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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邦的脸色渐渐沉下来。他没想到陆景行会让一个护工当场念文件,更没想到这个护工会念得这么仔细。
“……受托人有权在授权范围内,独立做出决策,无需另行征得委托人同意。”莫清弦读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
客厅里死寂一片。
陆明轩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神在陆景行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几个助理模样的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景行缓缓开口:“三叔,这份授权书,是爷爷的意思吗?”
陆振邦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这些琐事就没麻烦他。景行,三叔也是为了公司好,你要理解。”
“我理解。”陆景行说,然后话锋一转,“但这份文件,我不能签。”
陆振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授权。”陆景行的声音有些嘲讽,“我的眼睛是看不见,但耳朵还能听,脑子还能想。公司的事,爷爷既然交给了我,我就会负责到底。三叔如果担心项目进度,可以把文件带过来,我口述意见,让陈叔或者莫护工记录、签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三叔觉得这样太麻烦,也可以直接去跟爷爷说,让他换个人来管。”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想夺权,除非老爷子开口。
陆振邦盯着陆景行。他没想到这个侄子即使瞎了,也依然这么难对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景行,你误会三叔了。三叔真是为你好,为公司好。既然你觉得这样可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回头我让助理把文件送过来。”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你好好休息,三叔改天再来看你。”
陆明轩也跟着站起来,经过陆景行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堂哥,你说你这眼睛要是永远好不了,陆家这摊子,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说完,他直起身,笑着拍了拍陆景行的肩:“好好养病啊,堂哥。”
陆振邦皱眉瞪了儿子一眼,但没说什么,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陆景行、莫清弦和陈管家三人。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他的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
陈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干涩:“陆先生……”
“出去。”陆景行打断他,声音低哑,“都出去。”
陈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莫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陆景行。
“您需要回房间休息吗?”莫清弦轻声问。
陆景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着,茶几方向,那里还放着那份授权书。纱布下的脸苍白如纸。
几分钟后,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扫——
茶几上的文件、茶杯、果盘全部被扫落在地。
陆景行喘着粗气,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陆先生。”莫清弦立刻上前扶住他。
“滚开!”陆景行低吼,试图推开他,但这次莫清弦没有松手。
“您需要冷静。”莫清弦的声音很稳,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我先扶您回房间。”
“我说滚开!”陆景行猛地转身,手臂胡乱挥舞,一拳砸在莫清弦肩上。
力道不轻,莫清弦闷哼一声。他依旧扶着陆景行的手臂:“您打我没用。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都不能改变现状。”
陆景行僵住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莫清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扶着他,等他平静。
良久,陆景行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不再挣扎,任由莫清弦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回到主卧,莫清弦扶他坐在床边,然后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
“擦擦脸。”他把毛巾递过去。
陆景行没有接。
莫清弦等了片刻,然后自己动手,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脖子、手。
擦完,莫清弦收拾好毛巾,又从药柜里拿出镇静剂,医生开的,剂量很轻,只在情绪严重失控时使用。
“张嘴。”他说。
陆景行顺从地张开嘴。莫清弦将药片放在他舌根处,递过水。陆景行吞下,喝水,然后躺下,背对着他。
莫清弦为他盖好被子,调暗灯光,然后安静地退到门边。
他没有离开,只是靠在墙上,静静守着。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12章 拥抱刺猬
陆景行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起身,摸索着床头的呼叫铃,但手指在触到按钮前停住了。
他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平稳,就在门边。
“谁?”他问,声音沙哑。
“是我。”莫清弦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您醒了?”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你一直在这里?”
“嗯。”莫清弦走过来,“感觉怎么样?头疼吗?需要喝水吗?”
陆景行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问:“几点了?”
“晚上七点半。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想吃吗?”
“不饿。”
莫清弦没再劝,只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陆景行接过,慢慢喝完,然后把空杯子递还。
“下午……”陆景行开口,又停住,不知该说什么。
“下午您情绪不太稳定,我给您用了少量镇静剂。”莫清弦如实汇报,“现在药效应该已经过了。如果您感觉不适,我可以叫医生。”
陆景行摇了摇头,然后补充道:“不用。”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风声,隐约还有雷声,要下雨了。
良久,陆景行忽然说:“你觉得我很可悲吗?”
