怀琛作为独子,要主持操办葬入祖坟的一系列事宜。
听说云泰军中的旧将老人们都去送老侯爷最后一程了,澹台信觉得失策,自己应该在泰州待到这事结束以后再回来,如今他进退维谷,去不去都只能落个受人指摘的结果。钟怀琛是不希望他去的,钟旭来传信的时候一味说着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于是澹台信在家里看了两天书,活动着腕子重拾练字。第三天午饭的时候钟怀琛带着钟定慧一起过来了,澹台信这才知道钟怀琛不要他去,不是怕见了澹台信尴尬,而是因为他在这次落葬中力排众议,将钟定慧和钟奉仪都写进了钟家族谱,而且钟定慧不再留在钟初瑾名下,正式成为了钟怀琛的嗣子。
听说钟家的族亲无一例外地反对,这两个孩子都是郑家的血脉,改为钟姓已经不合祖制,更别提钟怀琛婚都没成,年纪轻轻就认了个嗣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澹台信也觉得此事办得实在是……令人不知怎么办好。外头风言风语,也有不少是往他身上扯的,说钟侯这是要为了澹台信终身不娶了。这话旁人敢说,澹台信却是不敢听。他从没想过钟怀琛真的能够不成亲,无非是荒唐几年定了性再谈婚论嫁,哪能真在自己身上误了终身。钟怀琛能说这样的酸话,他却是不能真的往心里去。
当着钟定慧的面,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争辩,将钟定慧送上马车,澹台信回身闭好了院门,没抬头看跟在身边的钟怀琛:“你跟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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