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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忽然说:“你以前……经常晒太阳吗?”
“医学院课业重,很少有时间。”莫清弦回答,“但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也算晒太阳了。”
“图书馆。”陆景行重复这个词,“我很久没去图书馆了。”
“您以前常去?”
“常去。”陆景行说,“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安静。图书馆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可以想事情。”
莫清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又坐了一会儿,陆景行忽然说:“我想……摸摸阳光。”
莫清弦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阳光是金色的,像融化的蜂蜜,像面包的香气。”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陆景行面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手给我。”他说。
陆景行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莫清弦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的手掌向上展开,然后轻轻放在自己手心的上方。
阳光从两人手掌的缝隙间漏下,在陆景行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暖意。
“感觉到了吗?”莫清弦问,“这就是阳光的温度。”
陆景行的手掌微微颤抖。他的指尖能感觉到莫清弦手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暖意。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都是真实的,都是温暖的。
“该回去了。”莫清弦看了眼时间,“复健师快到了。”
陆景行没有反对。他站起身,任由莫清弦扶着他,慢慢走回别墅。
回房间的路上,他一直握着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午的复健很顺利。陆景行今天的平衡感明显比昨天好,定向行走的训练也完成得很出色。李复健师连连称赞,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或许可以尝试使用盲杖进行户外短距离行走。
“盲杖……”陆景行重复这个词,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是辅助工具。”李复健师解释道,“帮助您感知周围环境,避免碰撞。很多视障人士都能通过盲杖实现相当程度的独立行动。”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复健结束,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忽然问:“你用过盲杖吗?”
“没有。”莫清弦回答,“但我学过盲文的基本原理,也了解一些视障人士的辅助工具。”
“为什么学这些?”
“医学院的选修课,关于特殊人群护理的。”莫清弦说,“我觉得有用,就选了。”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午……教我盲文。”
莫清弦愣了一下:“我只会基本原理,可能教得不好。”
“没关系。”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总要从头开始。”
午餐后,莫清弦从自己房间拿来那几本关于盲文的书。两人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开始了第一堂盲文课。
“盲文是基于六个凸点的组合。”莫清弦翻开书,用手指点着插图上的点阵,“这六个点按照二乘三的矩阵排列,不同的点位组合代表不同的字母、数字和标点。”
他拿起一块盲文练习板——这是他之前买的,原本只是为了了解原理,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这是练习板,上面有凹槽。这是盲文笔,用它在凹槽里扎出凸点。”莫清弦示范了一下,“您摸摸看。”
陆景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练习板上的凸点。那些细小的、规律的凸起,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格外清晰。
“这是字母A。”莫清弦说,引导他的手指摸向特定的点位组合。
陆景行的指尖在那些凸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动,试图记住它们的排列。
“再来一次。”他说。
莫清弦又示范了一次。陆景行再次触摸,这次他的手指移动得更慢,更仔细。
整个下午,两人就这样重复着这个简单的过程:莫清弦示范,陆景行触摸,记忆,然后尝试自己用盲文笔在练习板上扎出相同的点阵。
进展很慢。对一个刚接触盲文的人来说,那些细小的凸点很难分辨,更难记忆。陆景行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到傍晚时分,他已经能勉强辨认出前五个字母的点位,虽然还不能熟练地写出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莫清弦合上书,“您需要休息。”
陆景行点了点头,放下盲文笔。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
晚餐时,他吃得很少,明显是累了。莫清弦喂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然后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景行忽然叫住他: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继续。”陆景行说,“盲文。还有……晒太阳。”
莫清弦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主卧,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护理记录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患者今日情绪稳定,主动学习盲文,进展缓慢但态度积极。户外活动时间增加,对阳光和自然表现出兴趣。复健进步明显。建议继续鼓励自主学习和户外活动。”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红色。花园里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他想起今天上午,陆景行说的那句话:“我想摸摸阳光。”
当时他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伤感。但现在想想,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渴望,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想要触摸光,哪怕只是它的温度。
莫清弦收回目光,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查一些关于视神经康复的最新研究,还想找一些适合朗读的、关于自然和光的诗歌。
既然陆景行想听,他就多准备一些。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抬起那只今天“摸”过阳光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还有另一只手的温度。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他几乎相信,光是可以被触摸的,是可以被抓住的。
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然后,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反复回忆着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感觉。
暖暖的,柔柔的。
第15章 四季予你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薄云洒下,在花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清弦端着早餐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盲文练习板,指尖正缓慢地抚过上面新扎出的凸点。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练习板,脸转向门口。
“早上好。”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今天是鸡丝粥,还有您喜欢的虾饺。”
陆景行“嗯”了一声,说:“读诗吧。”
莫清弦放下托盘,从床头柜上拿起诗集——那本《时光的刻度》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他翻开新标记的一页。
“这首叫《秋日书简》。”
“光线斜切过午后,
在窗台上刻下金色的刻度。
风带着远方的消息,
和一丝熟悉的凉意。
……
记忆里的秋天总是更亮一些,
像老照片过度曝光的部分,
只剩下轮廓和暖意。
而真实的秋天,
是正在发生的、带着呼吸的,
一片叶落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平稳流淌。陆景行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练习板的边缘。
一首读完,莫清弦合上书:“可以吃早餐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
陆景行今天胃口不错,吃完一碗粥和四个虾饺,还喝完了豆浆。莫清弦收拾餐具时,他说:“今天复健前,想去书房。”
“书房?”莫清弦有些意外,“您要拿什么吗?”
