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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莫清弦听清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我的声音?”
“嗯。”陆景行没有解释,只是转向书架,“继续吧。我想听听……那些我以前没时间看的书。”
接下来的时间,莫清弦按照陆景行的指示,从书架上取出一些书,朗读书名和简介。有些是文学经典,有些是哲学著作,有些是冷门的科学书籍。陆景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让莫清弦翻开某一本,读几段内容。
“《瓦尔登湖》,第二章 。”陆景行说,“我记得这本书,但从来没读完过。”
莫清弦找到那本书,翻开到第二章 ,开始朗读:
“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清润而平稳。阳光在书页上移动,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陆景行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仰着脸。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很厚。
读完一章,莫清弦合上书:“还要继续吗?”
陆景行摇了摇头:“够了。该去复健了。”
上午的复健很顺利。陆景行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不仅完成了所有常规训练,还在李复健师的指导下,尝试了更复杂的障碍绕行训练。
他完成得很出色,甚至比预想的更快。
“陆先生,您的空间感知能力非常强。”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很多人在失去视觉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建对空间的认知,但您似乎……本来就对空间很敏感。”
陆景行擦着汗,平静地说:“我以前经常打篮球,也玩过一段时间攀岩。可能有关。”
“原来如此。”李复健师点头,“运动建立的空间记忆比普通人更强。这对您的康复非常有利。”
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走得很稳,不需要莫清弦搀扶。他的盲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您以前打篮球?”莫清弦问。
“嗯,高中时是校队。”陆景行的声音怀念,“大学后就没时间了,但偶尔还会去健身房。”
“攀岩呢?”
“也是大学时开始的。喜欢那种……完全依靠自己身体的感觉。”陆景行顿了顿,“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攀岩不需要眼睛,需要的是触感和平衡。等您康复得更好,也许可以尝试。”
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莫清弦的声音很认真,“我查过资料,有很多视障攀岩者,他们依靠触感和向导的指令完成路线。您的基础好,康复后完全可以尝试。”
陆景行没有回应,但莫清弦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更稳了一些。
午餐后,午睡,下午的盲文课。
今天的学习内容是简单的短句。陆景行的进展依然缓慢,但已经能勉强拼出“你好”、“谢谢”、“书”这样的基础词汇。
“进步很大。”莫清弦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您的手指需要休息。”
陆景行放下盲文笔,指尖确实有些红肿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忽然说:“你今晚……还要回学校吗?”
“不用。”莫清弦说,“东西昨天都拿回来了。”
“那……”陆景行顿了顿,“晚上,可以再读点书吗?”
“可以。想听什么?”
“随便。”陆景行说,“不是诗,也不是医学书。就……普通的故事。”
莫清弦想了想:“我有一本科幻小说,讲一个盲人宇航员的故事。要听吗?”
陆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晚餐后,莫清弦回房间拿来了那本书。两人坐在主卧窗边的沙发上,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莫清弦翻开书,开始朗读:
“在黑暗的太空中,马克失去了他的眼睛,但没有失去他的方向感。飞船的每一寸金属,每一个按钮的触感,每一声系统提示音,都成了他的地图。他的同伴们说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看’……”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房间里平稳流淌。陆景行安静地听着,背靠着沙发。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更远处有隐隐的雷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但房间里很安静,很暖。
读完一章,莫清弦停下:“要休息了吗?”
“再读一点。”陆景行说,“就……再一点。”
莫清弦继续读下去。故事里的盲人宇航员在太空中遇到危机,依靠其他感官和智慧解决问题。那些描述细致而真实。
读到关键处,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莫清弦停下,看向窗外:“要下雨了。”
陆景行也“听”到了雷声。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只是平静地说:“继续吧。”
莫清弦继续朗读。窗外的雷声渐渐密集,雨点开始敲打窗户,由疏到密,最后变成哗哗的雨声。但这雨声反而成了故事的背景音。
故事里的飞船在太空中遇到流星雨,主人公在黑暗中躲避撞击。这一刻,两个空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读完第三章 ,莫清弦合上书:“该休息了。明天再继续。”
陆景行点了点头。
莫清弦扶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调暗灯光。
“晚安。”他说。
走到门口时,陆景行忽然叫住他:
“莫清弦。”
这是陆景行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莫清弦停下脚步,转身:“嗯?”