莫清弦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一个瞎子,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陆景行的声音带着自嘲,“还要靠一个护工念文件,才能不被自己亲叔骗。”
“您没有被他骗。”莫清弦说,“您很清醒。”
“清醒有什么用?”陆景行冷笑,“我连签字都要别人帮忙。陆明轩说得对,我这眼睛要是永远好不了,陆家最后会落在谁手里,还真说不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莫清弦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昏暗光线里、被纱布蒙住眼睛的年轻人。他见过陆景行暴躁的样子,见过他脆弱的样子,见过他固执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绝望。
那是对自身价值的否定。
“陆景行。”莫清弦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陆景行身体微微一僵,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你不是累赘。”莫清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你是陆景行。是陆家选定的继承人,是即使看不见也能听出授权书陷阱的人,是能在复健室一次比一次走得更稳的人。你的价值,从来不在你的眼睛上。”
陆景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莫清弦的方向,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窗外雷声更近了,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保护。”莫清弦继续说,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需要的是时间。时间让伤口愈合,时间让你适应,时间让你找到新的方式去做你该做的事。在那之前,愤怒和自暴自弃只会消耗你本就有限的精力。”
他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陆景行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摸索。
莫清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陆景行的手指立刻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莫清弦的骨头。他没有喊疼,只是任由他抓着。
几秒后,陆景行忽然用力一拉。
莫清弦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步,跌坐在床边。
然后,一个颤抖的拥抱紧紧箍住了他。
陆景行的手臂环住他的背,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莫清弦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这个拥抱很笨拙,很用力,甚至有些粗暴。
莫清弦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陆景行只是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灼热,隔着衣料烫着莫清弦的皮肤。
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风在庭院里呼啸,整个世界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吞噬。
而房间里,只有这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的颤抖渐渐平息。他的手臂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开。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闷在莫清弦肩上。
“没关系。”莫清弦说,手依然轻轻拍着他的背。
又过了几分钟,陆景行终于缓缓松开了手。坐直身体。
莫清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服,然后问:“现在想吃晚餐吗?”
陆景行点了点头。
晚餐是简单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莫清弦喂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然后收拾餐具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景行忽然叫住他: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早餐前,读诗。”陆景行说,“读那首……关于光的。”
莫清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晨光序曲》。
“好。”
“还有。”陆景行顿了顿,“明天下午,让陈叔把公司最近的文件送过来。你念给我听。”
莫清弦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主卧,莫清弦端着托盘下楼。厨房里,陈管家正在等他。
“陆先生怎么样了?”陈管家问,眼神里带着担忧。
“吃了晚餐,情绪稳定了。”莫清弦把餐具放进水槽,“他说明天要看公司文件。”
陈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发亮:“他……他愿意管事了?”
“嗯。”
陈管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太好了……太好了。莫先生,今天……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莫清弦洗着手,语气平淡。
“不。”陈管家摇头,“今天下午,如果不是你在,陆先生可能会做出更过激的事。你……你把他拉回来了。”
莫清弦没有回应。他擦干手,看了眼窗外,暴雨还在下。
“明天天气会好吗?”他忽然问。
陈管家也看向窗外:“雨下这么大,明天应该会放晴。雨后初晴,天气通常很好。”
“那就好。”莫清弦说,“陆先生说明天要去花园。”
陈管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护理记录本摊开着,他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
他该记录什么?记录患者的情绪失控?记录自己擅自用了镇静剂?记录那个不应该发生的拥抱?
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最终,他写下一行简短的字:
“患者遭遇外部刺激,情绪剧烈波动,后逐渐平复。明确表示明日开始处理工作事务。建议继续观察情绪状态。”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暴雨如注,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模糊了轮廓。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下午陆景行问的那句话:“你觉得我很可悲吗?”
当时他回答:你不是累赘,你是陆景行。
但这句话真的足够吗?
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突然坠入黑暗,还要面对亲人的落井下石。这样的处境,岂是一句“你不是累赘”就能安抚的?
莫清弦靠在窗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是一个护工,一个为了钱而来的医学生。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卷入这些豪门恩怨、家族斗争。
但那个拥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肩上。
滚烫的,颤抖的,绝望的,还有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无法假装没感觉。
窗外,雨渐渐小了。
雷声远去,风声平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夜晚的叹息。
莫清弦关上灯,躺上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陆景行说的那句话:
“明天早餐前,读诗。读那首关于光的。”
光。
在这样黑暗的雨夜,光听起来如此遥远,又如此珍贵。
莫清弦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没有睡,也不想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肩头残留的另一个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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