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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他的酒量在留学时练出来了,就连借着酒意的片刻轻松都显得那样自欺欺人。
再睁眼,温敛夏抬手关上电视,动作间的犹豫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做完这些,他缓缓走进卧室,翻出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
说是整理行李箱,其实也没什么要整理的,公寓里的家具和活用品沈听聿都帮他置办好了,行李箱里除了几套常穿的衣服,外加几件零散的旧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很快把衣服挂好,盘腿坐在毛毯上,一件件整理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旧物。
模糊的合照被放到了床头柜上,是公园那种几块钱一张的拍立得,拍的潦草敷衍,相片已经随时间泛黄。
画面中,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女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感觉到几分不耐烦,怀中的小孩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新奇,却克制着不让开心表现得太过明显,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温敛夏看着那照片默了半晌,默默把相片掉了个面,让那女人抱着小孩面壁思过去了。
温敛夏继续翻着那些旧物,他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乱七八糟带了这么多东西。
—一本盖着小红花的本子,一个掉漆了的铁皮糖罐,一沓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糖纸串成的册子,还有……
—一个耳朵断了线,格外凄惨的兔子玩偶。
温敛夏像是看见什么心底最害怕的东西似的,迅速抓住兔子玩偶扔进空荡荡的衣柜,“砰”的一声,他用进全部力气死死抵住柜门。
手不受控的发着抖,耳边嗡鸣声不断,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脚边不知何时出黑雾,缠住他的四肢百骸想要将他往下拖拽。他能明显感觉到周身温度正在极速降低。
不知过了多久,温敛夏脱力似得顺着衣柜滑跪坐到地上,先前应神经质的应激反应勉强缓过来。
床头柜的小夜灯仍旧持续发着暖黄的光,温敛夏在黑暗中双手交叠,遮住眼前所有的光,破碎的压抑着哽咽的笑声从房间角落的杂物堆里传来。
他没有哭,或者是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情感了,他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喘不过气,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困在那个兔子玩偶里,被他强硬的关了起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灵魂,只能把它压抑在黑暗最深处,继续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只要看不见,它就没有受伤。
即使他一直在极力否认,但沈听聿说的对,他确实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温敛夏还是没有打开柜门,他也没有心情收拾其他东西了,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小夜灯发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被旧物勾起了回忆,温敛夏梦见了些曾经的事情,那是刚和傅逢野关系缓和,一起度过日后,小少爷主动把房间搬到了他的隔壁。
关于傅逢野怕黑这点,温敛夏一直不确定是真的还是他装出来的,因为一旦被这人逮到机会,即使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也要抱着枕头来抢自己的被窝。
温敛夏一开始把这当作小孩子的雏鸟情节,傅逢野的童年缺失了父母的参与,而他的出现刚好了补上了这份缺失的爱。
可当傅逢野房间的台灯第八次坏了之后,他还是没忍住从被子里揪出那个装睡的小孩,眯起眼睛:“真的是意外?”
傅逢野眼神真诚,语气笃定:“是。”
“呵。”温敛夏轻笑一声,傅逢野原先毫不动摇的眼神开始闪躲,“这个月一共过十一天。”
—十一天,台灯坏了八次。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傅逢野偏头想要逃避对视,又被温敛夏捏着脸掰了回去。小九九被戳穿的小少爷恼羞成怒,恶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在听到温敛夏微不可察“嘶”的声音后,傅逢野面色一变,立即松开了嘴,看清没有破皮后,小声嘟囔道:“矫情。”
没有破皮也还是留下了印子,温敛夏不惯着他,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在对方发作前开口:“我房间的台灯质量还挺好,晚上一个人睡我有点害怕,你可以来我屋陪我一起睡嘛?”
傅逢野刚炸起的毛被捋顺,揉着脑门扬起下巴,鼻腔发出“哼”的一声:“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吧。”
温敛夏心里好笑,面上却配合的捧场:“那我多谢小少爷愿意纡尊降贵了。”
那时温敛夏对傅逢野的情感很模糊,分不清是为了更好的利用,还是把这个傲娇臭屁的小孩真的看作了弟弟。
情感这种东西,他真的可以奢望吗?