“谢谢。”陆景行说,“为今天……所有的事。”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的。”
“不是应该。”陆景行说,“我知道,这些已经超出了护工的工作范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
“我拿了薪水,就要做好工作。”莫清弦最终说,“而且……我不讨厌读书。”
他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听着主卧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又听着窗外的雨声。
今天很特别。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护理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最终写下:
“患者今日主动要求前往书房,通过触觉和记忆重新感知熟悉空间。情绪稳定,对康复表现出积极态度。晚间的科幻故事阅读引发共鸣,建议继续寻找适合的读物以支持心理调整。”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他想起陆景行今天在书房里的回答。
“莫清弦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
然后他摇了摇头,关上灯,躺上床。
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太空飞船,没有盲人宇航员,只有一个安静的书房,阳光很好,有人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第16章 第一次示弱
周一清晨,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
莫清弦端着早餐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已经醒了,但没像往常那样靠坐在床头。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开门声也没动。
“陆先生,早餐时间。”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
陆景行“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不想吃。”
莫清弦走到床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哪里不舒服吗?”莫清弦问,“头疼?恶心?还是其他部位疼?”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翻过身,脸朝向天花板:“头……有点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太自然的虚弱感。莫清弦看着他纱布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了看他紧抿的嘴唇,心里闪过疑惑,昨天的复健记录显示一切正常,夜间护理也没有异常报告。
但他没有质疑,只是说:“我先给您量体温和血压。如果持续头疼,可能需要叫医生。”
“不用叫医生。”陆景行立刻说,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就是……没睡好。你帮我按按就好。”
这个要求让莫清弦动作顿了一下。他盯着陆景行看了两秒,纱布下的表情“无辜”而“虚弱”,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被单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很明显的表演。
但莫清弦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护理包里拿出电子体温计:“先测体温。”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稍快,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没有发烧,血压也正常。”莫清弦收起仪器,“您确定只是头疼?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畏光、恶心、视力变化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有没有感觉到光感异常?”
陆景行摇了摇头:“就是头疼。太阳穴这边……一跳一跳的。”
他说着,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莫清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我帮您按摩一下。如果半小时后没有缓解,还是要叫医生。”
“嗯。”陆景行应了一声,声音放松。
莫清弦洗了手,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指按上陆景行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开始打圈按摩。
陆景行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闭着眼睛,任由莫清弦的手指在他太阳穴和额头上移动。按摩的力道很专业,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真实的肌肉紧张,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好点了吗?”几分钟后,莫清弦问。
“嗯……好一点。”陆景行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放松了些,“再按一会儿。”
莫清弦继续按摩。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行脸上,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此刻那双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看来是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
又过了十分钟,莫清弦停下动作:“可以了。长时间按摩反而可能加重头痛。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依然带着刻意的虚弱。莫清弦看着他,忽然问:“您真的头疼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景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秒后,他缓缓开口:“你……看出来了?”
“我是医学生。”莫清弦站起身,去卫生间洗手,“而且您演得不够专业,真正头疼的人不会那么精准地描述疼痛位置,也不会在测量生命体征时那么紧张。”
他洗完手回来,陆景行已经坐起来了,脸朝着他的方向。
“为什么装病?”莫清弦问,语气平静,只是询问。
陆景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莫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这个答案让莫清弦愣了一下。
“紧张?”他重复这个词,“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我是你的病人。”陆景行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病人不舒服,护工应该紧张。应该……多关心一点。”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肯完全承认的孩子。
莫清弦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个被困在黑暗和孤独中的人,用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还被关注,是否还被在意。
“我一直很关心您。”莫清弦最终说,“这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吗?”陆景行问。
这个问题超出了护工和病人的界限。莫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早餐要凉了。您先吃饭,吃完还要复健。”
他没有回答,但陆景行并不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莫清弦的搀扶下坐起来,开始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几样小菜。莫清弦喂他吃饭时,两人都很安静。
早餐后,复健时间。
今天的训练重点是上下楼梯。李复健师在复健室里搭建了一个模拟楼梯装置,台阶高度和深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扶手也做了防滑处理。
“先听我描述。”李复健师站在陆景行身边,“这是一个五级台阶的模拟楼梯,每级高15厘米,深30厘米。右手边有扶手。您现在站在最下面一级,需要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陆景行点头,右手握住了扶手。他的左手被莫清弦轻轻托着肘部,不是用力搀扶,只是提供稳定的接触点。
“第一级。”李复健师说。
陆景行抬起右脚,用脚尖试探台阶边缘,确认位置后稳稳踩上。重心转移,左脚跟上。整个过程缓慢但流畅。
“很好。第二级。”
五级台阶,陆景行用了将近三分钟才走完。额头上渗出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下楼梯时更困难一些,看不见下方的台阶,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脚尖试探边缘,确认安全后才敢落脚。
到第三级时,他的脚尖没找准位置,踩空了半寸。
身体猛地一晃。
莫清弦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了他。陆景行也迅速抓紧扶手,稳住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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