“不是拿。”陆景行顿了顿,“是想……听。”
“听什么?”
“听书。”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听那些我以前翻过,现在摸不到的书。”
莫清弦明白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等您换好药,我们就去。”
换药过程很快。今天外层纱布取下后,医生允许拆开最内层的敷料看一眼。创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处已经结痂,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完全拆掉敷料了。”莫清弦一边换上新的纱布,一边汇报,“但暂时还不能见强光,需要逐步适应。”
陆景行“嗯”了一声,问:“完全拆掉后,我能感觉到光吗?”
莫清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医生没有明确回答,只说“要看神经恢复情况”。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真实的说法:“可能会感觉到明暗变化,但清晰的视觉恢复需要更长时间。”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换完药,莫清弦扶着他慢慢走出主卧,沿着走廊向书房走去。陆家的书房在三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藏书数量惊人。
推开门,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陆景行站在门口,脸转向房间深处,“和我记忆里一样吗?”
莫清弦环视四周:“很大,很安静。书架是深棕色的,书很满,按分类排列。窗前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很干净,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左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雪山和松树的风景。”
陆景行点了点头,慢慢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但方向明确。他走到书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
那些精装书的封面有皮革的、布面的,有些烫金文字已经磨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里……”陆景行的手指停在一处,“应该是商业管理类的书。我父亲喜欢把常用的放在这个高度。”
莫清弦看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确实是一排管理学经典著作:《管理的实践》《竞争优势》《创新者的窘境》……
“您记得很准。”他说。
“不是记得。”陆景行收回手,“是手感。皮革封面的质感,书脊的厚度,排列的密度……这些不需要眼睛。”
他说着,又向左移动了两步,手指抚过另一排书:“这里……是历史传记。”
完全正确。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景行在书房里缓慢移动,用手指“阅读”着这个他曾经熟悉的空间。他能准确地说出哪个区域放着什么类别的书,甚至能回忆起某几本特别的书的位置和手感。
“这本,”他的手指停在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上,“是《罗马帝国衰亡史》,全六卷。我十六岁生日时爷爷送的,当时觉得又重又无聊,现在……”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标题。
莫清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站在书架前,微微仰着脸,纱布下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指尖在书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与旧日的自己对话。
这个画面让莫清弦想起了陆景行之前问的那个问题:“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当时他描述了下雪的场景,但现在他意识到,陆景行不是不知道冬天什么样,他是想知道,失明后的冬天,会是什么感受。
“陆先生。”莫清弦忽然开口。
“嗯?”
“您失明前……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
陆景行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他转过身,脸朝向莫清弦的方向,虽然隔着纱布看不见,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专注。
“秋天。”他说,“不冷不热,天色很高,阳光很透。”
“那现在呢?”
“现在……”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现在没有最喜欢的季节。只有能感觉到更多,和感觉到更少的区别。”
这个回答很诚实,也很沉重。莫清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景行却继续说了下去:“春天有花香和潮湿的空气,夏天有蝉鸣和高温,秋天有落叶声和凉爽的风,冬天有冷空气和……可能的下雪。但这些都只是碎片,现在我需要别人告诉我,今天的花是什么颜色,树叶黄了多少,天空是灰是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不是喜欢哪个季节,是哪个季节里,我能‘感觉’到的东西更多。”
莫清弦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边缘的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动。
“那今天,”莫清弦轻声说,“您感觉到了什么?”
陆景行仰起脸,朝向窗户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纱布边缘透出淡淡的光晕。
“今天……阳光很暖,风里有桂花香,书房有旧纸的味道。”他慢慢说道,“还有……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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