温敛夏不知道,梦里的傅逢野也给不了他答案。
画面陡然破碎,新的影像重叠覆盖了现在的场景,又是一段模糊的记忆片段。
傅逢野拿着枕头,把温敛夏的床当作蹦蹦床似的在上面跳来跳去,趁他不注意用枕头砸过去攻击。
今天上午还在嘲笑自己跳级前同学幼稚,不肯参加对方睡衣派对邀请的傅逢野,回到家后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一直黏着温敛夏让他只能看着他。
温敛夏纵容着他的胡闹,不阻拦不回应,可傅逢野却不满意,把枕头塞进温敛夏怀里,逼着他和自己一起胡闹。
其实温敛夏也是个爱玩的性子,只是大多数时间没有选择,现下被傅逢野缠着,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两人胡闹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谁的枕头坏了,鹅绒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雪。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的。
在枕头炸开前,傅逢野就觉得喉管有些发痒,只当劝温敛夏一起玩说话多了,也没当回事,直到现在喘不过气,发出破风箱似的粗重呼吸声,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氧气的剧烈稀缺让傅逢野忍不住抓挠自己的脖子,在脖颈上留下一道道触目的血痕,像是怕温敛夏害怕逃跑一样,眼睛发红的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直白赤裸,蕴藏太多情绪,温敛夏下意识回避,手腕传来剧痛,被傅逢野死死攥住,不让他躲。
……
温敛夏猛得惊醒,像被梦中来自傅逢野的那种窒息感传染,大口呼吸。
待气息调匀,他的目光逐渐放空。
这么多年,那晚的兵荒马乱仍是他无法抹去的噩梦,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
那一晚家庭医来的很快,给傅逢野喷了药后紧急送往医院。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傅逢野惨白的脸,好像随时都可能再见不到这个人一样,这种恐慌让温敛夏好了很久的躯体化再次发作,他抖着手,睁着眼,在医院的走廊坐了一整晚。
梁安饶出差不在梅城,得知傅逢野出事后只是打了个电话,在确定人没死后就不管了。
温敛夏做不到傅逢野亲妈那么洒脱,他想不明白,明明不是第一次直面傅逢野犯病,阁楼那次,他甚至还有心思盘算要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好感,可现在,除了担心,更多的就是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痛苦。
毫无征兆的心态转变让他不安,也就是这之后,他开始逐渐疏远傅逢野。
他以为他忘了的,在静园的日子,过去的回忆,还有跟傅逢野有关的一切……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还是不肯忘记。
……
天还没亮,温敛夏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在确定自己睡不着后,也不在为难自己,起床洗漱。
远处独属夜晚的霓虹灯一片片熄灭,天空渐渐翻出鱼肚白,有几只麻雀在阳台叽叽喳喳,那困扰了温敛夏一整晚的空荡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鬼使神差的,温敛夏想起沈听聿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再回神时,亮起的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电话通信录,拇指悬在某个名字上面,迟迟不肯落下,像是心底还在纠结什么。
窗外由远及近的摩托轰鸣声吓了温敛夏一跳,悬着的拇指落下,电话还是拨了出去。
几乎是拨出的瞬间,电话就被人接起,那边传来一道似乎刚睡醒,有些沙哑,但难掩惊喜的声音:“温敛夏你个没良心的,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第28章
“欢迎光临不晚咖啡……店长快跑,有人闹事!”
“温敛夏你给老子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仓库的门帘,容貌优渥的青年探头出来,眼中带着明显的茫然。
门口对峙两人齐齐扭头看去,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凝滞。
温敛夏看着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愣了一下,而后眨了眨眼,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起来:“关凇,好久不见。”
他语气自然,好像真的是见到阔别重逢的多年老友,从来不曾有过龃龉。
孟暖堵门的动作有所迟疑,关凇借着这个机会闯了进来,几步走到温敛夏面前,揪住他的领子,拳头高高举起。
他做不到温敛夏那样毫无芥蒂,他是真心把温敛夏当朋友,真心希望他过的好,可对方回应给他的只有不辞而别,和长达七年的杳无音信。
就是因为真的把温敛夏当朋友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气。
温敛夏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毫无反抗的动作,或者说压根没有反抗的心思,闭上眼缓缓扭头,静待命运的审判。
高举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关凇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温敛夏。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谁的负面情绪都能理解包容,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知道好好对自己一点呢?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温敛夏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看见关凇眼眶泛红,心中五味杂陈,饶是再巧舌如簧,此时也是都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孟暖回神,赶忙跑过去推开关凇,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把温敛夏护在自己身后,怒瞪着关凇。
关凇看着躲在小姑娘身后一脸无辜的温敛夏,原本散去的火气又腾的上窜,总算重新拾起初心,指着温敛夏“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他妈就是故意的,温敛夏你个狗!”
对于对方的评价,温敛夏笑了一下,坦然接受。
孟暖却不乐意了,替自家店长打抱不平:“你不许这么说店长!我们店长有素质好好跟你打招呼,但这不是你蹬鼻子上脸的理由。我告诉你,我们店长有素质我可没有,敢欺负他我跟你拼了!”
孟暖边说边抄起柜台旁的拖把,幸好被温敛夏眼疾手快地揪了回来,这才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眼见孟暖被制裁,躲到一边的关凇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小声吐槽:“我刚刚就想说了,你个小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
孟暖一听炸了毛,温敛夏险些按不住她,没好气朝关凇道:“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吧。”
“温敛夏你嫌我烦了是吧?”关凇越想越委屈,宛如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一样掩面装哭,“谁欺负你们店长了?是他先一声不吭跑了的,明明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
关凇还没说完就蹦了起来往外窜,因为原先还能控制场面劝架的那个人,此时夺过了孟暖手里的拖把选择加入战场。
平日一贯好脾气的人突然发作,反差感着实有些震撼,孟暖看的目瞪口呆,没忍住“哇哦”了一声。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三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气氛诡异的尴尬,谁也不曾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叮铃——”
门口风铃传来响声,受够这种氛围的三人齐齐起身,拿着菜单准备招呼客人,待看清来人后又是齐齐一愣。
沈听聿推门的动作顿住,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但只犹豫片刻,他就吹了个口哨,自来熟地推门进来:“哟,今儿这么多人欢迎我啊。”
温敛夏刚刚被迫和关凇演了一出大戏,这会实在不想配合,怏怏顺着椅背滑了下去,瘫在沙发上继续装蘑菇。
倒是关凇先幽怨开口:“沈医,你果然知道温敛夏在哪儿。”
沈听聿咳了一声,很自然的坐到几人这桌:“我这不是让他找你了吗。”
关凇没吱声了。喻时是两年前才查到温敛夏在国外和沈听聿有联系的,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和这人连上线。
也是通过沈听聿知道温敛夏过得还不错,所以才一直没有打扰。
至于把人忽悠回国,现在还能恢复联系,属实是意外之喜。
他没立场谴责沈听聿,毕竟对于温敛夏而言,他和喻时都是引起他痛苦回忆的诱因之一。
如果温敛夏一直不肯面对,作为朋友,他们也许会纵容他一直回避,即使代价是他们不会再见面。
不过好在温敛夏愿意迈出那一步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年精致漂亮的脸上,他把脑袋抵在玻璃上小憩,似是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弯眸浅笑,调侃道:“我脸上长花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喧闹的教室,他们坐在学校后花园的长椅上分着零食,偶尔被温敛夏出众的容貌晃神多看两眼时,他也是这么笑着调侃。
关凇跟着笑了起来,回答跨越时空重叠:“花没你好看,小温温你不会那么抠门看都不让看吧?”
温敛夏觉得这话熟悉,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一旁的沈听聿就先出了声:“哇小温温,是不是有点暧昧了,让小喻怎么想?”
温敛夏知道喻时成年后继承了家族企业,还没忙完手里的活所以没来,但不知道沈听聿现在为什么提他,眼神不免有些奇怪。
沈听聿长长的“啊”了一声,瞥了咳嗽咳得震天响的关凇一眼,耸了耸肩:“你让他自己说吧。”
在关凇磕磕巴巴的解释,和沈听聿时不时的补充下,温敛夏总算勉强弄清前因后果,孟暖更是一幅吃到惊天大八卦的表情,一直“然后呢然后呢”的催促后续。
“所以你们在毕业那天表白,花了一天时间认清自己取向,就直接再一起了,后面开始了七年热恋。”孟暖总结道。
关凇纠正,略显臭屁道:“是小时向我表白的。”
现在这个社会对同性恋接受程度还算比较高,只是还没法律明确规定可以结婚,歧视存在但不多,但在场几人显然属于接受度高的那一类。
温敛夏只是还有一点不明白:“你俩怎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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